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路上舒娥想了很多細(xì)節(jié),很多與呂萍相遇之后的細(xì)節(jié),困惑和疑慮漸漸清晰之時,呂萍的一句話讓舒娥慢慢釋清了呂萍身邊若有若無的迷霧,也漸漸看清楚了她的身份。
那句話是呂萍的一句誓言。
呂萍說道:“我對火神和天神起誓,自當(dāng)護(hù)送東陵兄和曹公子二人順利在大夏國王李德明的土地上行走,保護(hù)他二人的周全。若違此誓,則教我受火神的懲罰,凍死在雪山底下?!?br/>
承認(rèn)李德明大夏國王身份的,若不是黨項人,便是遼國的契丹人。
因為給予如今夏地人首領(lǐng)李德明大夏國王這個身份的,便是遼國。而大宋給予李德明的封號,不過是一個平西王。
可是若真的是黨項人,歷來都是將李德明和李元昊父子奉若神明的,李德明和李元昊父子,就是是他們的王,和他們的太子。
所以,當(dāng)時舒娥心中便篤定了一點,這個呂萍,是來自北方遼國的人。
而且,是一個能夠直呼夏王李德明名字的人,是一個衣飾華麗、容貌驚絕的人,是一個氣度高貴、舉止不凡的人,是一個策馬從北邊過來的人。
那日舒娥也是在電石火光的一瞬間,想到了遼國,想到了耶律,想到了興平公主,想到了呂萍。種種湊合在一起,讓舒娥不得不對呂萍的身份產(chǎn)生了懷疑。
舒娥這才重新審視了呂萍的衣著裝扮,那樣的式樣,雖然有幾分漢人衣裝的模樣,卻也未脫了契丹人的風(fēng)俗,宋遼相鄰,兩國人民的服飾有所互通,本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然而呂萍衣服那樣濃重的顏色,以及滾邊上、束腰上的黑色,卻分明是契丹貴族崇尚的顏色了。
而隨著相處日深,這樣的懷疑也在一點點得到證實。
舒娥看不見身邊李元昊的神色,對面衛(wèi)慕氏和呂萍的神色卻是盡在眼中。
衛(wèi)慕氏是一臉難以置信的驚奇,還有憤怒和悲傷混合的神色,呂萍卻是在短暫的驚訝過后,很快寧定下來,臉上似乎無甚表情,只是對著舒娥淡淡說道:“原來是東陵跟你說了?!?br/>
舒娥生怕李元昊再聽到一絲與東陵有關(guān)的事情,明知說是自己想到,李元昊定然會對自己起了疑心,卻仍是忙搖頭說道:“不是?!?br/>
呂萍深深看了舒娥一眼,臉上大有幽怨之意,說道:“原來你早就猜到了。”
舒娥又點了點頭。
衛(wèi)慕山青滿臉都是奇異之極的神色,待要不相信舒娥的話,卻分明聽見呂萍默認(rèn)了此事,分明看見李元昊看了呂萍一眼之后,眼光又從那曹公子身上掃過,接著他便負(fù)手看著一邊,似乎是早已知道一樣。
呂萍的神色有些氣急敗壞,用力掙扎著想要靠近舒娥,一邊大聲說道:“你早知道了,你都知道了,那你為什么還跟著我!你想把我抓回去,是不是!”
舒娥一時被呂萍的話問得莫名其妙,隨口說道:“我跟著你,明明是你跟著我?!?br/>
呂萍大怒,一把甩開了呆呆出神的衛(wèi)慕氏的手,上前一步說道:“你……”可是話剛說出口,卻似是有什么東西哽住了喉頭一樣,氣阻聲噎,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是俊臉緋紅,一雙大眼瞬間溢滿了淚水,然而就在淚水快要奪眶而出的片刻間,呂萍咬一咬牙,終究沒有讓眼淚流下來。
舒娥看到呂萍這個樣子,心中登時后悔自己不該隨口說話,想要好言勸阻,偏偏又有許多不相干的人站在旁邊。舒娥看見衛(wèi)慕氏神情頹喪,已然聽不進(jìn)自己的話了,于是轉(zhuǎn)身對李元昊說道:“將軍,這……”
李元昊會意,對身后的幾個衛(wèi)慕氏的近身侍從說道:“送太子妃到我營中安歇?!?br/>
四個女子走上前來,扶著怔怔出神的衛(wèi)慕氏。衛(wèi)慕氏驚覺道:“干什么?”
一個侍從小聲說道:“太子命我們送您到他的營中休息。”
衛(wèi)慕氏抬頭看了看呂萍,看了看舒娥,最后眼光落在李元昊臉上,緩緩說道:“呂姑娘若是大遼公主,這位曹公子的身份就甚為可疑,若她不是大遼公主,他二人何以要事先串通好撒這樣的彌天大謊。他們所來,總是意欲對我大夏不利?!闭f完走到李元昊身邊,以手加額,對著李元昊躬身行禮,說道:“太子英明,定能分出是非,只是這個漢人狡詐,望殿下不要受人之欺?!?br/>
李元昊點了點頭,伸手示意衛(wèi)慕氏起身,隨即對頗超定說道:“你也下去,明日好生護(hù)送太子妃回去。”
衛(wèi)慕氏站起身來,伸手看著右手中握著的箭頭,凄然一笑,對著李元昊低聲說道:“你再娶十個女子,百個女子,終究只有我是你的正妃。你再娶十個女子,百個女子,終究你還是我的太子?!?br/>
舒娥正在為衛(wèi)慕氏的這句話既感動又尷尬的時候,忽然看見衛(wèi)慕氏轉(zhuǎn)過身去,手中高舉著那個箭頭對呂萍說道:“你若存心陷害太子,須莫忘了世上還有我衛(wèi)慕山青?!闭f完凜然轉(zhuǎn)身,背影筆直的被帳篷的門簾掩住。
八名隨侍簇?fù)碇l(wèi)慕氏前行,頗超定跟在后面。走了一程,衛(wèi)慕氏忽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道:“頗超副將,你自行回營,不必再送。明日清早,你到太子的營帳接我。”
頗超定躬身行禮,臉上卻帶著猶豫的神色,遲遲不肯離去。
衛(wèi)慕氏冷笑一聲,回頭看著頗超定說道:“我的車馬輜重旁邊都被太子的親兵守住,你眼睛瞎了嗎?我的六十隨侍的命運(yùn)都掌握在你的手里,你還不放心嗎?”衛(wèi)慕氏冷若冰霜地說完這兩句話,卻并不轉(zhuǎn)身前行,只是凝目看著頗超定。
頗超定略一停頓,再向衛(wèi)慕氏行了一禮,快步往另一個營帳走了過去。
衛(wèi)慕氏似是對頗超定的離去全不掛懷,眼光已經(jīng)不知何時又移到了方才的那座營帳上面,一語不發(fā),只是怔怔地看著。
忽然一個隨侍大聲喊道:“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