第九章冤案

    最近家里比較忙，因為要建一座新的房子。

    大哥二十四歲了，這在八十年代的農(nóng)村，算得上真正的大齡青年了，父母天天念叨給大哥娶門媳婦。

    家里打的第一個主意，是大舅的女兒。易文對這個表姐的印象并不好，哪里不好，其實他也說不清楚，可能小時候表姐欺負過他吧。

    一個趕集的日子，家里安排大哥到鄉(xiāng)場上買身新衣，好與女孩正式見面。“又不是沒有見過，為什么一定要穿新衣？”大哥嘟嚷道。

    “這次不一樣，你要表示出對事情的重視，也是對大舅和你表妹的尊重嘛！”爸爸媽媽這樣說道。沒辦法，大哥只好跟著爸爸上街去了。

    家里人什么活都沒干，全在家里等待大哥的消息。很快，爸爸一人回來了，提著長長的一刀豬肉。大姐興奮起來，“哇，這么大一塊肉，夠我們家吃好幾天的了！”

    于是，媽媽和姐姐忙活起來，張羅了許多好吃的，一一擺在桌上?？粗切┎穗蕊h散的絲絲霧氣，一陣陣肉香撲入鼻子里，兄弟姐妹的喉頭跟著一陣陣蠕動。易文最小，終于忍不住了，手也不洗就把手伸向桌子?！安幻?！”爸爸及時喝止了他?！暗饶愦蟾绨涯惚斫銕Щ丶襾碓俪裕　?br/>
    沒奈何，易文只好吃了一碗白飯，跑到村里找其他伙伴玩耍，以克服強烈的食欲，直到天黑才回家來。

    可是大哥還沒有回家來。大家都已經(jīng)很焦急了。爸爸舉著火把，說要上街去尋大哥。

    又過了很久，爸爸扶著軟綿綿的大哥回來了。他把大哥往床上一放，罵道：“二十幾歲的人了，一點出息也沒有。叫你會個人，人沒有會到，卻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大哥躺在床上，卻打起呼嚕來。

    “好了，吃飯！看看，看看！飯菜都涼了！他媽，把這些菜熱一下吧！我們吃?！?br/>
    看到爸爸生氣的樣子，全家人什么也沒有問，連媽媽也沒有問。

    第二天清早，爸爸媽媽上山干活，要易文在家里看屋。易文最不喜歡的工作就是看家了，只能呆在家里，哪兒也去不了。實在太無聊了，易文就在院壩邊墻根下尋螞蟻玩。太陽升起老高了，忽然聽到房門“吱嘎”一聲，把易文嚇了一大跳。抬頭看時，原來是大哥，他正瞇著眼站在門外伸賴腰。

    易文跑上去，一下子吊住大哥的脖子，“大懶豬，才起床！我都比你早！”大哥一手托著易文的屁股，坐在門檻上。“想不想聽我昨天相親的故事呀？”“想！”易文興奮起來，他的眼睛忽閃忽閃的。抓了抓腦袋，又說：“我不喜歡表姐！不要她做我大嫂！”

    “別擔心，我也不喜歡的！”

    “那你還去見他，還買新衣服？”

    “是爸爸媽媽要我去的，我不敢不聽話呀?！?br/>
    “那怎么辦嘛？”

    “不怕，這個才難不倒我呢！”

    “我呀，昨天到了街上，還好表妹還沒有來。我就要爸爸買點肉回家，準備招待客人。”

    “哪個客人呀？”

    “傻瓜！客人就是要當你大嫂的人呀！”大哥伸出指頭，刮了一下易文的鼻子。

    “哦！”

    “等爸爸走了，我就買了三包‘朝陽橋’、兩盒火柴，躲到派出所關(guān)犯人的‘雞圈’里抽起煙來。抽著抽著，我覺得腦袋暈暈乎乎的，全身軟綿綿的。于是，我就躺在那里睡著了?！?br/>
    “你就在那‘雞圈’里躲了一天呀？”

    “真聰明，你猜對了。我又不喜歡表妹，我為什么要去見她呢？”

    從那時起，易文就知道抽煙不好，它會使人像喝醉了酒一樣。

    沒過幾天，大舅來家里，和媽媽說了一陣話，飯也沒吃就走了。吃飯時候，媽媽把大哥罵了一頓，說表妹在街上找了大半天，就是沒有見到大哥。后來，紅著眼回家去了，她要大舅來說，不嫁給大哥了。易文心中暗喜，大哥則低頭一個勁地吃飯，仿佛吃到了從來沒遇到過的美味似的。

    大哥的第一次相親就這樣無疾而終了。后來媽媽又托了好些人幫大哥說媒。半年的時間里，常有一些年輕姐姐來訪，她們都穿得花枝招展的。有的還一進門就去看家里的谷倉，米桶。易文印象最深刻的是鄰村的穆珍姐姐，一進門就順著樓梯爬上樓去，然后高聲說：“呀，表叔娘，你家的苞谷好多喲，可以喂好幾頭豬了哈！”媽媽嘴都要咧到耳根去了，“不行了，老了，喂不了那么多喲！”

    可是不知道為什么，這個姐姐也沒有嫁給大哥，據(jù)說還是大哥不喜歡。

    又過了幾天，南村的鐘英二伯媽到家來，和媽媽竊竊私語了大半天。媽媽留她吃了一頓吃，這頓飯出奇的豐盛。吃完了飯，易文已經(jīng)從內(nèi)心里建立起了對鐘英二伯媽深深的好感了。所以，當她離開的時候，不止媽媽熱情地挽留，連易文也跟拉著她的衣襟不放，撒著嬌說：“二伯媽，不走嘛！和我們一起吃晚飯！”

    這次成功了，女方住得很遠，從大土村步行，需要走將近五個小時的路程。據(jù)說大哥也見過，他也很樂意。只是女方提了一個要求：必須建起新房子，才可以結(jié)婚。

    接下來的日子，全家都動員起來，選址，筑基，開山取石，購買木料；然后又請泥水工，木工，壘墻、蓋頂……真是忙得不亦樂乎。

    爸爸在新房屋基后方約兩丈遠的一處小山丘上，就著山勢建了一座土窯，從山里運回來堆積如山的青石塊，要在這座土窯里燒制石灰——那個年代，農(nóng)村的建筑極少有人用水泥——為新建住房準備。爸爸把石頭全部敲成拳頭大小的小石塊。先在窯洞底部生起一堆煤火，然后在上面鋪一層石塊，再鋪一層煤，再鋪一層石塊，再鋪一層煤，就這樣一直把窯洞填滿，火就沿著窯洞向上一點點燒上來，幾天后，全窯的煤和石塊都被燒得通紅。

    山里的秋天，冷得很早。還是初秋時節(jié)，山上就涼颼颼的了。而這燒得旺旺的石灰窯就顯得格外溫暖。相鄰的人家，不管大人孩子，空閑時都喜歡圍在這座石灰窯邊取暖。小孩則用這窯中之火烤玉米棒、洋芋。三伯媽干脆抬來一口土罐，在這窯上煲豬腳。

    這天下午，易文放學回家。他沒有吃飯，而是去地里掰了兩只糯苞谷棒，連同苞谷殼一起放在窯上烤。他細心地翻動苞谷，那苞谷皮一層層地被烤焦，當每一層皮都烤焦過后，易文再把苞谷放在火力微弱的地方，遠遠地翻動烤著。苞谷棒翻過一轉(zhuǎn)，苞谷米一粒一粒地由白色變成了肉色；第二轉(zhuǎn)翻完，又由肉色變成米潢色；慢慢地翻過第三轉(zhuǎn)，那苞谷粒就亮晶晶的潢色，如果是心急的孩子，烤成這樣就急著吃了。易文也這樣吃過，但是吃過就拉肚子了，所以他并不著急，盡管肚子已經(jīng)咕咕直叫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又開始翻第四轉(zhuǎn)，他要把每一粒苞谷米都烤得黃中帶點黑色，烤到那種狀態(tài)的苞谷是最好吃的：剛剛烤熟，又香又有嚼頭。

    終于烤好了，易文找來一張樹葉，把苞谷棒的一頭包起來——直接拿在手上太燙了——握著包起來的一頭，把散發(fā)著誘人香味的苞谷棒舉到嘴邊。

    易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要大大地咬下一口，慰藉饑餓的腸胃。

    忽然，身后遠遠地傳來一陣哭喊吵罵聲，似乎有一群人正向這邊涌過來。他轉(zhuǎn)過身，循聲望去，原來是鄰村的老太婆趙珍和幾個人。按當?shù)剌叿炙?，易文要叫她老祖。她有一個女兒就嫁給易文本家一個爺爺。這個爺爺家有兩個女兒，一個叫杜鵑，一個叫二丫，都和易文年紀相當，易文得叫她們姑姑。

    “不管了，先吃點，太餓了！”易文回過頭來，邊大嚼著香噴噴的苞谷，一邊烤第二只苞谷棒。

    “你還吃得香哈！把人整這個樣子！”一個聲音炸雷般在易文頭上響起，把易文手中的苞谷棒都嚇掉了。

    惶恐地抬起，易文看到了一堆憤怒的面孔：有老太婆趙珍，她身邊站著杜鵑，還有二丫，她雙手捂著頭，有血順著手臂往下流，有一些就滴在易文衣服上。趙珍身邊還站著一大群人，其中就有她的女兒和女婿。爸爸媽媽也在人群中，另外還有一些幫家里筑屋基的工人。

    “快說，你是怎么把二丫打傷的？”爸爸開口了。爸爸很少發(fā)怒，但這次好像真的生氣了。他的臉拉得很長，臉色鐵青，眼光似乎能殺死人。易文感到很恐怖。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情形，易文一下子懵了。流水賬地回憶了一天來的經(jīng)過：上午放牛，中午上學，放學就回家，一天里根本就沒有見過二丫呀。而且從來沒有和二丫發(fā)生過沖突，怎么二丫頭上流血了，而且說是他打的呢？

    “我，我沒有呀！”易文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站起來，說道。

    “還狡辯！杜鵑親自看到，你用石頭砸的！”

    今天是怎么了？我餓了一個中午，烤兩個苞谷吃吃，關(guān)你們什么事？我吃的是自家的苞谷，你們?yōu)槭裁磥碛绊懀课覐膩頉]有打過二丫，為什么來冤枉我？還有你杜鵑，為什么也跟著說假話？虧我們還是同學呢，真不講理！

    剎那間，易文心中千萬個念頭涌起。他的臉脹得通紅，對著眼前的這群人高喊：“我沒有！”

    “沒有！杜鵑說親眼看到的！”老太婆歇斯底里地吼道。又轉(zhuǎn)過臉去責問爸爸：“你看你看，你家養(yǎng)的好兒子！打了人還耍賴！”

    爸爸伸手抓住兒子的手臂，厲聲喝道：“不許說假話！老實說，你是怎么把二丫打傷的！”

    “你也不相信我？！我沒有打她，就沒有打她。不信你可以問老師，我今天一天都在學校上課，小紅叔叔、六哥和我一起回的家。你去問他們，我到底有沒有打人？”易文發(fā)怒了。一頭頂在老太婆的肚子上，“你這個老妖怪，憑什么來賴我打你家二丫？還有你杜鵑，我天天拿題給你抄。你也來賴我？”他在杜鵑的膝蓋上猛踢了一腳。杜鵑向后退了兩點，紅著臉，一句話也沒有說。

    “啪！”爸爸給了易文結(jié)結(jié)實實一巴牚?！斑€敢耍賴！當著我的面也敢打人！人一定是你打的了！”他兩眼圓睜，雙后抓過易文的肩頭，把他拉到面前，高高舉起大手。

    啊，這雙平時常常把易文高高舉過頭頂?shù)氖?，曾給易文帶來多少歡樂，如今卻要不問情由地、重重地落在自己身上。易文感到前所未有的驚慌、恐懼。憤怒和害怕令他全身顫抖。而一旁的老太婆卻露出得意的笑來。

    還是大哥，剛剛趕到的大哥托住了爸爸的手。他生氣地對喊道：“爸爸不慌打！是不是他打的，問問不就清楚了！”

    爸爸終于松手了。易文向老太婆撲過去，“你為什么要來賴我?你為什么要來賴我?我從來沒有得罪過你！”老太婆圍著爸爸躲閃，邊跑邊喊：“易光你管不管你家這個小混蛋？再不管我可要對他不客氣了！”易文又轉(zhuǎn)身撲向杜鵑，杜鵑嚇得撒腿就住旁邊的竹林里跑。

    易文鬧得太兇了，引得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許多小伙伴也來了。后來，連老師也來了。他們紛紛證明，易文今天沒有闖禍。

    老師把杜鵑叫到身邊，輕輕地問她：“杜鵑你來告訴我們，今天到底是什么回事？為什么要冤枉小文？”

    杜鵑咬著嘴唇，低著頭，還是什么也不說。老太婆也鬧了，她拉起二丫，說：“算了算了，算我們倒霉，今天就放過這個小混蛋。我們走！”

    “不行，必須講清楚！”老師不干，他壓低聲音：“你不講實話，明天就不來上學了！”

    “唉喲！我家二丫被打傷了，我不追究就算了，你還不讓杜鵑上學？哪有這樣的道理呀？”老太婆又開鬧了。

    “就要她說，不能讓她們冤枉小文！”伙伴們一窩蜂地叫起來。“你不說實話，我們都不和你耍了！”

    杜鵑的臉更紅了，她兩眼緊閉，眼角流出淚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嘴唇蠕動著，發(fā)出細如蚊子的聲音：“二丫……是……是我不小心……打……傷的。”老師的聲音大起來了，他問：“什么？你再說一遍！”“二丫……是……是我不小心……打……傷的?！薄霸趺椿厥?？為什么要賴小文？”“放學后，我和二丫去挖洋芋，她不聽我的話，搶著撿我挖出來的洋芋。我的鋤頭正放下來，收不住，就……就……落在她頭上了?！薄盀槭裁匆獊碣囆∥模俊薄巴馄耪f醫(yī)傷口要錢，要我賴在小文身上，讓他們家給二丫醫(yī)傷。外婆還說，易文的爸爸老實，好騙?！?br/>
    “哦！哦！老妖精欺負小孩子啰！”伙伴們一齊哄起來，圍觀的人們都向老太婆投去鄙夷的眼光。

    至此，易文人生中的第一起冤案，終于真相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