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染先是一懵,很快反應(yīng)過來。一面張嘴就要呼救,一面用胳膊肘狠狠往后一捅。
不想身后之人反應(yīng)比她更快,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順勢往懷中一帶。
身子撞上一個堅硬的胸膛,被捂住的鼻端傳來一種凜冽的寒氣,卻帶著莫名的熟悉之感。蕭染怔了一瞬,忽而明白過來,淚水簌簌就落了下來。
“啪嗒啪嗒”,淚珠掉落在那人的手背上。
身后之人似乎也愣了一愣,松開捂住她嘴唇的手,握住她的肩頭將她轉(zhuǎn)過身來,壓低了嗓音略帶焦急道,“阿染,是我?!?br/>
蕭染緩緩抬頭望去,長長的睫羽上掛著將墜欲墜的淚滴。抬眸的瞬間,淚滴如雨點(diǎn)般往下落,打濕嬌艷的容顏,仿佛雨水中被沖刷的鮮花,讓人心生憐惜。
她身后之人,正是這段時間銷聲匿跡的秦肅。
蕭染看著秦肅,唇一張,聲音哽咽著開了口,“你怎么現(xiàn)在才來!”話一出口,仿佛這段時間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找到了出口,手握成拳就往秦肅的胸口捶去。
秦肅改為摟住她的纖腰,另一只手握住蕭染的拳頭,在她耳邊低沉地呢喃道,“乖,別怕。我回來了。”
蕭染的手無力地垂下,伏在秦肅懷中痛哭出聲。
秦肅知道蕭染這段時間定然一直在為自己擔(dān)驚受怕,未急著開口,手在蕭染后背輕輕拍著,嘴里輕柔地哄著。
哭了一會,蕭染終于漸漸收了聲。
她抽噎著從秦肅懷中退出,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淚珠,然后抬眼朝秦肅望去,“你這段時間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好擔(dān)心你!”
她雖已停止了抽泣,但眼中仍是泫淚欲滴,水汪汪的模樣看得秦肅心中一軟,低聲道,“是我不好,讓你擔(dān)心受怕了?!?br/>
蕭染唇一扁,眼中又有淚花涌上。
只是到底理智占了上風(fēng),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委屈,定定凝視著面前的秦肅。
幾個月不見,秦肅似乎清減了不少,也曬黑了些,只是目光依舊那般漆黑透亮,迥然如炬。面上有著風(fēng)塵仆仆的痕跡,看得蕭染心中一酸,雙手不由自主撫上秦肅的臉頰,喃喃道,“阿肅,你瘦了?!?br/>
秦肅握住她的手,大拇指摩挲了一下,露出一抹笑意道,“我瘦不瘦沒有關(guān)系,只是阿染好像也瘦了,莫不是想我想的?”
蕭染從未見過秦肅貧嘴的模樣,先是一愣,繼而臉頰一紅,飛起一抹眼波睨秦肅一眼,“你瞎說什么?!”
見蕭染終于破涕為笑,秦肅微微舒一口氣,警惕地四下打量一番,見無人過來,方才看向蕭染正色道,“阿染,你這段時間還好吧?高……他有沒有為難你和你家人吧?”
蕭染搖搖頭,也收起了其他紛雜的心事,神情微凝道,“我們暫時沒什么危險,你不用擔(dān)心。只是……你怎么樣?這段時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高瓊造反,我不愿同流合污,所以趁機(jī)從軍中逃了出去。這一路上有不少搜查我的人,所以現(xiàn)在才回了建鄴?!鼻孛C不愿蕭染太過擔(dān)心,言簡意賅地將自己的情況說了一遍。
秦肅雖然說得云淡風(fēng)輕,但蕭染知道,他這一路上定然艱險萬分,不免一陣心疼。她想好好安慰安慰秦肅,只是眼下情況緊急,顯然只能挑重點(diǎn)的說。
“那……你日后打算怎么辦?”沉吟片刻,蕭染憂心忡忡地開了口。
“安帝于我,有知遇之恩。我……想去北魏?!币凰驳某聊^后,秦肅說出了自己接下來的打算。
“你說什么?你要去北魏?”蕭染大吃一驚。
秦肅雖然看上去性子冷淡,但實則是個很重情義之人。
當(dāng)初他與秦家決裂,只身入軍營從一個小小的士兵做起,一路扶搖直上坐到了豫州督軍和虎賁校尉的位置。雖然這其中與他的才能和努力分不開,但安帝用人唯賢也是個很重要的因素。否則,以秦肅這么敏感的身份,安帝為了不得罪秦家,大可以將他打壓下去。
因此秦肅對安帝一直懷著感恩之心。更何況,高瓊造反,名不正言不順,還殘暴地將所有公儀皇族斬草除根,這讓秦肅對高瓊愈發(fā)不滿。
所以,他不會加入高瓊的陣營這點(diǎn)蕭染可以理解。但是,他為何要去北魏?
小巷外似有腳步聲傳來,秦肅神情一凜,拉著蕭染往巷子深處走了走,并示意她噤聲。等到腳步聲過去,他又凝神聽了聽,見四周沒有其他的動靜,這才接著方才的話往下說。
“老九去北魏之前,曾經(jīng)約我出來密談過一次?!?br/>
“秦九郎?”蕭染愈發(fā)吃驚,忍不住追問,“他同你說什么了?”
“安帝之死,極有可能是被人謀害。好在他臨終前冒著被發(fā)現(xiàn)的危險傳了一份遺旨出來,圣旨中言明將皇位傳給重華帝姬?!?br/>
蕭染瞠大了眼,眼中是不可思議的神情。
“所以為了保住公儀皇室的最后一絲希望,重華帝姬同老九去了北魏。老九當(dāng)時告訴我,他們極有可能會借北魏之兵,卷土重來。他說,若我愿意加入他的陣營,隨時歡迎我去北魏找他?!?br/>
頓了頓,秦肅的聲音一沉,“這段時間我仔細(xì)想過了。我不齒高瓊的為人,自然不可能入他的麾下,而我的性子,又不是能甘于隱居之人。左思右想之下,我唯有去北魏一條路可走?!彼ы聪蚴捜?,眼中染上點(diǎn)點(diǎn)深情,“但是我放心不下你,所以……去北魏之前,我必須要冒險回一次建鄴,再見你一面。”
蕭染呆立在原地,一時沒從這個消息中回過神來。
秦肅頗有些無奈。
當(dāng)初本以為請了安帝賜婚,凱旋而歸之時便能順順利利娶到蕭染,可誰想到……事情最后竟然會演變成這種局面。若是早知今日,也許當(dāng)初在宮宴上,他就不會將阿染拉入這淌渾水中來。
他一錯不錯地凝視著蕭染俏麗的容顏,心中滿是不舍。
然而,即便再多不舍,再多不甘,他也不愿耽擱了蕭染的未來。現(xiàn)在從蕭染的生活中抽身出去,或許還來得及罷?
明明心中已經(jīng)下定了決心,可是對上蕭染那對清澈的雙眸時,想說了話便全堵到了喉中。
然而,時間不等人。
終于,秦肅深吸一口氣,緩緩開了口,“阿染,我此去北魏,比當(dāng)初去涼州之行還要危險。也許我半路會被高瓊的人追查到,也許重華帝姬和老九沒法卷土而歸,也許在兩國交戰(zhàn)過程當(dāng)中我會遭遇不測……從我離開南齊軍營的那一刻起,我今后的命運(yùn),就充滿了太多的不確定性……”
他說到這里,蕭染的心忽然劇烈跳動起來,似乎預(yù)感到了他接下來想說的話一般。
“阿染?!鼻孛C萬般無奈地抿了抿唇角,“我不能這般自私,將你強(qiáng)行拉入我顛沛流離的生活中來。如今安帝已駕崩,他當(dāng)初的賜婚,也就做不得數(shù)了。阿染,好好地生活下去,我希望你能過得幸福?!?br/>
蕭染聽完他這番話,氣得渾身發(fā)起抖來。
她秀眉橫豎,臉色漲得通紅,盯著秦肅,一字一頓,似乎用盡了全身的氣力,“秦肅,在你眼中,我蕭染便是這么一個貪圖安逸,只能同甘不能共苦之人么?!”
秦肅神情一慌,忙握住蕭染的肩膀沉聲道,“阿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別誤會了。我只是不想……”
“你不是這個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不待他話說話,蕭染便冷冽地打斷了他的話。她眼中已有了閃爍的淚花,只是語氣,卻愈發(fā)堅毅清冷起來,“當(dāng)初去涼州前,你說,若你戰(zhàn)死,讓我另擇佳婿?,F(xiàn)在,你又說出這樣的話。難道你以為,我當(dāng)初同意安帝的賜婚,是看上了你的軍功?看上了你以后無上的前程?!”
“不是的!阿染,我絕無此意!”秦肅忙斬釘截鐵地否認(rèn)。
蕭染淚珠盈盈,眼尾曳出的弧度卻愈發(fā)地涼淡,“既然如此,你便不要說出這話來侮辱我!”她忽然伸出手,從脖頸處掏出一塊環(huán)形玉佩,爾后用力一拽,掛在脖子上的紅繩被攥斷,玉佩落入掌心之中。
她神情倔強(qiáng),將手掌在秦肅面前攤開來,“這塊玉佩,是你臨行前送給我的。如今,你既然想將我推出你的生活,這玉佩,我物歸原主!以后,你我各自婚娶,各不相干!”
看著她這般眉眼凜冽語氣生硬的樣子,秦肅忽然慌了神,心中一陣絞痛。
來之前,他知道自己說出這番話定然需要巨大的勇氣,可是當(dāng)時他總想著,長痛不如短痛,只要阿染能得到幸福就好了??涩F(xiàn)在他卻發(fā)現(xiàn),自己并非沒有想象中的“大度”。
方才聽到蕭染那冰冷的“各自婚娶”四個大字,他只覺得心中有烈焰在燃燒,沒有辦法再保持理智。一想到以后會有其他男人擁她入懷,他便嫉妒幾欲得發(fā)狂。
“阿染……我……”他忽然害怕起來。
如果她真的就此離去,那自己今后的人生,還有何意義?
蕭染不知秦肅此時心中的想法,只覺氣急,再也不看秦肅,轉(zhuǎn)身欲走。
“阿染,別走!”
手腕卻被一陣大力抓住,緊接著,她便感到自己的后背抵住了冰涼的巷壁。而秦肅,正在離自己咫尺的地方,一眨不眨地望著自己,眼中似有赤紅之色。
“你做什么?!”蕭染被他那一番話氣得全身生疼,下意識就揮拳出去。
秦肅卻一把握住她的拳頭,抓過來緊緊貼在胸口處。
他低垂著頭,蕭染看不見他面上的神情,只是心中猶氣,沒好氣地剛要出聲。秦肅卻是將她猛地拉入懷中,兩只手緊緊錮住她的腰身,用力抱緊。力道之大,仿佛要將自己嵌入他的血液之中。
蕭染不禁愣神片刻。
秦肅卻忽然頹唐地將頭靠在她的肩上,喃喃而低沉的語氣在她耳邊響起,“阿染,不要走!我錯了!我方才說的都是混賬話。我才不要同你各自婚娶,各不相干。你是我的,誰也不能奪走你!我的將來不能沒有你,我要同你一起生活下去,我要和你生很多很多的寶寶……”
蕭染原本是猝不及防的錯愕之情,聽到后面,面色越來越紅,抵在秦肅胸口前的手一用力,嘴里羞怯道,“你個臭流氓,你瞎說什么?!誰要跟你生寶寶?!”
秦肅抬了頭,在她額上輕輕印下一吻,小心翼翼凝視著她道,“不生氣了?”
“生氣!”蕭染氣呼呼道。
“我錯了阿染,我……我剛剛都是胡說,你只當(dāng)不曾聽過可好?阿染,我……我一時豬油蒙了心,我……”見蕭染仍在氣頭之上,秦肅只得使出渾身解數(shù)哄著她。
他原本是詞拙之人,此時卻使出十八般武藝來只為讓蕭染消氣,那場景,還頗有幾分滑稽。
見他又是“撒嬌”又是“告饒”的,蕭染生氣的表情再也繃不住了,“噗嗤”一聲笑出了聲,埋怨道,“你這哪還有平常清冷的模樣?若是讓你那些弟兄知道了,豈不要驚掉下巴了?”
秦肅舒一口氣,緊張兮兮地看著蕭染道,“阿染,你不生我氣了?”
蕭染“哼”一聲,撅著嘴道,“今后你若再敢說那樣的混賬話,我便真的再不理你了!”
“不會了!一定不會了!”秦肅忙做保證。
“那你還要去北魏?”
秦肅遲疑片刻,還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
蕭染看著眼前的男人。他有著俊朗的眉眼,斧削刀刻般精致的輪廓,眼中的抱負(fù)似一團(tuán)熊熊燃燒的火焰,明亮地跳動著,讓人無法忽略。
她知道,他從來都不是池中之物。
蕭染看著緊張的秦肅,忽然展顏一笑,若春雪消融,“那我呢……?”
“阿染就安心在建鄴等著我歸來。我一定會平安歸來,將你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娶進(jìn)門!”說完這話,他緊張地望著蕭染,加了兩個字,“可好?”
蕭染做出思索的神情,忽而眨了眨眼,將手掌攤開,露出掌中玉佩,“那……你還不幫我將玉佩重新戴上?”
秦肅一喜,“阿染這是同意了?”
“難道還要我明說么?呆瓜!”蕭染不禁抱怨。
“不不不……不用了?!鼻孛C欣喜若狂,忙拿起蕭染手中的玉佩,替她重新戴上了。沁涼的玉料接觸到肌膚的那一剎那,蕭染心中忽然有一道隱憂閃過。
那日阿兄所說的傅啟榮一事,雖然暫時沒有了下文,但自己心中總有隱隱的不安。只是……她看著眼前眉目清潤的秦肅,還是沒有將此事說出。
若秦肅知道了此事,定然不肯安心去北魏。說不定傅啟榮對自己只是一時新鮮,過一段時間新鮮感就淡了,自己還是不要徒增秦肅的煩惱了。
替蕭染重新帶好玉佩,秦肅端詳片刻,看回蕭染道,“阿染,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所以最近還會在京中待一段時間。你若有事要找我,便去向晚樓找掌柜的說一聲。我會再來找你的?!?br/>
“向晚樓?可靠嗎?”
“向晚樓是老五的產(chǎn)業(yè),我這次去北魏,還需要他手下人的幫忙?!鼻孛C言簡意賅道。
聽說是秦肅的產(chǎn)業(yè),蕭染放了心。
“這里也不大安全,你出來太久也不好,回去吧,我離開建鄴之前,會再同你說一聲的。”雖然不舍,但秦肅還是開了口。
“好?!笔捜疽裁靼兹缃袷翘厥鈺r期,必須小心再小心,戀戀不舍地同秦肅告了別,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巷子。
回到蕭府,蕭玄錚見她眼眶紅紅的模樣,似乎看出了幾分端倪,但蕭染咬緊了不說,這才作罷,這事就算是這么蒙混過去了。
因著見了秦肅一面,蕭染徹底定了心,一直郁郁不樂惶恐不安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只是——
有人歡喜有人憂。
而此時的建鄴城中,有另一人,正在借酒消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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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呀,秦五也是個撩妹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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