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雷入腦，光影交錯的剎那劍，墨羽呆了。

    他聲音喃喃出口，恍若自語：“撤退了？”

    秦川看著這個面前的年輕人，眼神中流露出某種不明的情緒，有些復雜，更多的卻是欽佩：“不錯，公子您那日擊潰了對方的兩個大隊，他們自然無法進一步推進……”

    “兩個？”墨羽有些疑惑，他的聲音放的很低，說的也很慢，借此時間，他大腦飛速運轉。

    他想起那天敵軍不正常不該有的反擊，他想起那天對方的人數(shù)，想起來，李樂殺死蠻族大隊長后依舊存在的指揮，想起了那個險些殺死自己的蠻族高手，那似乎也是一個將軍。

    那的確是兩個大隊，這下他明白了。蠻族的一個軍團通常有七個大隊，而在之前的遭遇戰(zhàn)居然損失了兩個。不清楚山林間到底有多少百族人，百族的支援部隊似乎馬上就要到了，這種情況下，除非那個蠻族的軍團司令是個傻子，應該都會選擇撤退。

    墨羽心下稍安——將士們沒有犧牲。而且毫無疑問的是，這次遭遇戰(zhàn)無疑意義巨大，它守住了百族的信仰，擊潰了蠻族的陰謀，還真正的締結了公子羽和百族的關系。

    然而，一想起如今僅僅剩下七個人的羽林軍小伙，想起牙齒鑲在蠻族喉嚨上死死抱住敵人乃至分不開尸體的百族戰(zhàn)士，想起那個拿到新武器后趾高氣揚的小伙子，他心頭一陣悵然。

    按道理來說，年輕的他已經(jīng)算得上是沙場老人了。他見過數(shù)萬人在城樓上血肉相搏，見過血染的湖泊，見過猙獰的牙和流出的腸子。

    他本該淡然。

    但他怕的，其實正是這個。

    他怕有一天，他能做到為了勝利，能默然的將年輕的鮮活的生命投入一個個的絞肉機鑄成某種叫做功勛或者榮耀的東西。

    他沉默了幾秒。

    這時，老人開口了，他的聲音將墨羽拉出了愁緒：“公子，有四十三位人類英雄戰(zhàn)死沙場，我們想把他們葬在神妙的圣山上，可否？”

    墨羽起身施禮：“有勞長老了。”

    白家埋骨山，墨家義士冢，大夏圣堂，大商祭臺，這都是英雄埋骨的地方，百族圣山的作用亦是這樣。

    知道那些亡魂犧牲的意義被承認，墨羽心中仍然是一陣煩悶。比起高貴的下葬莊嚴的入土，他更想看到那些人死皮賴臉的活著。

    這時他才想起，他并沒有記下這些人的名字。

    他強壓下心中的情緒，同秦川和長老說了些客套話，隨即沉默了下去。秦川二人見狀還以為是這位公子在戰(zhàn)斗中收了內傷，不想說話，也就告辭了。

    墨羽是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是說百族萬歲還是感謝郭雀大神庇佑，邪惡的侵略者必將被消滅？

    天色又近黃昏，黑云涌起于西方天際于余暉中鍍金邊幾縷，天空霞光萬道。一縷夕陽透過小竹窗，日光下徹，屋內一片光影交織，卻是蒼茫景象。

    沉默許久的墨羽緩緩披上白袍，走下床，關上了窗。他在屋中呆呆站著，卻突然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么了。好像一個重擔被從心頭卸下，一時間竟然難以適應。

    推開門，此時星光微露。他仿佛自言自語一般嘆息道:“蠻族退了嗎？”他眼睛映著漫天的星光，隨后開口：“結束了吧?！?br/>
    “不，”老人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他身后，輕輕搖頭：“這只是個開始，一切才剛剛開始?！?br/>
    他開始解釋：就在墨羽昏睡的這段時間里，外界的形勢已經(jīng)發(fā)生了極大的變化：蠻族對神廟的侵犯引起了各地民眾的極大憤怒，消息傳出，百族地區(qū)被大致劃出的九大區(qū)域都相繼爆發(fā)了大規(guī)模的民眾暴動，而此時，蠻族的駐軍正在傾盡全力地殘酷鎮(zhèn)壓。而焚城附近那些打退人類后沒有解散的精銳部隊，他們已經(jīng)發(fā)動了兵變擺脫了蠻族軍官的控制，正從四面八方全速趕來神廟。但是蠻族在接到入侵神廟部隊的報告后，也派遣了增援兵力趕來。

    如今，雙方的軍隊在路上遭遇，已經(jīng)糾纏起來，從小的碰撞和斗毆，現(xiàn)在發(fā)展成為大規(guī)模的混戰(zhàn)。

    整個百族境內，每一條大公路上都進行著犬牙交錯的混戰(zhàn)。

    只是，現(xiàn)在的情形很不容樂觀，百族的軍隊是在行進中匆忙投入了作戰(zhàn)的，他們空有一腔熱血和憤怒卻缺乏統(tǒng)一的指揮和組織。如今，各個部隊分散四處，各自為戰(zhàn)。一旦蠻族反應過來，他們可以很快地從這種混戰(zhàn)狀態(tài)中抽身出來，輕易將他們擊垮、消滅。

    而后，蠻族就可以圍住神廟，打擊四面八方的援軍——百族將陷入最可怕的添油戰(zhàn)術。

    墨羽回過頭，看著老人的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已經(jīng)開戰(zhàn)了？”

    老人肯定地點頭：“是的，戰(zhàn)爭已經(jīng)開始了?！?br/>
    墨羽拍拍自己的腦袋，長出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他非常吃驚，沒想到自己只睡了一覺，外面的世界就發(fā)生了這么天翻地覆的大變化。

    “公子，情形危急，蠻族正從四面八方調集軍隊，企圖將我們的起義扼殺在萌芽階段。陷入混戰(zhàn)中的那批軍隊，不但是百族神廟最堅定、最忠誠的子弟兵，更是是我們百族的中堅和精銳。這些部隊，其實也是我們能掌握的精銳全部力量。一旦這批嫡系部隊被消滅，損失將會是巨大的，”布丹停頓了一下，神色中透出焦慮：“——是我們難以承受的。”

    神廟是百族的信仰，這幾只隊伍卻是百族的膽魄，如果這支力量被剿滅，可以說，百族就是任憑蠻族揉搓的面團了！

    墨羽默默地點了下頭，表示理解他的意思。

    他當然明白，無論在戰(zhàn)場上或者政治上的斗爭中，擁有一支忠于自己的軍隊——哪怕是最小不過的一支武裝力量，與手無寸鐵那是大不相同的。特別是現(xiàn)在這種情形，如果能將那批組織完好、訓練有素的子弟兵保存下來，那就等于為了即將到來的大規(guī)模的起義準備了燎原的火種。沒有了他們，要在蠻族嚴密的統(tǒng)治和監(jiān)視下重新組建一支民族軍隊的話，困難度會大到幾乎不可能。

    不過，他還是不怎么明白，這位老人為什么要跟他說這些。

    他向這位老人遞出了問詢的目光。

    老人毫不遲疑的回望，他的眼光仿佛蘊含著某種力量：“我們什么都不缺，我們有軍隊，我們有充足的糧食，我們有支持我們的人民，有不自由毋寧死的信念，現(xiàn)在，我們唯一缺少的，是一位果敢的統(tǒng)帥。昨天，各個團隊聯(lián)合派來的信使已經(jīng)到了，團隊長們要求我們?yōu)樗麄兣扇ヒ晃唤y(tǒng)帥全軍的領袖?！?br/>
    墨羽揚揚眉頭，笑道：：“難道在起義的各團隊中，竟然找不到一位合適的軍官來擔任首領嗎？”

    老人陪著他輕笑起來：“羽公子，您也應該知道的，我們軍隊前身就是為反抗白家而倉促組建起來的，成員幾乎全部是各個鄉(xiāng)村的農(nóng)民，而軍官往往是各個村的村長和長老。在他們中間，并不缺少斬將奪旗的英雄好漢，也不缺沖鋒陷陣的猛將——是的，這樣的人，我們不缺。當然，李將軍那樣的人我們是沒有的，”他接著說“我們缺的是那種統(tǒng)帥人物。他受過專業(yè)、正規(guī)化的軍事教育，他懂得韜略，懂得如何張羅后勤和補給，他能從全局著眼，冷靜地審時度勢，他要有運籌帷幄的能力，有氣吞天下的胸襟膽魄，而且要意志堅定，冷酷無情——總的來說，要一個全才！這種人，在我們隊伍里恐怕是很難找到的。”

    “羽公子，起義的那幾個團隊長，我全部認識。譚飛是廢物一個。他當原來的村長，跟鄉(xiāng)親們在村口曬曬太陽，聊聊天，那是挺好的，完全沒問題，但當職業(yè)軍人，他不適合；

    而吳東是一個優(yōu)秀的下級軍官，但完全不適合擔任全軍統(tǒng)帥，他沒有什么頭腦，整天就等著別人給他下命令，如果要他自己思考的話，他壓根就弄不清楚太陽是從哪里升起來的；

    而秦勇——他是秦川的侄子——他英雄氣概十足，就是心慈手軟。簡直愚蠢之極，他還沒搞清楚現(xiàn)在我們現(xiàn)在面臨的是一場什么樣的戰(zhàn)爭：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廝殺，是種族之間的爭斗，完全沒有道義可言，越殘酷越好，必須大開殺戒，絕不寬恕，絕不憐憫——他不懂這個，他腦子里塞滿了那種決斗之前先扔敵人一個白手套的騎士禮儀，如果讓他來當指揮，我們會死得很慘的；

    而且，還有另外一點是很重要的，這三位團隊長之間也是互不服氣，誰也不會甘心本來是平起平坐的同僚忽然成為了自己的上司。要成為他們首領的人，必須是一位更有威望的、見識更廣博的、比他們都要優(yōu)秀得很多的人，這樣他們才會服氣?！?br/>
    墨羽微笑，這個看起來沉穩(wěn)的不說話的老人不愧是百族的精神領袖，他品評各人特點時候話語不多，但卻一針見血，毫不容情。

    不簡單啊，他心想，于是他說道：“我明白了。如果要滿足這些條件的話，我看，也只有您親自去才行。您以前就是聯(lián)合軍的首腦，是他們的舊上級，您去，他們應該是都會服氣的?！?br/>
    老人長嘆一聲，沒有出聲，嘆氣之中是無盡的蕭索。

    秦川在一邊解釋說：“公子啊，您可能還不知道：長老的身體狀況……并不是很好。和不笑談判的時候，他收了不輕的傷。再讓他過那種戎馬勞頓的生活的話，他的身體和精力都無法支撐的?！?br/>
    不笑！

    這個看起來風燭殘年的老人，居然在不笑手下只收了輕傷。看著老人蒼白的臉色他隱約明白過來了——難怪在蠻族進犯的危急關頭，這位可以說是蠻族唯一拿得出手的軍事家也沒有親自領兵，只能拜托自己和秦川出戰(zhàn)。

    他茫然地點了點頭：“明白了。長老，那您來找我的意思是……？”

    隱隱的，他已經(jīng)猜到了，可是不敢相信。

    兩人對視一眼，老人開口了：“我們希望您能幫助我們，擔任百族聯(lián)合軍的統(tǒng)帥，全權指揮百族的軍隊，抗擊蠻族！”

    墨羽大驚。

    他脫口而出“可我并非百族的族人啊！”

    老人看著他，緩緩道：“羽公子，您的為人，我們也略有所聞，小龐等十幾個村的村長和長老也向我們推薦過您，擔保說您是我們的好朋友。在這次的神廟保衛(wèi)戰(zhàn)中，您與您的部下，不為任何利益，浴血奮戰(zhàn)，勇敢地捍衛(wèi)了我們的信仰，這證明了您是我們真正的朋友。我們信任你。而且，在這次作戰(zhàn)中，您表現(xiàn)了出色的軍事才能，以極少的兵力擊敗蠻族大隊。我們知道您的過去，您曾擔任過大夏的軍團統(tǒng)帥，而且戰(zhàn)績非常顯赫可以說是軍事天才；對蠻族而言，您是阻擋了他們大計的人類；而據(jù)我們所知，您在大夏還是被通緝的狀態(tài)。像您這樣的出色的人才，正是我們所需要的統(tǒng)帥?！?br/>
    墨羽深呼吸一口氣，把所有的想法都排出腦袋外。他平靜地說：“長老，我很感謝您的器重。可有兩個問題，不知您是否考慮過了？第一，我并非百族的族人，擔任由百族士兵組成的軍隊的統(tǒng)帥，這合適嗎？第二，正如您剛才所說的，人類和蠻族都視我為心腹大患，這樣兩面受敵，對我們的壯大和發(fā)展是很不利的。”

    老人輕輕咳嗽一聲：“公子，老實說，您所說的這些，我們都考慮過了。不瞞您說，在緊急狀態(tài)下，我可以代表整個百族的長老，有便宜行事的權力。現(xiàn)在正是這種緊急狀況，我任命您擔任軍隊的統(tǒng)帥，您就是軍隊的合法統(tǒng)帥，程序上完全合法。而且讓外族人來擔任軍隊統(tǒng)帥，這種事情以前也有過先例的，就如……”說到這里時，老人稍微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沒什么不合適的?！?br/>
    墨羽想到了之前的麥斯尼，和麥斯尼之前的不笑，心中稍安。

    老人接著說：“如果軍官或者是士兵中有不服從您命令的，您不妨就按照軍法處置他好了，不必客氣的。忘記跟你說了，秦川也會跟您一起上任，他將擔任您的副手，他會支持你，全力維護您的威信的。這個您不必擔心。”

    秦川點頭致意，墨羽微笑回禮，心下明白：這位老人雖然口口聲聲說“絕對信任”，但還是特意把親信秦川安排過來制衡和監(jiān)視自己——不過讓一個認識不到幾天的異族來擔任這么重要的職務，多多少少有點不放心是人之常情。

    不然，墨羽才會覺得有問題呢。

    這么一想，他馬上就心平氣和了。

    “另外，您所說的另外一個問題，墨羽公子啊，您的名聲確實是太響亮了，大夏的白家把您視為眼中釘肉中刺，蠻族也知道您的能力，這樣確實不大好。我們想了一個解決的辦法，把您的名字改動一下，對您的來歷，我們將作為最高機密保存，除了少數(shù)幾個人以外，誰也不知道。這樣怎樣？”

    墨羽一愣：“改名？這倒是個好辦法。不知改成什么名字好呢？”

    “龐仁旭他們稱您為‘公子’或者‘墨公子’‘羽公子’，也不多改，今后，我們就稱呼您為“魔公子”，對外，我們則稱呼您為‘公子殿下’，這樣也符合您作為全軍統(tǒng)帥的身份，好處是可以迷惑蠻族，也利于號召民眾，您看如何呢？”

    “魔公子，哈，魔公子……”墨羽暗暗把這名字在心中念了幾遍。他陡然想起神話傳說中翻江倒海的神明，想起了自己苦苦追尋的神通，想起了在這個世界的典籍之中居然只有神魔的字眼而沒有神魔的事跡，想起即將面對的尸山和血海，想起那高聳入云的山，那巍峨的城墻，那城頭上的女子。

    繁星滿天，似乎這世間的日夜交錯只在一瞬，剎那的光影之間，他的腦海好像一臺暴走的膠片機開始放映，經(jīng)歷的未經(jīng)歷的，一切一切閃過他的腦海。

    墨羽微笑，帶上秦川遞上的面具，微微揚起嘴角：“魔公子？這是個很好聽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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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時間。。。嘻嘻，因為每天的上課時間不一樣，書命又沒有存稿這種東西，只好現(xiàn)寫現(xiàn)傳，無法保證。

    書評區(qū)每天會看的，大家積極留言啊。

    我是書命，我的心愿是，每個想起我的人，唇角帶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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