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六回
這天晚上用飯的時候,秦英一反常態(tài)地沒有動幾次筷子,就宣稱自己吃飽了,對在座的蕭皇后和太子殿下各施了一禮,就起身出去了。
梅三娘見狀有些奇怪。秦英昨天晚上還有今天早上的胃口都很好呢,為何這次她沒喝完碗里的百合蓮子粥,就要匆匆地離席?
而且她剛才還觀察到,秦英對太子的方向施禮,眼神是極為內(nèi)斂的,這讓梅三娘感覺,秦英是畏懼和太子的視線相觸的。秦英在她面前說太子生性偏于冷傲,應(yīng)該是很了解太子的吧,如今秦英不敢看太子殿下,卻是個什么道理?
殊不知秦英下午休息時走錯了客房,一覺醒來被太子嚇得狠了,至今也沒有緩過來。
梅三娘把自己碗里的那點溫?zé)岬臏缺M,拿疊成方塊的手巾揩了揩嘴角,禮數(shù)周全地問候了蕭皇后,需不需要再加些小菜上來,看蕭皇后搖頭,梅三娘微笑著斂裾起身,也跟著出了小廳。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地在蕭家的偌大宅院里走了好些時候,梅三娘才在偏院的小池塘邊,看到了秦英的背影。
只見她姿態(tài)不雅地坐在一塊平整青石上,望著小池塘里開得正濃的紅白荷花,眼神怔怔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彎著腰背坐在那里,因此身影顯得格外小。
梅三娘提著長長的淺茜色裾擺走過去,坐在了秦英的左手邊上。秦英捏著從地上撿的小樹枝,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石頭。
對方魂不守舍的樣子,險些惹得梅三娘笑出聲。
“晚飯時就開始變得不對勁,你是怎么了?”梅三娘拍了拍秦英的后背,親昵而不唐突地問道。
秦英聽到了梅三娘的話,眼眸依舊落在小池塘的水面上,暗沉的夜色蔓延在四周,水上的波光卻瀲滟地搖動著,甚是靜謐美好。
看了一會兒緩慢流轉(zhuǎn)在塘心的荷葉,秦英一把扔掉了手里的樹枝。鼓著包子臉的兩側(cè)低聲道:“我……好像是被親了一口?!?br/>
梅三娘這下可真是噴笑出聲了。看到秦英眉頭糾結(jié)著,顯然是認真地為此而苦惱,梅三娘捂著剛吃飽的肚子,艱難地收起了笑聲。
“什么叫做??瓤?,好像是被親了一口?”梅三娘憋笑憋得難受,卻不得不板著臉問道。唇角被強行克制著弧度,反而有些下彎。
秦英表情古怪地轉(zhuǎn)過頭,端詳了梅三娘許久。似乎是在考慮要如何形容自己“好像被親了一口”,但她感覺自己的言語太過于匱乏,于是就飛快地貼近了梅三娘的面頰,在她的耳廓上啄了一下:“……就這樣?!?br/>
現(xiàn)在輪到梅三娘失神了。她下意識地抬手撫摸著自己的右耳,咽了咽口水才道:“誰對你這樣做了?”其實不問梅三娘也能大體猜到,然而她被秦英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到了,一時沒有反應(yīng)過來。
秦英登時漲紅了臉,又羞又惱地咬牙道:“蕭宅左右那么點人,做這種事情的還能有誰啊?!?br/>
梅三娘瞥了秦英一眼,搖了搖頭:“太子殿下知道你的身份嗎?若不知道。他怎么親地下去?”
“他斷袖了唄?!鼻赜]有經(jīng)過思考,就語調(diào)輕快地回答道。
然后她發(fā)現(xiàn)自己的語氣很有歧義。作為斷袖的受害者,她不是應(yīng)該義憤填膺、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地,和斷袖割袍斷義嗎?
“你對他有沒有感覺?”梅三娘主動充當(dāng)起了秦英的感情啟蒙。
梅三娘雖然沒有喜歡過什么人,但她的年紀比秦英大一些,在平康坊鐘露閣也做了一段時間的樂妓,男女之事看得多了,也就了解到許多。
“什么感覺?”秦英把有些凌亂的發(fā)絲別到耳朵后頭,偶然觸碰到下午被親到的那個地方,她不可抑制地臉上騰起了紅暈。
梅三娘耐心地說道:“喜歡的感覺。”
“沒有。”秦英想了想果斷搖頭。
梅三娘身處煙花之地那么久。也是極為善于八卦的,她指了指秦英的耳朵道:“被他親了以后,身上有沒有什么感覺?”
“……臉紅心跳呼吸不暢。”秦英干巴巴地舔了舔嘴唇道。
“這就是了?!泵啡飻[出一副“我是過來人,你要相信我”的表情。
“生理上的感覺也算是喜歡嗎?”秦英毫不示弱地問道。
梅三娘被她堵得沒有言語了。畢竟她如今只是停留在理論上。對實際情況一無所知。
此時被她們看做斷袖的太子殿下打了兩個噴嚏。
蕭皇后見狀慈愛地遞了一張帕子給他,甚是關(guān)切地道:“今天外頭的風(fēng)格外大,你要注意身體才是?!?br/>
李承乾低頭接了帕子,心道應(yīng)該是秦英在別處念叨自己了吧。然而李承乾猜地不是很準,恨恨念著自己名字的是他的阿耶。
“真是放肆!”李世民看著大理寺剛整理好的備案,氣得胡子都翹了兩撇?!扒赜⑸揭俺錾?,在大理寺的堂上口出狂言也就罷了,可李承乾那不肖子怎么也跟著胡鬧!”
安公公跪在御書房的桌案之前,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縮成一團,雖然是害怕地緊,口上則不住勸道:“陛下要息怒啊……太醫(yī)說您患有氣疾,平時盡量少動肝火……”
“息怒?然后任由皇后將他慣得無法無天?”李世民冷笑了一聲,將那只卷宗揣進袖子里騰身站了起來,找長孫皇后理論此事去了。
李世民自認為自己對長孫的耐心是無限的,她想要什么都可以遷就。但是今天夜里不同,他動了真氣,見到了長孫皇后那股火氣就更大了。
平時長孫皇后見李世民發(fā)怒,都是先巧言化解夫妻間的矛盾,再婉轉(zhuǎn)地和他講述自己的道理??墒墙裉炖钍烂窀静蛔屗修q解的機會,就匆匆地離開了她的寢殿。
這天夜里李世民宿在了韋貴妃的延嘉殿。
韋貴妃的風(fēng)疹經(jīng)過兩天的湯藥調(diào)養(yǎng),就已經(jīng)大好了。李世民許久不曾見她,今次在溫柔繾綣的燈火照耀下,只覺得她格外動人心神。
她為他倒上了一杯去火的清澈茶湯,溫軟著語調(diào)問道:“陛下這么晚了過來,可是遇到了煩心之事?”
“被大理寺的一樁案子氣到了。”李世民一只手摁在太陽穴上細細揉著,一手將懷里的卷宗交給韋貴妃。
她的一雙明麗眼眸觸到了卷宗的第一行字,接著不可察覺地暗了暗。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