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越國，姑蘇城中的鐵匠鋪寂靜無聲，一切都在沉睡。

    鐵匠鋪的馬房里，鐘離春一身冷汗，被噩夢魘住。夢境中，只見一個高高掛著的粗大絞索垂下來。

    孫賓的頭被套進絞索中，絞刑架上劊子手猛然抽掉了踏板，孫賓掉了下來。鐘離春恐懼地大叫一聲，沖過去要接。

    一陣生生的疼痛終于打斷了夢魘。鐘離春竟一下子撲到了床底下，滿頭大汗，醒了過來。

    鐘離春揉著胳膊肘，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罵。

    “怎么回事?。啃液檬莻€夢！……肯定又是那個混蛋張儀，又在詛咒我的阿賓，害姑奶奶做這種挨千刀的夢，姑奶奶我回去，一定剝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叫你不得好死。”

    第五天的晚上，和太爺爺約定的時間終于到來。

    姑蘇虎丘外，蕭家的院子里一片祥和的鼻息聲。因鐘離春提前在飯菜中做了手腳，人們都睡的很香很熟。

    鐘離春帶著一個包，不動聲色，進到老太爺住的窩棚里。

    老太爺神色嚴肅莊重，躺在床上。鐘離春拿起床邊的一個布包，一起放進自己包里。

    “太爺爺，我來了，東西也全帶齊了?！?br/>
    “王春，幫我洗把臉。箱子里有套藍色的衣服，幫我換上?！?br/>
    “好嘞！”

    鐘離春依照太爺爺?shù)姆愿?，一一做好?br/>
    “太爺爺，其實你很俊啊！”

    老太爺滿意地笑了笑?！班牛@樣就好。王春，你有什么話要問我嗎？”

    鐘離春想了想?！疤珷敔?，你那天為什么說‘還有五天’？這是什么意思？”

    老太爺收斂了笑容?！氨緛恚闶怯袨槎鴣??？墒沁@些天，你幫了我很大的忙。我可以回答你這個問題，但是，僅止這一個。”

    鐘離春點點頭。“謝謝太爺爺?！?br/>
    老人仿佛陷入遙遠的回憶?！澳阒滥强趨峭蹙钦l造的嗎？是伍子胥。伍子胥當年輔佐吳王闔閭稱霸，在姑蘇臺一帶嘗土造井。”

    “太爺爺?shù)囊馑际?，那口井很不一般。伍子胥和孫武都是絕世的英才，沒有特殊的原因，不會關注一口井?！?br/>
    老太爺微微一笑?！澳阋膊煌话?，很多人早就忘記了這種不尋常之處。就像他們忘記了真正的海涌之山在什么地方?！?br/>
    鐘離春心中一驚?！昂Ｓ可?，海涌之山？難道不是虎丘嗎？”

    老太爺搖搖頭?！澳侵皇且杂瀭饔灥膫髡f。吳王井聯(lián)通著大海，從井水中可以知道潮汐、日月變換的訊息?！?br/>
    “那么，真正的海涌山其實就是姑蘇臺。曾經(jīng)高三百丈的姑蘇臺，正是依山而建的吧……可惜，得勝的越王勾踐被仇恨和勝利蒙蔽了理智，一把大火，掩去了多少秘密，又報廢了多少民脂民膏?！?br/>
    鐘離春有些憤憤不平。

    老太爺又是一笑?！昂呛?，王春，很多人將勾踐復國的故事當做偉業(yè)宣揚，我還很少聽到這樣的見解?！?br/>
    “在我的心目中他還不如昏庸的夫差。夫差雖然失敗，但他至少對西施是真心的。最后，他拒絕了勾踐恩賜的島嶼茍延殘喘，深悔錯殺伍子胥，自殺以謝國人?！?br/>
    老太爺眼中閃著淚光。“當年……要是我向你這般見識，就不會……勾踐的確比夫差更陰騭、更狹隘。當年很多人都被他復仇的心氣蒙蔽，結果，除了及時抽身的范蠡，許多人下場凄慘。整個吳越，就沒有出現(xiàn)過一個真正有志氣的賢明之君。尤其是當年吳國的遺民，一百多年被當做奴隸、征夫、戰(zhàn)爭的炮灰?！?br/>
    鐘離春遺憾地嘆了口氣。

    “是啊，太爺爺，吳越的鑄劍術曾經(jīng)輝煌一時，可是如今湮沒無聞，還不如韓國的兵器作坊。”

    老太爺聞言，更是悲憤難掩?！绊n國兵器？哼，只是被申不害這個老騙子騙去的一鱗半爪而已?！?br/>
    鐘離春往床邊湊了湊?！奥犝f很久以前，很多吳越的著名鑄劍師蹈海而亡……這是真的嗎？”

    老太爺嚴肅地咳嗽了一聲?！拔乙延醒栽谙?，只回答一個問題?！?br/>
    “哦，對不起，太爺爺。”

    “時辰到了，你背著我，我們?nèi)峭蹙??！?br/>
    蒼白慘淡的月光下，姑蘇臺荒涼陰森，果然神似一個巨大的墳墓。無邊的暗影下，夜梟哀鳴，野草漫漶。

    鐘離春背著太爺爺，一路尋來，終于找到了臺基下荒廢的吳王井。

    老太爺在鐘離春的幫助下坐在了井沿上，背靠著井上殘破的石頭欄桿。鐘離春打開包，按照要求燒了些紙錢。

    “王春，謝謝你！你回去以后，馬上離開姑蘇城……現(xiàn)在，打開那個包袱，把包里的那幾份帛書也燒了?！?br/>
    鐘離春點點頭，將幾封帛書點燃，燒毀成灰燼。老太爺仰頭望著飛揚的紙灰，再低頭凝視著井中的泉水，忽然渾身顫抖，老淚縱橫。

    “阿素，阿素……我再也不會離你更遠了！”

    老太爺猛一使勁，一頭栽進了井里。

    “太爺爺！”

    鐘離春大驚，想也不想，跟著跳進井中。

    五天時間，井水居然下降很低，但并不很冷。鐘離春揚手在井壁上拍了數(shù)下，止住了落勢。

    沒有見到老太爺，鐘離春一個猛子，扎進深水里，一番尋找，終于把老太爺托了出來。鐘離春迅速用腿抵住井壁，騰出手來拍打老太爺?shù)谋?，老太爺咳嗽著吐出幾口水來?br/>
    “王春，你這是何苦？你帶著我爬不上去的?！?br/>
    “太爺爺，您堅持一下。等天亮，一定有人能過來?！?br/>
    “你等著吧……”老太爺就要咬舌自盡，鐘離春緊緊地握住了他的下頜。

    “阿素，她沒死，她很可能還活著。等著你救她?！?br/>
    鐘離春終于亮出底牌。她拿出一個竹管，一只手掀開，將竹管咬到嘴里。取出那封血書展示。老太爺看著上面的字跡，驚訝地瞪大眼。

    “您明白了么？”

    老太爺點點頭，激動不已，感激地仰望著井口的蒼穹。

    “王春，你身手很不錯。帶著我，這個井，我們可以進！我們只有一個時辰，不然，也許再也沒機會了?！?br/>
    “嗯！太爺爺，您深吸一口氣。”

    鐘離春挾著老太爺，一起向井的深處游去。

    井底有許多雜物，樹枝、敗葉，甚至不知名的骨骼。鐘離春抹開各種障礙，在井底摸索。畢竟時間太久，鐘離春忍不住了，喝了一口水。

    “有咸味！”鐘離春心中靈光乍現(xiàn)。

    最咸的一處一定是機關所在。

    鐘離春順勢又嘗了幾口，判斷著，終于摸到了一面石壁。石壁的縫隙中有海水滲入，呈圓形，鐘離春試著轉(zhuǎn)動，竟很快掀開了石壁。

    果然是海水。鐘離春帶著老太爺進入石壁后的甬道之中，使出全身力氣一陣猛游！

    根據(jù)水聲判斷，甬道中出現(xiàn)了一個可以換氣的頂上空間。鐘離春換氣之后，繼續(xù)往前快速游走，游了很長一段，沿途一連遇到四個類似空間。最后，竟然從一個水池里冒出頭來。

    這個神奇的地下內(nèi)部空間，居然還有光！甬道的兩邊竟燃著千年不熄的人魚油燈盞！

    鐘離春將老太爺拖上岸，二人已是精疲力竭，在岸邊休息了片刻。

    “王春，好俊的功夫！”老太爺贊道。

    “太爺爺也不錯！沒有超出的功力，沒有辦法堅持到現(xiàn)在?，F(xiàn)在我知道了，難怪您要等五天，只有潮汐降到最低的水位，這個石門才可以推開，這些換氣的穴竅才可以出現(xiàn)。一個時辰之后海潮上漲，就連神仙也進不來。伍子胥，還真是厲害！”

    “解開石壁的機關……也不容易?！?br/>
    鐘離春一笑?！斑@個其實挺簡單，我有個混賬的師弟，他總結了一套偷雞摸狗的方法，硬要告訴我的。”

    “從前，也沒有這么難，只是滄海桑田，很多結構都變了?！?br/>
    老太爺目光閃動，懷舊地打量著四周。鐘離春背著老太爺，沿著水邊的甬道繼續(xù)摸索。

    沿途的水面上，竟然飄著幾具殘缺不全的浮尸，在水波上起伏。鐘離春忍住惡心，一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