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可剛站起來的時候，教室里還是嘰嘰喳喳的；走上臺階，教室里的聲音開始變小；等她站到講臺上時，下面完全安靜了下來，不少同學(xué)面露驚訝。

    “同學(xué)們，上午好，我是今天的臨時講師倪可?！蹦呖森h(huán)顧了一下教室，然后繼續(xù)。之前的八卦議論一句不提，就當(dāng)自己沒聽見。

    “開始前，想請同學(xué)們思考一個問題：人，到底是理性的，還是非理性的？”隨著她的聲音，顯示屏的內(nèi)容自動翻到了第二頁。

    第一頁上有課程名稱，進了教室就能看到，倪可不想多講。若是彼得，他會在第一頁停留蠻久，做些開場互動，然后介紹課程背景以及自己，倪可不會，她開場就說得明白，自己只是“臨時講師”，所以有些功夫她不想費。

    “有人理性，有人感性?！庇型瑢W(xué)陸續(xù)回應(yīng)。

    倪可點頭，然后說道：“想象一下，夜晚，你走在森林里，在遠處茂密的灌木叢中，突然傳來聲音，像老虎的低吼，這時候你會有什么反應(yīng)？”

    “害怕”、“趕緊跑吧”……下面有議論。

    見停頓時間差不多了，倪可繼續(xù)：“請問你會立馬開始分析，想‘我所在的地方是哪里哪里，這里是否生活著老虎’這類問題，然后判斷這聲音到底是不是老虎嗎？”

    同學(xué)們紛紛搖頭。

    “是的，我們不會，因為我們?nèi)祟愐宦愤M化而來，從來不是理性的。我們聽到老虎的聲音會害怕，看到帥哥美女會臉紅甚至心跳加速，這些非理性反應(yīng)每天都在發(fā)生，而且會一直發(fā)生下去，直到死亡?！?br/>
    下面有笑聲。

    “不用不好意思，這就是我們身體的真實狀態(tài)。那是什么讓我們的身體做出相應(yīng)反應(yīng)的呢？”停頓，“沒錯，是激素，它們決定了我們的喜怒哀樂，引導(dǎo)了我們的行為。”

    “下一頁。”大屏幕隨著倪可的聲音翻頁，“多巴胺，我們最為熟悉的激素之一，它讓我們感到愉悅，我們會自然而然愛上能產(chǎn)生多巴胺的行為，比如運動、購物等等?！?br/>
    “老師，我不喜歡購物?！毕惹白谀呖蛇吷系哪猩呗曊f，他沒了吃驚的狀態(tài)，神色恢復(fù)自然，笑瞇瞇的有點想搗蛋的樣子。

    “那打籃球呢？”倪可問他。

    男生又一愣，沒料到倪可一下子戳中自己的愛好。

    “謝謝這位同學(xué)的問題，正好點出下面的要點。實驗證明，在許多情況下，多巴胺都會產(chǎn)生，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感知，哪怕是在同一種行為下。這是為什么呢？因為人體內(nèi)有其它激素，它們會跟多巴胺一同作用產(chǎn)生影響，每個人體內(nèi)激素水平不同，所以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感覺，也就有不同的愛好。”

    倪可暗暗好笑，她認出了這個男生，就是籃球場上那個“灌籃高手”，雖然換下了球服，但這張臉讓人過目不忘。

    課程進行到一半，男生又舉手了。

    “請講?！蹦呖烧J可他禮貌發(fā)問的方式。

    “用激素改變?nèi)说男袨?，跟酒精麻痹神?jīng)、毒品產(chǎn)生的愉悅有什么區(qū)別？”男生的問題帶著挑戰(zhàn)。

    “本質(zhì)區(qū)別。首先目的、出發(fā)點不同，一個追求健康，一個毒害健康；其次結(jié)果不同，一個是良性的、穩(wěn)定的長期結(jié)果，一個是惡性的、臨時的幻覺，也就是沒結(jié)果；再次，實現(xiàn)過程不同，一個是有科學(xué)依據(jù)、經(jīng)過驗證的手段，一個是前人隨意的發(fā)現(xiàn)下產(chǎn)生的惡習(xí)?！?br/>
    倪可的話像打了稿子似的順溜，關(guān)鍵語速很快，像事先準(zhǔn)備好的。最后又補了一句“謝謝同學(xué)你的問題”。

    男生愣了愣，然后露出八顆牙齒，笑得燦爛奪目。站起身，向后擺手，說：“我鄭重聲明一下啊，我不是她的托兒?！?br/>
    同學(xué)們哄笑。

    倪可也笑笑，然后講課繼續(xù)。

    “我們的實驗研究，最先從動物身上開始。也許有同學(xué)知道，有種說法：激素是動物成功生存的秘訣。講講寬足袋鼩和考拉吧，一個‘熱情似火’的持續(xù)交*配14小時，哪怕結(jié)局是死亡也在所不惜，‘一個冷若冰霜’從不‘撩妹’，甚至懶得交*配。最開始的實驗?zāi)康暮芎唵危Ｍ麑捵愦殹之?dāng)前’保住性命，考拉能夠看輕效率，‘解解風(fēng)情’……” 倪可用擬人方法，將動物實驗結(jié)果講得生動有趣。

    在不觸及實驗對象、客戶隱私的情況下，倪可還講了許多例子，教室里氛圍很好，整個過程十分順利。

    “好了，今天的介紹就先到這里了，最后，看看大家有沒有什么其它問題？”倪可看了看時間，還有五分鐘。

    “老師，您之前提到，有興趣可以參觀你們的實驗室，是真的嗎？”有同學(xué)問。

    “沒問題，回頭和你們的助教老師聯(lián)系吧，不過名額有限，大家要努力爭取?！?br/>
    又回答了幾個問題，倪可準(zhǔn)備結(jié)束。

    那男生站了起來，問：“老師，請允許我提最后一個問題?！?br/>
    倪可點頭表示可以。

    “我是特意等到最后的，免得又正好是您要講的，那我真成托兒了?！蹦猩恢保蠕亯|。

    “沒事，我想同學(xué)們能理解。你的問題是？”

    “我這個問題可能很難。”男生笑嘻嘻。

    “請講?！?br/>
    “老師，您愿意坦誠回答、毫無保留嗎？”

    倪可笑笑，準(zhǔn)備往下走。

    “哎哎，我還沒問呢！”

    “如果這是你的問題，我之前講課時已經(jīng)用行動回答了?！?br/>
    “不是不是，我另有問題，希望老師可以一如既往、繼續(xù)保持?！?br/>
    “給你最后一句話的機會。”倪可看了看手環(huán)，表示自己趕時間。

    “老師，你有男朋友嗎？”男生終于問了出來。

    教室里一下子安靜，緊接著開始炸鍋，有同學(xué)吹口哨、跺腳，各種起哄。

    倪可走下講臺，準(zhǔn)備出去。

    “老師，說好的坦誠呢？”男生幾步上前，笑看著倪可說。

    倪可轉(zhuǎn)頭白了他一眼，之前的好印象沒有了，暗想：長得帥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老師，哎呀別走啊，生氣了？”男生追著不放。

    對方手長腿長，倪可覺得有點麻煩，怎么越過他去出門呢？

    苦惱的時候，助教及時出現(xiàn)，罵開起哄的男生，帶著倪可離開。

    “老師，別生氣，我沒有惡意??！”倪可走遠，那男生還在后頭喊。

    倪可皺眉。

    “倪博士，您別介意，那男生叫韓予陳，確實比較皮，但其實還是個蠻優(yōu)秀的孩子，就是喜歡開開玩笑?！?br/>
    倪可暗想：開玩笑？怎么，無處安放自己的幽默感嗎！我們很熟嗎？有什么好開玩笑的！

    “不過，倪博士，我也很好奇，您這么年輕，有男朋友沒？”

    為人師表！上梁不正下梁歪！倪可直接給了助教一個白眼，白出天際線那種。

    助教自討沒趣，不再說話。

    周主任已經(jīng)等在辦公室，見倪可進來，忙起身迎接：“倪博士講得真好，分享頻道消息留言一片，同學(xué)們都反饋好呢。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喝口水？”

    倪可搖頭：“去實驗室吧?！?br/>
    學(xué)校的實驗室，跟倪可公司的沒法比，但周主任介紹很用心，面面俱到。

    從分析設(shè)備、提純儀器等硬件，再到分解公式、合成算法，一路看下來，倪可對周主任尋找的隱物質(zhì)有了一定了解。

    她開始思考，對周主任需要自己什么幫助，已經(jīng)猜得八九不離十，那怎么答復(fù)對方比較好呢？

    以她的性格，傾向直接回答，就是拒絕，這樣周主任不用再在自己這里下功夫，趕緊另尋他法，最好索性換個研究方向。

    但是她也知道，從人情世故角度，應(yīng)該答應(yīng)周主任，讓對方試試，最后自己發(fā)現(xiàn)行不通。嗯，這要多久時間呢？兩年？五年？甚至更久？

    看看周主任兩鬢的銀絲，倪可有點不忍心，又默默權(quán)衡：拒絕其實是能幫助對方的，提升研究效率，肯定會讓他不開心，但僅僅是眼下；同意雖然能讓對方短期開心，但后續(xù)實驗耗時更多，失敗的時候應(yīng)該更難過吧。

    抬頭，看著周主任殷殷目光，倪可咬牙，默默搖頭。

    “倪博士，是費用問題嗎？這個我們可以談的。”周主任急忙說。

    “不是錢的問題?！痹趺锤f呢，這是人家多年的心血，若被自己輕易否定，怕是不能接受，思前顧后，倪可點出手環(huán)里一個模型，解釋道，“若用這個水底縱切圖來直觀演示，我所研究的人體激素，在水下一千米的樣子，您所研究的隱物質(zhì)，在水下五千米，甚至更深。在不同的水域需要不同類型的設(shè)備，敏感度、準(zhǔn)確性、精密值等完全不同的。”

    “倪博士，不試試怎么知道呢，您幫幫忙吧?！?br/>
    “周主任，一千米和五千米，差的很遠的，嘗試只是浪費時間?！?br/>
    “不會的，科學(xué)研究本就帶著偶然性，也許、也許就成了呢！”

    果然，說不通。哎，人啊，就是聽不進去建議，非要自己撞得頭破血流才放棄，就算放棄了，下次還不長記性。

    “我就先走了。”倪可不想再爭論，看看手表，已經(jīng)超時了,于是不再聽周主任的請求，轉(zhuǎn)身離開。

    看著人家進了電梯，周主任一臉無奈，還有些尷尬。

    助教走了過來，說：“她不愿意？看起來就不是個好相處的人，這些所謂的少年天才，性格上多多少少有些缺陷吧，雖有些成績，也許只是運氣好。”

    周主任嘆息：“也不能這么說人家，每一項研究都是艱苦的，只憑運氣肯定不行，再說，人家也沒義務(wù)幫我。沒事，我再想想其它辦法?！?br/>
    雖有些小插曲，引得倪可一時有些感觸，但回到車上，注意力收回，心情很快平靜下來。

    手環(huán)亮起，有個好友請求談出，一張燦爛的笑臉，留言：嗨，我是你的托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