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9日,14點29分。
驚蟄過后的光景涼悠悠的,還會時不時來一場難以預料的大雨。
窗外的雨珠織就成一張透明大網(wǎng),將大地完全給罩住,就連人的視線,也一并攏了去。
一陣涼風灌進醫(yī)院的走廊,讓這本就清冷的地方更添了幾絲寒意。
“依依,別站在窗口,小心著涼?!?br/>
阿箏望著窗戶邊凝立著的女子,如玫瑰般的馥郁,此刻卻隱逸有凋零之意,清麗眉眼之間滲出的全是哀涼之意。
涼風吹得依依不得不半瞇著眼,于是望向窗外的雨幕時便愈發(fā)覺得模糊了。
雨珠連成線,泛濫成災,似要掀翻這座城市。
見女子無動于衷,阿箏只好嘆口氣,再喚:“依依,你過來?!?br/>
依依睫毛微顫,抬起纖細嫩白的手,緩緩伸了出去……冰涼的雨珠觸在指尖,那般涼意,足以滲到心底。
“阿箏?!币酪澜K于舍得開口,聲線柔和,“還有半個小時,媽媽就要進手術室了?!?br/>
“小姨能夠堅持下來的?!卑⒐~想也沒有想,便說出了口。想要寬依依的心,也寬寬自己的心。
她和依依,都不是太堅強的人。
“依依――”
宋勤的聲音在空蕩蕩走廊上無限放大,聲音透出焦急:“溫姨她醒了!”
阿箏可以清楚的看見,依依的臉在一剎那轉(zhuǎn)過來,眸光自眼底隱隱剝裂沉細碎裂痕。
依依滿臉的不可置信:“不可能,媽媽已經(jīng)陷入重癥昏迷了?!?br/>
“真的!”宋勤額頭上泛濫出細密的汗珠。
聽見這話,阿箏的心臟開始瘋狂地跳動,想也沒想便抬腳朝病房跑去。
動作更快的,是依依,瘋了一般沖進了病房。
……
溫靜歡果然醒了,眼眸之中透著隱隱渾濁,卻仍舊難掩那一股子的清和之意。
依依的眼角有著晶瑩的水光盈溢出來,眉眼之間覆上朦朧,只是哽咽著站在病床前,“媽……你別怕,等下進行了手術就會好了,我們會一直在病房外面陪著你的?!?br/>
宋勤搭腔:“就是啊,溫姨,你別擔心。”
阿箏也跟著想要說點什么,卻發(fā)現(xiàn)有什么東西生生地哽在喉間。終了,也是吐不出一個字來。
阿箏太激動了,小姨竟然醒了,那是不是說明求生欲望足夠強烈?
這對于手術來說,是好事。
“阿箏也在啊……”溫靜歡說話的聲音微弱如豆,好在病房之中足夠安靜,“我想說,別動手術了?!?br/>
此話一出,驚得三人眸光停滯,表情生硬。
宋勤額頭上的汗出得更多了,“溫姨,你說什么胡話呢,手術半小時之后就要開始了?!?br/>
話音將落下,便有幾名身穿白衣的護士推門走進來,“不好意思請家屬靠邊站一站,接下來要送患者進手術室了?!?br/>
“我說了不做手術。”
溫靜歡唇色蒼白,聲音不大不小,將將好令在場的人聽見。
護士們傻了。
現(xiàn)在的情況是……病人突然醒轉(zhuǎn)過來,不愿意接受手術?
站在最前面的護士蹙緊了眉頭,“患者,您確定不接受手術嗎,可是日程已經(jīng)排上去了?!?br/>
溫靜歡正要開口,阿箏連忙截斷:“做!當然要接受手術!”
一向清和寡淡的阿箏,突如其來的堅定口氣,無疑驚到了溫靜歡,“阿箏,你……”
“小姨,為什么不做手術?”阿箏轉(zhuǎn)過臉去,眉眼之間寫滿無可奈何,“我和依依都不能沒有你,你可能不明白,你到底扮演著一個怎樣重要的角色。”
字里行間,竟然說不清道不盡的心酸。
如果阿箏是一根小草,那么溫靜歡無疑是一顆煢煢而立的大樹,為她遮風,擋雨。
溫靜歡原本微微渾濁的雙眼射出清明來,泛濫出光暈,“阿箏,你是個好孩子。我都懂……只是我真的不想接受手術了,難免太過于折騰,我的人生走到這里也算是滿足了。你和依依都已經(jīng)長大了,所以――”
“我才沒有長大!”
一直沉默的依依突然爆發(fā)出尖銳喊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去,只見面容驚艷的女子滿目瘡痍,眸光中迸發(fā)出細碎的光來。
“媽?!币酪篮芷届o地轉(zhuǎn)過臉,看著病床上的母親,“你不是說我在你的眼中永遠都是一個孩子嗎?我還沒有畢業(yè),也沒有成家,你要是不看著我,說不定我會打一輩子的光棍,所以――”
‘咚’地一聲,是膝蓋骨撞擊地面的聲響,悶悶的,還是免不了令人聽得心驚。
有人跪了。
不是依依,是阿箏。
阿箏重重跪下去的那一瞬,顧子初將將走到門口,看見一個清瘦的背影在地上跪的十分筆直。
女子清麗眉眼,似百合,徐徐而開,深深映入瞳眸之中。
溫靜歡眼中的阿箏一直是溫和的,一直是寡淡得無欲無求的,而此刻的阿箏,整張臉上都是寫滿了不甘的倔強。
阿箏深深吸一口氣,企圖將鼻中酸意給吸回去,“小姨,我從小到大,也沒有向你提過什么過分的要求?,F(xiàn)在,我只想讓你答應接受手術。任何東西都不應該凌駕于生命之上,沒人可以剝奪你生存的機會,包括你自己?!?br/>
這些話,是子初告訴她的。
不得不說,一席話的確是深深撼動了溫靜歡,半瞇著眸看著跪在眼前的阿箏和滿眼通紅的女兒。
‘撲通’一聲,依依也跟著跪下了,眼淚直直在眼眶里面打轉(zhuǎn)。
依依知道母親為什么不愿意手術,一是經(jīng)濟,二是不愿意拖累后背??墒且酪雷霾坏?,要讓她眼睜睜看見母親病死,還不如剜了她的心來得實際。
宋勤傻了,看見依依和阿箏兩個人都跪下了,索性心一橫――
又是‘撲通’一聲,跪得忒實在。
這下倒是把幾個白衣護士給唬住了,不知所措……這陣仗,要不要也跟著跪?
靜靜觀望著一切的顧子初,終于開口:“阿箏?!?br/>
嗓音惑人,沉沉如鐘鼓,幽幽似晨露。
僅兩字,卻硬是喚出了勾魂攝魄的韻味來。
聞聲,阿箏回頭――
男子驚為天人的眉眼就那么突兀地撞進視線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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