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玦怔了怔，嵐意每年的生辰，都會過，但嵐意自己也說，她不喜歡看著年華老去，也不覺得生辰需要什么儀式，所以往往是兩個人一同吃頓好的，長玦給她搜羅些新鮮玩意兒討她喜歡，就算過了。

    他之所以怔住，是因為他很少會去直面年齡上的數(shù)字，妻子不愛提，他就也不提，此刻撓撓頭，道：“二十二了嗎？看著你的面龐，可還是當(dāng)年千松圍場里小姑娘的模樣，我自己都沒想到，距離那會兒，已經(jīng)轉(zhuǎn)眼過去了六年?！?br/>
    嵐意拉著他的手道：“這就是哄我開心了，就算我并沒有老，那也該長變了呀。”

    長玦就笑，“大約是每日都和你呆在一處，所以根本瞧出來有什么變化?！?br/>
    嵐意也隨著他笑了會兒，但最終還是要說回舒?zhèn)儒砩?，“我看著箐芳，和看妹妹似的，雖然有防備有不喜，但討厭不起來，家里多添了個人，從前的平衡不知道會不會打破?？傊F(xiàn)在看來她是個好的，你不能真寒了她的心?！?br/>
    “知道了。”長玦溫和的說，“別再講這種話了，我不愛聽?！?br/>
    嵐意道：“好，不說了，不說了?！?br/>
    長玦又道：“在你出月子之前，我也不打算去她屋里，這件事，我是告知你，不是來同你商量?！?br/>
    嵐意憋了一會兒，說：“恭王殿下好大威風(fēng)?！?br/>
    長玦就捏她的臉，“在你面前，我還有威風(fēng)么？其實你看她是小妹妹一樣的人物，我看她同樣也是，而且我與她真的是話不投機，你今天也瞧見了，說不到一塊兒去。我想著，放她在府里再長幾年都可以?！?br/>
    嵐意推他一下，“得寸進尺了不是？冷一個兩個月倒還情有可原，人家是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側(cè)妃，真冷那么久，光是眾人的嘲笑，都能把她淹死?！?br/>
    夫妻倆對待這件事，態(tài)度雖然不一致，但并沒有鬧得雞飛狗跳，算是和和氣氣地商量著。

    而舒?zhèn)儒鷱膷挂饽抢锍鰜?，十足高興的模樣，也會漸漸地傳到有心人的耳朵里。

    長福宮中，瑛貴妃聽說了，直接就道：“沒想到裴嵐意竟然忍了，產(chǎn)育之時新人過門，嘖?！?br/>
    清荷有些幸災(zāi)樂禍，“不忍還能怎么辦？皇命不可違?！?br/>
    瑛貴妃手頭上的事被和妃恪嬪分走了好些，這會兒清閑下來，正喂魚，這會兒直接撒了一把下去，引得色彩鮮艷的錦鯉們爭相搶食。

    “就是有些可惜，本來想找個不怎么消停的姑娘去恭王府，偏偏皇上一道口諭下來，換人都不能了。”瑛貴妃看著那些魚，忽然就升起一股子厭煩的情緒，站起身來，“走吧，回宮?！?br/>
    清荷趕緊過去搭著手，小聲說：“皇上到底是有點生氣的，主子這時候不插手任何事，清清閑閑的，才是最好?！?br/>
    “嗯，是這道理?！辩F妃一面往前走，一面說，“這才剛過門，旁人給個甜棗，就覺得歡欣雀躍，沒什么奇怪，等日子久了，才能慢慢地知道其中的滋味呢。”

    不論別人怎么看，恭王府里暫時維持著微妙的平衡，舒?zhèn)儒蝗鞘拢姷疥愂鷷r也親親熱熱的，更喜歡往嵐意跟前湊，那些等著看笑話的，夠著脖子卻什么也沒看到，白白等了一場。

    等嵐意出了月子，受召帶著孩子跟隨長玦進宮給皇帝看時，從前的那些似乎都已經(jīng)被完全抹去，誰都沒提嵐意被禁足的那段時間，更沒提宮里的瑛貴妃如今的狀況。

    皇帝笑著逗了一會兒孫子，賞了他一些長命鎖之類的小玩意兒，對嵐意和長玦說，這孩子看著脾氣不大好。

    小世子確實脾氣不大好，平日里難得見到一笑，在家中嵐意逗他，他也挺肅然，除非是什么新鮮的東西拿到他跟前兒，才能有些許興趣，可玩過一陣子后，又會恢復(fù)肅然。

    嵐意就說：“這孩子古怪著呢，兒臣見過好些嬰兒，從沒有哪個像他一樣，餓了拉了倒是會哭，平常的時候卻是一張板正的臉，您瞧瞧，他的眉頭天生就微微有些皺巴，太醫(yī)說他在娘胎里就沒其他人養(yǎng)的那么足，可能精神氣兒也沒有同齡人好，得好好養(yǎng)著才是?！?br/>
    皇宮里的妃子們，很忌諱自己生的孩子不如其他人康健，在一旁伺候茶水的恪嬪聽到了，忙道：“小孩子都弱，后天養(yǎng)起來就好了，我記得長玦小時候也文弱得很，三天兩頭要生病，如今，不也成了個翩翩佳公子？”

    長玦趕緊拱手，“娘娘謬贊了?！?br/>
    恪嬪笑瞇瞇的，這些日子她管著六宮，雖不貪墨，卻也不會虧待自己，又有皇上給面子，連看小孫子這種事都放到了她的宮中來進行，過得十分順心如意，說起話來也動聽，“安靜的孩子多好啊，等小皇孫長大了，必然和他父親一樣，溫潤如玉。對了，小皇孫的小名兒叫什么來著？”

    “其實小名還沒取，我們在家里頭，就喊他胖墩墩來著?！睄挂庥行┎缓靡馑嫉匦α诵?，“也不拘泥于胖墩墩，有時候叫胖墩兒，有時候還叫胖胖，喊急眼了，就直接說‘快把墩子的尿布換了去’，總之怎么方便怎么來。”

    “噗……咳！咳咳！”旁邊正在喝茶水的皇帝，忽然就嗆著了，恪嬪趕緊過去又是拍背又是順氣兒，急得不行，“這是怎么弄的？好好的皇上怎么嗆得這么厲害？是這新泡的茶不合口味？”

    然而皇上好不容易緩過來一口氣，擺擺手，指著嵐意和長玦就道：“天底下有你們這樣做父母的？胖墩兒？這是什么糟糕透頂?shù)男∶?？?br/>
    嵐意咬了咬嘴唇，沒說話，長玦卻鄭重地解釋：“父皇，兒臣們已經(jīng)不在乎他的名字有沒有好寓意，只巴望著他能養(yǎng)胖些，把身體養(yǎng)結(jié)實些，其余的，是不是能榮華富貴，是不是能歡喜一生，都交給老天爺?！?br/>
    富貴榮華，歡喜一生，原本是他們對頭一個孩子最大的期盼，可如今這期盼沒了，到了現(xiàn)在這個孩子，唯有健康。

    恪嬪的心頭就是一酸，側(cè)過身去悄然深吸兩口氣，皇帝也意識到這里頭特殊的含義，輕輕點點頭，“不錯，把身體養(yǎng)結(jié)實，給胖墩兒把未來長命百歲的底子打好，就是最好的?！?br/>
    然后停頓了一會兒，說：“本來朕從不給皇孫起名，以免漏了哪個或凸顯了哪個，顯得一碗水端不平，但胖墩兒的爹媽，委實是不負責(zé)任，朕少不得要親自給他起個名了?！?br/>
    嵐意和長玦對視一眼，一起跪下，身后乳娘抱著小皇孫，也跟著跪下，只聽長玦道：“兒臣多謝父皇賜名！”

    皇帝頷首，似乎在尋思，又捋了捋胡須，言道：“你們都盼著他安康，朕也盼著，那名字里，怎么都要嵌一個‘康’字兒?！?br/>
    小皇孫是“珣”字輩，其余也不用多說，“衛(wèi)珣康”三個字算是定了下來，雖然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個“康”，消息傳出去，恭王府的小皇孫，在很多人眼里，已經(jīng)和其他皇孫不同了。

    當(dāng)然皇帝的喜怒本來就難辨，事情還無定局的情況下，也沒有人會見風(fēng)使舵到定了個名字就上趕著巴結(jié)，只是宛茵再過來恭王府探望時，都忍不住提起來說：“貴妃娘娘竟然也不攔著么？齊王府的孩子，可都是自個兒起的名，這么一來，倒像是所有皇孫都矮我們珣康一截子?！?br/>
    嵐意淡淡地道：“且不說她不在恪嬪宮里，便是在，也不好攔，不管是什么時候，貴妃娘娘都沒有攔下皇上的本事?！?br/>
    宛茵若有所思，“上次的事，還真是誰也沒有贏?！?br/>
    嵐意看了看搖籃里睡得香甜的孩子，輕輕說：“是啊，我和貴妃娘娘，都輸了，皇上想打壓誰，就打壓誰，這是至高無上的皇權(quán)，誰也違背不得?！?br/>
    宛茵沉默了一會兒，問：“舒?zhèn)儒┤兆?，還好嗎？”

    說起來，嵐意出了月子，已經(jīng)漸漸能走動了，按說長玦不需要再顧著她的想法一直守在她身邊，可這么多年，他除了為朝廷的事情奔忙，就是為了妻兒用心，說白了，他已經(jīng)習(xí)慣這種生活，還真不想面對繁雜的公務(wù)后，再去同一個不大熟悉的女人說這個說那個。

    所以舒?zhèn)儒捱^來這么久，尚且是完璧之身，不知道她自己急不急，反正看著舒家，是有些急了。

    宛茵又說：“我也是聽易斌講的，說昨兒上了朝后，舒大人特別在宮門外等著恭王殿下，倒也不是興師問罪，只是詢問舒?zhèn)儒遣皇悄睦锊皇匾?guī)矩禮數(shù)，所以惹得殿下和王妃不高興。”

    嵐意抬了抬眉毛，“這件事，長玦倒沒和我提起?！?br/>
    宛茵給小珣康掖了掖被子，“他怎么好和你提，到底涉及著另一個女人。不過，你猜妹夫是怎么回答的？”

    嵐意搖搖頭，“我猜不到?！?br/>
    宛茵笑了起來，“他說，舒?zhèn)儒裁匆矝]做錯，是個老老實實的好姑娘，他和王妃，都把她當(dāng)親妹妹寵著。”

    “親妹妹。”嵐意苦笑，“這樣的話，他也真敢說出口?！?br/>
    宛茵道：“可不是，試問哪個皇子，能夠為了討妻子的好，敢大庭廣眾下這么說自己的側(cè)室？易斌說，舒大人聽完后，臉上的肉都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怎么往下接。”

    嵐意卻皺起了眉，“這怎么能行，恭王府好不容易從上一片陰影中走出來，舒大人也是正正經(jīng)經(jīng)考取了功名，腳踏實地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人，他不說籠絡(luò)也就罷了，怎好把人往外推？”

    宛茵趕緊道：“你放心，妹夫才不傻呢，他后面又續(xù)了一句，說舒?zhèn)儒H有大家之風(fēng)，不爭不搶平淡若蘭，這樣規(guī)規(guī)矩矩的女子，自然會有福澤?！?br/>
    嵐意扶了扶額頭，“他果然最會哄人。”

    福澤可以代表很多意思，或許是受到了夫君的寵愛，或者是長命百歲，總之朦朦朧朧地這么講出來，既能讓舒家安心，又不會給自己套上枷鎖，還順帶捧了捧舒家的門風(fēng)，當(dāng)真是打得一手好太極。

    宛茵顯然還有更要緊的話說，講完這段，就拋出正題，“說起來，嵐意，我知道你們夫妻情深，但男子納妾，原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就不談女人頗多的煜王府吧，單講妹夫上面的幾個皇子，哪個不是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膫?cè)妃庶妃？偏恭王府就一個，還遲遲不圓房。到時候人家說起來，恭王殿下，自然占個‘癡情種’的名聲，可你呢？你只能頂上一只善妒的帽子。”

    嵐意知道這話不好聽，卻是肺腑之言，無奈地道：“瞧瞧，多不公平?！?br/>
    “不公平也沒法子啊，我知道你會難過，會傷心，但你還是得勸勸妹夫，早日把那樁事兒辦成了……”談及男女之事，宛茵的臉有些紅，卻還是要往下說，“舒?zhèn)儒嬲闪斯醯钕碌呐耍麄儾拍苷娴乃煽跉?，皇上也會覺得這樁婚事是指對了，而你自然是頭一個賢良的。”

    嵐意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噗嗤”一笑，問：“表姐什么時候?qū)W會了這么多？我聽著你講話，是有條有理的，連我都駁不得。表姐，看來這些日子，易公子待你是真真正正的好?！?br/>
    宛茵輕輕拍她一下，“又胡謅，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真真正正’算個什么評價？”

    “一個男人，若真是對自己的女人好，自然是要捧著她，讓她的信心，比旁人更足，易公子就是捧著你，所以你現(xiàn)在遇著事兒了，都能夠侃侃而談，不再是從前的模樣?！?br/>
    她看宛茵有些不好意思，坐直了幾分，正色道，“表姐，我不是嘲笑你，實在是看到你這樣，我高興。至于你說的，我也放在心上，等過幾日舒?zhèn)儒烷L玦圓了房，我在府里擺幾桌小宴，請你還有易公子過來做客，也算是她過門后，頭一回帶給你們見一見?！?br/>
    皇子側(cè)妃若將來有幸能成為妃子，那必然是貴妃、妃之類的位份，不容小覷，所以嵐意為著她的事，辦個小席，不稀奇。

    宛茵見嵐意這么好說話，舒口氣，又安慰，“你心里別難受，所有女人都要過這一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