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嬸子，話可不能這么說，這好親事得趁早物色好，等十五六歲一過，再好的閨女都難找到好婆家。”羅嬸不甘心繼續(xù)勸道。

    “勞羅嬸費(fèi)心了，小輩們各自有造化，我不愿拿一紙婚契束縛了她的一生?！鲍h氏憐愛的將季婉容冰冷的手在懷里捂熱，有些心疼，文宣身子弱是因不足月產(chǎn)下，容丫頭怎么也渾身冷冰冰的，得想個(gè)法子湊些錢，買些東西替容丫頭補(bǔ)補(bǔ)。

    羅嬸一拍大腿，腳猛地一跺，“哎喲喂，我的個(gè)嫂子喲！您可真想得開，到時(shí)候可別因?yàn)榈R了，容丫頭找不到好婆家再回頭來哭?！鲍h氏不輕不重的話讓羅嬸話里帶著股酸味。

    “我相信容兒?！鲍h氏看著季婉容，心底升起一股自豪感，她相信她這個(gè)自小疼惜的女兒定會(huì)有一番大的作為，這小小的季府困不住他，這奉天也不一定困得住她，她的直覺一向很準(zhǔn)。

    “唉……”羅嬸嘆了口氣，“季家嫂子，將來你可別后悔就是了。”見玥氏不接話羅嬸覺得面子上掛不住，正躊躇著不知道說什么好，季婉容接了口。

    “羅嬸您同我娘先聊，娘親老和我們說羅嬸人好，讓我們多親近秦家，我去后屋瞧瞧有什么吃的，一會(huì)給您拿來?！?br/>
    聽到婉容開口解圍，還都是撿好聽的說，雙眼笑得瞇成了一條線，夸道，“還是婉容乖巧懂事，比我家狗娃那可不知道強(qiáng)到哪里去了?！?br/>
    “哪里，娘親也?？涿鬏x哥懂事孝順來著，羅嬸婉容去去就來?！闭f罷起身退下。

    出了門季婉容松了口氣，幸好沒錯(cuò)，羅嬸也好，明輝哥也罷都是童年的記憶，明輝二字也是尋摸著記憶想起的，幸虧沒記錯(cuò)，這時(shí)候羅家與季家甚是交好，這要是都忘了，娘親怕是會(huì)生疑竇。

    穿過前廳臥房，院子后房西側(cè)便是后廚，三尺見方的小屋，僅兩口簡易的小灶，就是這簡單得有些鄙陋的屋子，卻藏著濃濃的情意，娘親做的香甜可口的糕點(diǎn)都是從這做出來的，是童年最美好的回憶。

    踏入房內(nèi)，掀開木質(zhì)鍋蓋，揚(yáng)起一層水汽，暖意融融升起，夾雜著一絲菜肴香味，兩個(gè)黃饃饃，一小碟醬菜，和兩塊季婉容最愛的腐乳，簡單卻異常溫暖。

    用過早膳收拾妥當(dāng)，季婉容便拎著一包點(diǎn)心往前廳走去，到了廳內(nèi)卻只見玥氏一人在里屋品茶，不見羅嬸的身影，“娘，羅嬸人呢？”

    玥氏優(yōu)雅的放下茶盞，漫不經(jīng)心道，“回去了。”

    “怎么就回去了。”季婉容鼓起腮幫掀開食盒，拈起一塊丟入嘴里咀嚼，“上次明輝哥說喜歡您做的槐花糕，我還專門帶過來了呢”

    “容兒，這奉天城里你可有心儀的公子？”玥氏突然板著臉，一本正經(jīng)的問道。

    “娘，怎么想起問這個(gè)？您剛還不是說我還小不興想這個(gè)的嗎？”季婉容抬起頭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

    “那是用來堵羅嬸嘴的，免得他總弄些亂七八糟的人來，這回是娘親自問你，可要實(shí)話實(shí)說，咱們季家雖不是大戶但也拿的出手，要是……”

    季婉容趕忙打斷，湊過去趴到玥氏身上，“娘您說什么呢，婉容可沒想那么多，婉容就想好好的陪著您，嗯，一輩子陪著您?！?br/>
    “傻丫頭，你總歸是要嫁人的。”玥氏摸著季婉容的頭，感慨萬千，她何嘗不想容兒在她羽翼下過一輩子，只可惜小鷹大了，總歸要學(xué)會(huì)展翅飛翔，去尋找自己的天地。

    “才不要。”季婉容撅著嘴滿臉不樂意。

    玥氏瞧見婉容俊俏的模樣，剛剛羅嬸說的話浮在心頭，忙問，“容兒，你覺得杭先生如何？”

    玥氏突然發(fā)問讓季婉容摸不著頭腦，抬起困惑的眸子，“杭先生知書達(dá)理，溫文儒雅待人和善，很好呀！”

    “那容丫頭心里對(duì)杭先生有無半點(diǎn)欽慕之意？”玥氏說這話時(shí)眼里沒半點(diǎn)戲弄的意思，這下季婉容終于明白了，感情娘是在打這主意呢，可惜杭景風(fēng)再好，也不會(huì)屬于她。

    “娘您說什么呢，我對(duì)杭先生只有師長之情，絕無男女之愛，他可是婉容的先生呢?！?br/>
    “他比你大不了多少，什么先生不先生，不就這么一說，難不成他還能教你一世？等他爹忙完事回來難不成你還叫他先生？”玥氏怕季婉容被這稱呼束縛，耽誤了好事，連忙勸慰，“咱們季家雖然不大可配杭家是綽綽有余，這孩子眼實(shí)娘也喜歡，要是容兒有意娘親便幫你去說說?！?br/>
    得，季婉容這回是跳進(jìn)黃河也洗不清。

    暗嘆一口氣，板著一副臉，略帶嚴(yán)肅的看著玥氏，“婉容和杭先生真沒什么，娘不要瞎操心了，婉容只愿陪在娘身邊，一生守著娘親，守著季家，不管娘相不相信，婉容都要說?！?br/>
    玥氏瞧著季婉容的模樣不像是開玩笑，便笑著岔開了話，“成，容兒說什么娘親都相信?！鲍h氏探了探頭，瞧見外頭秋葉上打了一層薄薄的霜，倚荷院像是裹了一層糖霜，別有一番風(fēng)味。

    想著便起了身，遞給季婉容一個(gè)黑瓷壇和一柄紫毫，“容兒，和娘一道出去收霜?！?br/>
    “好嘞。”婉容接過瓷壇又添了件水紅色夾襖，饒是如此出門時(shí)還不由得打了個(gè)哆嗦。

    這天又冷了，看著滿園薄霜，玥氏心想，再過幾日怕是要降雪了，得趁著這幾日將一大家子的冬衣添置齊了，瞥見季婉容凍得通紅的手，和短了一截的襖子，心里隱隱作痛，盤算著，過兩天將屋里的金簪子賣了換錢，這天寒地凍的，苦誰也不能苦了孩子。

    一股淡淡的傷感籠上心頭，要是延暉在這家里怕也不會(huì)這么苦，年紀(jì)十年不曾見面的夫君，玥氏眼角發(fā)酸，兩行熱淚就這么淌下來，流到臉頰處便化作刺骨的寒淚。

    “娘，您怎么了？”婉容見娘半晌不做聲，拉了拉衣角。

    玥氏連忙拂去臉頰的淚珠，嘴角揚(yáng)著笑，反過頭去看女兒。

    “娘，您眼怎么紅了，是不是文彥不乖又惹您哭了？”季婉容大膽的揣測，整個(gè)大房沒事惹娘親哭的只有文彥那個(gè)混世魔王了。

    “不是。”玥氏連忙拉住婉容，手指揉了揉眼，“是風(fēng)大沙子迷了眼?！?br/>
    “噢。”季婉容將信將疑的答著，這倚荷院都是培了土的，哪有什么風(fēng)沙？心里雖知道也不好點(diǎn)破，抱起瓷罐執(zhí)起紫毫一點(diǎn)點(diǎn)將樹枝，秋葉上的霜?jiǎng)兟洹?br/>
    仲秋的霜可是好東西，每年玥氏都帶著三兄妹收集秋霜，儲(chǔ)在罐子里，等以后做點(diǎn)心或烹茶時(shí)拿出去，點(diǎn)心與茶都別有一番秋韻的滋味，屋子里還藏著春雨冬雪，夏天荷花芯蕊上的晨露，拿此四水與四季花泥一道制成的四季酥，色香味俱全，便是進(jìn)貢給皇室也不為過。

    當(dāng)年她為了討風(fēng)顧寒的歡心特地學(xué)來，只可惜娘親過身后，再也嘗不到也做不出那種味道。

    傴僂著身子，腰有些發(fā)酸，季婉容放下瓷罐伸了個(gè)懶腰，晃了晃罐子感覺有小半罐，便停了手，倚在一旁的木欄上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著玥氏看她忙活，玥氏回頭一瞧，嘴角蕩起一絲笑意。

    “傻丫頭，老盯著娘做什么？”

    季婉容腦袋貼著木欄，連連點(diǎn)頭道，“盯著娘看呀！娘好真看，比天山仙女都好看！”說著說著興致來了，竟拍起手來。

    “就知道哄娘開心，娘都老了，那還會(huì)好看?！鲍h氏笑得更歡眼神微嗔。

    季婉容只瞅著玥氏，不說話，心底陷入沉思，娘是漂亮的，無論在奉天還是京城，打娘主意的都不少，爹爹一去京城十載未歸，且音訊全無，寡婦門前是非多，爹爹雖在卻也和不在沒什么分別，街里街坊閑言碎語聽了不少，還有二嬸這個(gè)不甘寂寞的主，這些年娘受的委屈不是她能想象的。

    爹爹并非良人上世娘親卻癡癡守了他一生，這世……難道還讓娘親重蹈覆轍？

    大哥二哥都要成家，自己也不能待季家一輩子，至于娘親，若是沒有個(gè)可靠的人陪她一輩子，她真沒法安心離去，心里暗自打定主意，她要替娘親尋一個(gè)良人，這話可不能和娘親說，這想法驚世駭俗會(huì)把娘親嚇著的，且在心底謀劃著，邊走邊瞧，細(xì)心留意著便是。

    思索間突然傳來一道人聲，“大夫人，您在屋里嗎？”

    玥氏凝神一聽，是三房的胡嬤嬤，便開口道，“胡嬤嬤，我們?cè)诨苓@邊，您有什么事嗎？”說著放好瓷罐走了出去，正好碰上聞聲前來的胡嬤嬤。

    “我的個(gè)夫人喲，這天您不好好在屋里呆著出來做什么，這大冷天的，要是傷風(fēng)受了寒可不得了?！碧ь^瞧見季婉容抱著壇子慢吞吞的走來，連忙迎了上去，接過她手中的瓷壇，“大小姐您手怎么這么冰，趕緊去爐子邊暖暖?！?br/>
    “不用了，婉容不冷?！奔就袢菪χ槌隽耸?，抖了抖披風(fēng)上的碎霜花，方才問道，“胡嬤嬤此番前來可是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