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素”躺在病房里的時候, 腦海里想了很多。
她突然覺得, 有的人真的是,不被逼到真正的絕境就不會真正的后悔。
有的人,當真正被逼到絕境時, 再也沒有站起來的勇氣了, 只想要放棄生命。
她就是這樣的人。
她認了。
認命了。
她很清楚,自己現(xiàn)在這個丁素的身體已經(jīng)虛弱到了極點, 她不想活了, 也活不下去了。只希望這一次, 葉家再也不用因為她的愚蠢而受到牽連了。
她睜開眼的時候,眼里一片死氣,而后,卻是很快轉變成了震驚!
沈修!
沈修正守在她病床前守著她?!
為什么?難道是徐尚嗎?這個徐尚似乎真的是想要幫她?
這個沈修, 他還愛她嗎?還愛這個丁素的身體嗎?
“丁素”心情相當復雜,卻有一絲絲的驚喜。
如果沈修真的深愛著她, 哪怕讓她一直在這具破敗的身體里待到死去她也愿意!
剛剛還心存死志的“丁素”在看到沈修的瞬間又淪陷了。
一眼就看穿了“丁素”心思的沈修心情也是復雜的。
他無法理解人類的感情, 特別是“一見鐘情”那樣荒誕的感情。
以他的能力,現(xiàn)在就給她造出個和自己長相氣質一模一樣的人出來, 完全沒有難度。
她都會喜歡嗎?
在他的認知里。
喜歡是一種只與產(chǎn)生這種情緒的本體有關的情緒,與自己喜歡的人是沒有關系的。
這種情緒毫無邏輯可言。
喜歡的時候, 不管別人做什么你都會喜歡,這個喜歡是你自己認定的, 與別人無關;
不喜歡的時候, 同樣的事, 以前喜歡現(xiàn)在也會變得不喜歡,這個不喜歡同樣是你自己認定的。
在這里,“喜歡的人做的事”是沒有變的,反而成了無關變量。
于是,在他看來,所謂喜歡,不過是自己的情緒在作祟,不過是心魔。
“你,你……”
“丁素”看著沈修那雙深邃的眸子里似乎閃爍著宇宙星辰般深奧的哲思,心跳不自覺加速了,不禁想開口說些什么,又怕自己說錯了。
她根本不知道他知道些什么。
“我都知道?!鄙蛐拗苯拥莱隽怂闹械囊苫?,那溫柔如水的墨色雙眸好像含著無限的光芒,“知道你是誰,知道你做過的一切?!?br/>
“丁素”腦子里“轟”的一聲,只覺得自己仿佛掉進了冰窖里,那股令人從心底發(fā)寒的冷意令她感到窒息。
他……什么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她是怎么害了丁素嗎?
他知道她犯了如何不可原諒的錯誤嗎?
他……
直到這一刻,“丁素”才通過假設他的視角去看自己,真正看清了自己。
原來,她是那么惡毒的人嗎?
這才是真正的絕望吧。
“丁素”躺在床上——裝死。
她真的沒有勇氣面對,她想逃避,想用死亡換來解脫。
沈修伸手揉了揉她黑黢黢的腦袋,她的頭發(fā)并不長,手感也略干枯,但他揉得很自然,就像揉著多么柔順的毛發(fā)一樣。
就這樣簡單的動作。
“丁素”的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她很少在人前流淚,但這一刻,眼淚怎么都止不住。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悔恨?是不甘?還是一點點荒唐的期冀?
“哭什么呢?”沈修的聲音清雋而富有磁性,格外動聽。
“丁素”的情感,瞬間就泛濫了,甚至想要撲進他懷里好好的哭一場,但她不敢。
她,不配。
“過去的都過去了?!鄙蛐迣⑹謴乃X袋上收回來,依舊清越的聲音卻變得冷酷了許多:
“現(xiàn)在,你以丁素的身份好好活著,等‘丁素’的生命走向終結的時候,我會好好處理你,你意見嗎?”
“丁素”搖了搖頭,她像是開竅了一樣,突然覺得,他剛剛在她腦袋上摸的那一下,像是對她施了什么法一樣。
沈修。
他到底是什么人?
“你覺得,丁素欠你什么嗎?”沈修突然問她。
“她……”“丁素”動了動唇,最后還是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是了,現(xiàn)在,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錯。
“你覺得,是丁素害得葉家破產(chǎn);你覺得,是丁浩害得你二哥得艾滋;你覺得,是丁浩從中作梗害得你大哥只能做最臟最累的活?!?br/>
“丁素”的呼吸突然急促了一瞬,是的,她就是這么覺得的!
“你為此做過調查嗎?你有想做什么去改變這樣的局面嗎?”
“丁素”說不出話來。
但她覺得,只有可能是丁素做的……
“是冷沐蕓做的,而原因在于你處處針對她,甚至揭穿她,侮辱她。你覺得自己的愛情很偉大,別人的就一文不值?!?br/>
“丁素”懵了,一點點反駁的情緒都升不起來了。
沈修沒管她是否聽得進去,又是否真的會悔悟,他說了很多之后才離開。
“丁素”重新回去了葉家,她不知道沈修為什么要有這樣的安排,也不知道他所謂最后的懲罰會是什么,但她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的自己,根本沒有再去面對葉家人。
前世,她為了自己固執(zhí)的愛情而害了葉家;
這一次,如果不是中途出了意外,或許,即使她能在自己的身體里重活一世,也是重蹈覆轍吧。
或許沈修的本意,是想她在葉家好好反省吧?“丁素”在葉家,一天比一天更難受。
她不會在葉家遇到那個占據(jù)著她身體的葉清清而感到尷尬,但是家人對她的疼愛卻讓她不能安心接受,特別是大哥……
這天,“丁素”就像早先在精神病院一樣,自己一個人坐在房間的床上發(fā)呆,突然聽到了敲門聲。
她發(fā)現(xiàn)自己最近特別怕這樣的敲門聲。
和這樣的聲音伴隨著的,往往還有來自葉家人的關愛,她是真的沒臉再去受下他們的愛了。
但她不能不去開門。
“丁素”僵著身子去開門,正面迎上沉著臉的葉大哥。
葉大哥的表情太過嚴肅,“丁素”被嚇得往后退了大半步。
葉穆表情天生就帶了點冷漠,他還沒意識到自己的表情有什么問題,直接進了“丁素”的房間,準備和她好好談談。
“丁素”看出了他要談話的心思,幾乎是下意識就要把門關上。
“不用關門。”葉穆突然開口道。
“丁素”的手僵了一下,就讓門開著,然后跟著進房間,坐在他對面。
葉穆幾乎是沒有和女人這樣面對面談工作無關的私事的經(jīng)歷,即使是對葉清清,他更多的也只是暗地里關心她的生活起居,而很少當面去過問她的生活。
他心里有點尷尬。
但他是那種越是尷尬越是表現(xiàn)得面無表情坦蕩蕩的樣子的人,他的氣場相當凝重,給人的感覺像是發(fā)生了什么大事,而不是尷尬。
“丁素”不知道他為什么找她,但他這樣嚴肅的表情讓她心里有點擔心。
大哥是不是遇到什么難題了?他似乎很少會出現(xiàn)這樣嚴肅的神情?
“你……”葉穆開口后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了,隨便找了個借口關心道,“過得還習慣嗎?”
“嗯?!薄岸∷亍扁筲蟮攸c頭。
葉穆卻是忍不住皺起眉頭,她幾乎是每天都窩在房間里,哪里像是過得習慣的樣子。
但他也不好怎么教訓她,其他的事,該有母親來和她說才是,他過來的目的是——解釋和道歉。
“我……上次,不是故意要推開你。”即使是解釋,葉穆的表情依舊是嚴肅得像是辦公事一樣。
“嗯?”
“我有嚴重潔癖,身體不習慣和人有親密接觸,特別是女人。所以,對不起?!痹疽詾楹茈y開口的解釋,當全部說出來后,葉穆發(fā)現(xiàn)自己并沒有多么難堪,相反還感到輕松。
“丁素”怔了一瞬,而后不覺眼眶微熱,動了動嘴唇,半天才吐出一個字:“哦?!?br/>
葉穆覺得她可能是不信,正好他第一次找人把這個事說出來了,他忍不住又多說了一句:
“其實,我最對不起的是我妹妹?!?br/>
他像是自言自語一樣,語調緩緩,像是冷眼旁觀說別人故事的人:
“我妹妹還小的時候,我曾經(jīng)有次因為潔癖推開了她,一直沒有和她解釋,沒有向她道歉,甚至在之后的相處中,處處和她作對?!?br/>
“我覺得,我管著她,護著她,就能讓她平安喜樂過一輩了。后來想想,不管做了什么,最重要的是,我一直疏忽了和她的交流?!?br/>
“葉家人,向來只是管著她,教導她,卻很少真正找她談心,很少真正去了解她內心真實的想法。”
“好在,我那傻妹妹,看著是傻,人可精明著,很多事自己就想清楚了,不然,她要是真做什么傻事,我大概得愧疚一輩子吧。”
這個時候的葉穆,褪去了一身尊貴氣質,看上去就像一個溫暖的鄰家哥哥,待他講完再看“丁素”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丁素”已經(jīng)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前世的葉穆臨死前——
我這輩子最錯誤的事,大概就是,自以為給了她最好的,自以為能護著她一輩子,卻從來沒有真正去了解,她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如果有來生,我只想放下所有的驕傲,不要那么別扭,把哥哥最真實的愛展現(xiàn)在她眼前,然后,去了解她,呵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