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秦開著車，副駕駛上坐著蘇允，蘇允懷里抱著沒精打采的二哈寶寶，繞著小區(qū)，小區(qū)周邊，一路向外延伸，路過的寵物醫(yī)院寵物診所無一例外，全部關(guān)門。二哈本來把肚子里的東西都吐光了，坐進車里聞見點汽油味暈了車，變本加厲的吐，這回是真把膽汁吐了出來。

    蘇允一直拿個不透水的紙袋子給二哈接著，二哈吐的時候一伸爪，把紙袋撲到地上，全白接了，都灑在陸秦車里的地毯上。陸秦一點沒嫌棄，手里把著方向盤，嘴上哄：“沒事啊二貨，再堅持一會兒，馬上就到醫(yī)院了，到醫(yī)院醫(yī)生給你打一針就好了?！?br/>
    給二哈嚇得一縮。

    蘇允揉了揉懷里這個小肉團的毛，抬頭怒瞪陸秦：“你才叫二貨！”

    陸秦笑道：“那它叫什么？”

    “叫狗狗！”

    “什么？我問它叫什么名?！标懬卣f。

    “就叫狗狗?！碧K允斜了陸秦一眼，轉(zhuǎn)過頭看著窗外。

    陸秦反應(yīng)了半天才反應(yīng)過來，笑得方向盤都快把不住：“你是怎么給他起了個這么有創(chuàng)意的名的？”

    蘇允別著頭不看陸秦，耳朵尖卻微微有點發(fā)熱：“剛帶它回來的時候不知道跟它叫什么，就先叫狗狗，后來想到要跟它叫什么，別的名字它已經(jīng)不認了……”

    陸秦一臉“你開心就好”的表情，瞅瞅蘇允，再瞅瞅蘇允懷里的二哈。

    “狗狗?！彼小?br/>
    蘇允懷里的二哈“汪唔”叫了一聲。

    陸秦一臉崩潰：“算了我還是開車吧?！?br/>
    總共開出差不多五公里，終于在一個犄角旮旯看見一家寵物醫(yī)院。醫(yī)院門口掛著二十四小時營業(yè)的牌子，陸秦直接開車繞過去，在門口停車。

    “你先進去，”陸秦說，“我待會兒就到。”

    蘇允抱著二哈下了車，外面寒風(fēng)刺骨，蘇允用衣襟裹緊懷里的狗狗，一路小跑到了寵物醫(yī)院門口，回頭再看陸秦，陸秦打開副駕駛的門，彎腰把被二哈吐過的腳墊拖了出來，直接扔到了后備箱里。

    陸秦是個貪圖享受的性子，說白了就是喜歡買買買。他的車都是名車，車里的配飾也都價格不菲。腳墊雖然是腳底下踩的，大約也頂?shù)蒙蟿e人一個奢侈品包的錢，被二哈吐過，肯定是不能再要了，要配個一樣的，說不定也不好配，這樣一來，整個車里的地毯墊子都要換一套，所有這些算下來，也是筆不菲的花銷。

    陸秦丁點沒在乎，更沒心疼，他眼皮子都沒眨一下，怕蘇允尷尬，還調(diào)侃二哈來減輕他的心理負擔(dān)。

    蘇允心里微微一暖，低頭點了點二哈的小鼻子，推門走了進去。

    門里有個醫(yī)生躺在沙發(fā)床上，攏著手昏昏欲睡，聽見推門聲，他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揉揉眼，都沒看清楚是誰，問道：“您好，怎么了？”

    蘇允說：“我的狗狗一直在吐，麻煩您看一下他是不是生病了？”

    醫(yī)生趕緊接過二哈，抱它進了內(nèi)間，一項一項做檢查。蘇允跟過去，被醫(yī)生攔在外面，兩人隔著個敞開的玻璃窗，蘇允能清楚地看到二哈被放在臺子上的時候，整個抽搐了一下。蘇允的心都隨著揪了起來，醫(yī)生卻見得多了，一邊有條不紊擺弄，一邊不停地瞟蘇允。

    “你是蘇允嗎？”醫(yī)生問。

    蘇允點點頭。

    “你比電影里好看多了?！贬t(yī)生笑道。

    蘇允勉強笑了笑：“謝謝你，我的狗狗沒事吧？”

    “還要檢查一下才知道，”醫(yī)生道，“別擔(dān)心，不會讓它有事的。對了，待會兒我給它治好了，你跟我合個影行嗎？”

    蘇允無奈地點點頭。

    正說著話，陸秦走了進來。他推開門帶進一陣風(fēng)，蘇允忍不住低下頭半捂著嘴咳了兩聲。陸秦擔(dān)心地看著他，問：“怎么了？不是感冒了吧？”

    蘇允搖搖頭，清清嗓子說，“那腳墊……我賠你一套?！?br/>
    陸秦怔了一下，“噗嗤”一聲笑了。

    “不用，哥還缺那幾個腳墊嗎？”

    他輕輕摟住蘇允的肩，叫蘇允靠在自己身上，柔聲問：“狗狗怎么樣了？”

    “還在檢查?！碧K允沒有拒絕，順從地接受了陸秦，“希望沒事?！?br/>
    醫(yī)生給二哈寶寶測了體溫，做了檢查，把所有可能性都排查一遍，許久之后，抬頭道：“不是腸胃炎，也沒什么別的問題，可能就是吃多了?！?br/>
    蘇允一口氣沒緩過來就愣在那里。

    醫(yī)生問：“你平時給它吃幾頓？”

    蘇允支支吾吾：“我不知道，我都是把食盆盛滿放在那里，讓它自己吃的?！碧K允頓了頓，“偶爾還會給他點零食?！?br/>
    醫(yī)生追問：“零食有多少？”

    “不多，大概七八種，每種我都會給一點?！碧K允答道。

    “每天都喂？”醫(yī)生的表情有點不對勁。

    “嗯，”蘇允說，“我怕它餓著。”

    身旁的陸秦沒忍住，別過頭笑出了聲。

    醫(yī)生也忍俊不禁：“食盆都是滿的，它怎么會餓著？更何況還有這么多零食……你給他吃太多了！”醫(yī)生又是無奈又是好笑，嘆道，“以后別這樣了。它本來就小，貪吃，又二，不知道什么叫飽，你給他這么多吃的，他當(dāng)然每樣都要吃一口，吃著吃著就吃多了唄……嘖嘖?！?br/>
    醫(yī)生摘下手套，一邊往門外走，一邊道：“進來看看吧。”

    蘇允內(nèi)疚地走過去，挨著臺子蹲下來，視線與二哈寶寶齊平，伸手摸了摸二哈寶寶的頭。二哈寶寶蹭了蹭他的掌心，像以前那樣伸出舌頭，舔他的手指。蘇允看著小東西可憐巴巴的樣子，心疼得眼圈都紅了，顫著聲道歉：“對不起啊，狗狗，是爸爸不好，爸爸工作太忙才會圖省事把所有東西一起給你。爸爸不知道你不能吃多的，對不起，爸爸錯了，爸爸以后不會這樣了，爸爸以后一定少給你點吃的……”

    狗狗像聽懂了似的，委委屈屈地“汪”了一聲。

    “沒事啊，別怕，”陸秦在一旁搭腔，“要是你爸給的太少，吃不飽，你就到隔壁媽媽家來，媽媽給你燉肉吃。”

    蘇允一個眼刀飛過去：“有你什么事??？”

    “當(dāng)然有我的事了?！标懬卮笱圆粦M，“咱們是一家人，你不是爸爸嗎？我就只好委屈委屈當(dāng)媽媽了。寶貝兒，喜歡爸爸還是喜歡媽媽呀？”

    陸總低下頭，湊近二哈，二哈嫌棄地把臉轉(zhuǎn)了過去。

    蘇允白他一眼，憋不住笑了。

    二哈吃了藥，很快就不吐了，就是精神看著有點萎靡，趴在桌上眨巴著眼不動。蘇允從醫(yī)生手里接過藥，還跟醫(yī)生合影，證明大明星的狗都在這里看病，然后用來時的圍巾裹了裹狗狗，與陸秦一起回家。這時已經(jīng)接近凌晨四點，路上一個行人都沒有，馬路空空蕩蕩，唯有清掃車以緩慢的速度開過街道。陸秦給蘇允拉開車門，蘇允坐了進去，陸秦也繞過車頭，從另一邊上了車。

    車里十分安靜，陸秦沿來時的路一直往回開去，蘇允懷里抱著狗狗，靜靜坐在副駕駛的位置。過了會兒，蘇允懷里傳來輕輕的鼾聲，陸秦轉(zhuǎn)過頭看了一眼，柔聲問：“睡了？”

    “嗯?！碧K允順了順二哈的毛，溫柔地笑。

    陸秦也笑了笑，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蘇允，緩緩道：“上次你問我的那幾個問題，我回去想過了?！?br/>
    蘇允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陸秦握緊方向盤：“什么時候開始的？”

    蘇允抿抿唇，別過頭，望著窗外：“很久之前，大概……咱們從戛納回來以后吧?！?br/>
    ……竟然有十年了！

    陸秦心中大驚，忍不住轉(zhuǎn)頭看著蘇允。

    “你為什么從來都不告訴我？”陸秦問。

    “有意義嗎？”蘇允干巴巴地笑了笑，“就算我當(dāng)時告訴你，你也會嚇得一走了之，或者干脆把我趕走吧？”

    陸秦沒有回答，他很確定當(dāng)時的自己一定不會把蘇允趕走，他舍不得，可是同樣，當(dāng)時的自己也一定無法給蘇允一個他想要的答復(fù)。

    但是十年，這太長了，蘇允活到現(xiàn)在，也不過經(jīng)歷了三個十年而已，其中有一個，全部耗費在了自己身上。

    陸秦的心尖銳地疼了起來。

    “我不知道當(dāng)時的自己會怎么做，不過現(xiàn)在，我不會一走了之，我想……跟你在一起?！标懬爻了计蹋钗豢跉?，“蘇允，很多問題我現(xiàn)在不能回答你，因為我自己也想不清楚，可有一點我很確定，那就是我的生活里不能沒有你。你早就是我的人生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無論現(xiàn)在，還是未來，少了你，我的人生都不再完整。所以蘇允，我不想跟你拆伙，我想你回來，我們在一起?！?br/>
    “哪怕要你再也不能出去找別人，從今往后只守著我一個，你也要跟我在一起嗎？”蘇允問。

    “對?！标懬貓远ǖ卮?。

    “你舍得嗎？”

    “沒什么不舍得?！标懬氐?，“那天你走后，我一個人坐在大廳想了很久。人本來就不能太貪心，什么都想要，最后就會什么都抓不住，所以我問自己，什么是我最想要的?！?br/>
    “是你，”陸秦轉(zhuǎn)頭看著蘇允，“什么人我都可以不要，但我不能失去你?！?br/>
    蘇允深深地閉上了眼睛。

    這話聽來多動人，可惜，來得太晚了。

    他忽然想起那個臨近傍晚的下午，岳林問他，你還相信愛情嗎？

    “陸秦，其實我在你心里根本沒有這么重要。咱們在一起足足十二年，這個時間太長了，所以我一跟你拆伙，你短時間內(nèi)根本沒辦法適應(yīng)。你不是不能失去我，你只是習(xí)慣了我在你身邊而已，習(xí)慣這個東西是最好改的，你狠狠心，遠離我一年半載，慢慢習(xí)慣了也就好了。”蘇允睫毛微垂，淡淡地笑。

    “蘇允，不是你說的這樣?！标懬丶鼻械?。

    “不然呢？你根本就不愛我，你這么執(zhí)著地想讓我回去，不過是因為你不能習(xí)慣而已。”蘇允順了順狗狗的毛，仿佛唯有手里做點什么才能掩飾他心中翻涌而上的諸多情緒，“陸秦，我被人追過的，我知道一個人因為愛而追求另一個人是什么樣子?？墒顷懬兀闼臀一ǖ臅r候我真的一點也不開心，我尷尬極了，覺得自己像個笑話?！?br/>
    “陸秦，你永遠也不可能愛上我的，別再裝情圣了?！碧K允說，“以前喜歡你是我不對，現(xiàn)在我知道錯了，要改邪歸正了，我想試著去喜歡別的人，陸秦，我們都學(xué)著成熟一點，放手好嗎？”

    蘇允和陸秦一起上樓，走出電梯，一個左拐，一個右拐，分別開門。蘇允已經(jīng)太久沒睡，疲憊，勞累，剛剛在外面還能勉強支撐，這會兒站到門前，體力透支的困倦感全部翻涌上來，讓他站在門前，忍不住眼前發(fā)黑，像隨時隨地都要栽倒下去。他單手抱著狗狗，鑰匙怎么努力都塞不進鎖眼，耳邊聽到陸秦跟自己說話，一個激靈，清醒了。

    陸秦問：“你明天是不是下午兩點的飛機去美國？”

    蘇允點點頭，笑了笑：“已經(jīng)是今天了?！?br/>
    陸秦扁扁嘴：“抱歉?！彼D了頓，“你的日程表其實我一直還在看，只是不敢讓你知道而已。”

    蘇允搖搖頭，表示自己不在意。

    “你走了，狗狗給誰照顧？”陸秦問。

    蘇允清了清嗓子：“我本來打算明天上午送到朋友家的……”

    “我?guī)湍阏疹櫚?，”陸秦主動說，“狗狗病著，交給別人也不放心，換了環(huán)境只怕它又要反復(fù)。反正我就住你隔壁，每天來看兩眼而已，很方便?！?br/>
    蘇允沒有立刻答應(yīng)，他有點猶豫。

    陸秦露出“你還不相信我嗎”的表情：“就算拆伙也可以做朋友的吧？”

    陸秦剛陪自己折騰了大半夜，蘇允實在說不出“別做朋友”這種話，更何況陸秦說的在理，蘇允猶豫再三，只好答應(yīng)了。

    “這是我家鑰匙。”蘇允低頭把自家門打開，遠遠地向陸秦遞出鑰匙。

    陸秦關(guān)上自家的門走過來，離得老遠，輕輕把鑰匙攥在了手里。蘇允手指一松，就要把手抽回來，陸秦卻順著鑰匙，握住了他伸出的手。

    下一秒，陸秦手臂用力，生生把蘇允拽進自己懷里。

    他緊緊地抱著蘇允，那么那么緊，像是要深深地將蘇允嵌到自己身體里去。

    “汪?！碧K允懷里抱著的二哈寶寶被擠壓得沒了空間，從睡夢里醒來，不滿地叫了一聲。

    陸秦不得不松開蘇允，蘇允狼狽地順著二哈寶寶的毛，哄它再度進入夢鄉(xiāng)。

    “為什么說我永遠都不可能愛上你？”看著二哈寶寶打了個哈欠再次睡著，陸秦沉聲問，“連我自己都不確定?！?br/>
    蘇允微微仰著頭，明亮的眼睛望著陸秦：“你不是說你永遠也不可能愛上自己的包養(yǎng)對象嗎？”

    “可是我們拆伙了，你已經(jīng)不是我的包養(yǎng)對象了。”陸秦說，“你早就不需要我包養(yǎng)了，不是嗎？”

    蘇允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陸秦勾起唇角，露出一個含義不明卻意味深長的笑，他俯下身，輕輕吻住了蘇允的唇角。

    “一路平安?！标懬卣f。

    陸秦轉(zhuǎn)身替蘇允拉開門，蘇允甚至忘了道謝，就走了進去。他背對著門口，反手把門關(guān)上，背靠門邊，像是不靠著什么，他就會不停地不停地滑下去。心臟在胸口撲通撲通地跳動，耳膜也在鼓噪，他聽到隔壁傳來一聲門響，是陸秦回了家。

    直到這時，蘇允才長長地發(fā)出了第一個呼吸。

    他緩緩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唇邊有一個怎么都不該出現(xiàn)，卻攔不住的笑，可是啊，大顆大顆的眼淚也這么順著眼眶淌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