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先生的這一拳砸下來的瞬間，有三個聲音同時響起。

    第一個是槍聲，短促而清晰的撕裂靜寂黑暗，夾帶著爆燃的火花在夜空中飛來。

    第二個是如同獸一樣的嘶吼聲，一個披著黑袍斗篷的怪物橫空出世，撲向大先生，呼嘯的風(fēng)掀起斗篷連帽，露出一個尖尖的腦袋，青碧色的眼瞳在黑夜里泛著妖異的光芒。

    第三個則是略顯凄厲的女孩子的尖叫聲，就像是丟失了心愛的寶貝一樣。

    三個聲音同時響起。子彈在大先生右側(cè)太陽穴附近半寸處停滯，然后伴隨著一層淡淡的氣罩燃燒而墜落；三眼青狐被一條地層中忽然升起的巨獸阻隔，兩只獸正在瘋狂撕咬扭打在一起，發(fā)出類似毀滅般的洪荒之力；而女孩子的尖叫聲戛然而止，因為大先生那致死的一拳，已經(jīng)砸在她的后背上。

    陳堯從腹部劇烈的痙攣抽搐中恢復(fù)了意識，一睜眼，卻看到武田明里那張漂亮的臉近在咫尺，她就壓在自己的身上，眼睛在黑暗中出奇的明亮，像是一朵星曇綻放。陳堯從未見過有人的眼睛可以明亮到這樣的程度，就算是他深愛的蘇蘇也不能夠。這雙眼睛明亮的讓陳堯自慚形穢，似乎內(nèi)心所有的坑臟和卑鄙都被照亮無處遁形，然而他的眼前一片模糊。

    因為一大堆溫?zé)岬难葟乃淖炖飮娡鲁鰜?，落了他滿臉。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她的眼睛也從至極的明亮轉(zhuǎn)為永恒的黑暗，她的頭沉下來，就壓在他的肩胛上，他和她的身體如此緊密相擁，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心跳在急劇地減弱，她的青春燦爛的生命，就像是流沙一樣，正在迅速消逝。

    明里。

    陳堯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發(fā)出聲音，他抬起雙手輕輕捧住她的腦袋，搖了搖，就像是那些沒有生命的玩偶。

    “明里？”

    陳堯張開嘴巴，從喉嚨里擠出一個怯怯地，略帶哭音的聲音，但，趴在自己身上，輕的就像是羽毛一樣的那個女孩子，沒能再給他任何一個回應(yīng)，她既不會一個巴掌扇過來，也不會揪起他的耳朵，不會踢飛高跟鞋，也不會用大眼睛瞪著他。她就像是睡著了一樣，如此安靜。

    “明里！”

    陳堯的聲音顫抖起來，他的手跟隨著身體劇烈晃動起來，他用力搖晃著武田明里，可是胸口卻已經(jīng)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

    “不會的，你一定又在玩我對不對？你是怪物啊，明里，你怎么會死？你快起來??！這真的……一點兒也不好玩！唉，你再不起來我就真的生氣了！”

    陳堯一邊說，眼淚一邊從眼眶里流出來，混合著那些血液模糊了一片。

    大先生也完全陷入呆滯的狀態(tài)，對身邊扭打在一起的兩只獸充耳不聞，他微微張開嘴巴，看著自己染血的拳頭，拳頭上依舊在滴落著刺目殷紅的血。那是他義女武田明里的血，是他一直疼愛視如己出的女兒的血。那一拳，已經(jīng)震碎了武田明里的臟器，拳頭破開她的皮衣，在她白皙纖美的后背上鑿出一個血坑。雖然他已經(jīng)在一剎那間收了大半的力量，但，悲劇還是無法避免。

    他親手殺死了他最疼愛的女兒，他的身體也在這時劇烈的顫抖起來，那張保養(yǎng)的很好的臉，也變得越發(fā)的蒼老了起來。

    吼！

    一聲怒吼，寄體伴身獸巨大身軀忽然倒翻而來，就像是擎天柱一樣砸向大先生。他的怒火，他的悲傷，在這一刻統(tǒng)統(tǒng)被點燃，手背上那條如龍一樣的黑影扭曲了一下，寄身獸瞬間消失，而他的雙眸卻仿佛燃燒了熊熊烈焰，原地彈射而起，與那只突如其來的三眼青狐暴打在一起。

    腳步聲急促地傳來，陳堯仰面躺在地上，懷里緊緊抱著已經(jīng)越來越冰冷的武田明里，整個人陷入了某種混沌和茫然之中。

    “陳堯！陳堯！”

    熟悉的聲音努力地撕破封鎖在他五感之上的那層膜，他轉(zhuǎn)動眼珠，月光下，那張他曾日思夜想的臉正看著他。

    蘇蘇。

    他的喉頭吐出兩個無聲的音，嘴唇動了動，蘇蘇忍住眼淚，點頭，然后用力將陳堯拉出來。

    “沒事了，沒事了，一切都會好的！”

    蘇蘇說著，扶著陳堯從地上站起，不遠(yuǎn)處一輛銀色的三菱呼嘯而來，還未停下，車門已經(jīng)打開，“快上來！”

    “陳堯，跟我走！這里很危險！”

    蘇蘇捧住陳堯有些呆滯恍惚的臉，大聲地說道，“我知道你心里對我有芥蒂，但我向你保證，我永遠(yuǎn)不會害你！有些事情，我也想全部告訴你！”

    陳堯似乎并不能聽進(jìn)去，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武田明里的尸體上，她那么孤獨的躺在那里，身體正在慢慢開始蜷縮，很快，她就會變成某種甲蟲，碎裂成片。

    怪物也沒有什么不好，至少，還有我陪你。

    陳堯的腦海中忽然蹦出來這一句話，那是武田明里之前曾經(jīng)對他說過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笑容里有落寞，也有溫暖?，F(xiàn)在再想起這句話，陳堯只覺得有一股巨大的酸澀正從心底澎湃而起，這股酸澀幾乎要把他吞沒，他的身體不停地顫抖，那種痛苦和難過，不亞于自己老爹被爆頭的瞬間。

    你可以做點什么的。

    他對自己說。

    你不能就這樣一次次看著重要的人離你而去，你卻無動于衷，無能為力。你是怪物啊，陳堯，你可以的。

    “我可以的?！?br/>
    陳堯忽然開口說話，蘇蘇怔了怔，露出一個大大的問號表情，“什么？”

    陳堯用力甩開蘇蘇的手，朝著武田明里的尸體走過去，大先生和三眼青狐就在附近激斗，產(chǎn)生的巨大破壞余力隨時可能會要他的命，但他什么也不顧。他徑直跪下來，抱起武田明里的身體，她的后背有一個觸目驚心的血坑。

    我想要她活。

    他看著心底那個淡色的光影，篤定的說道。但，沒有回音。他伸手在伸手摸索，想要找伊邪面，可什么也沒有。他離開的時候，丟在了達(dá)爾文洲際酒店的房間里了。

    我想要她活！

    他再一次在內(nèi)心里吶喊，歇斯底里，可那團(tuán)火苗般的光影依舊紋絲不動。

    你再不醒來，我就死給你看！

    通常，這種話總是很有效的，但關(guān)鍵在于，說這句話的人對于聽這句話的人的重要性，很明顯，陳堯這個老板在某些員工看來還是十分重要的。

    你狠！

    火苗幻化成一個大拇指豎了起來，老板，我之前說過吧，很多東西都是要付出代價的，像這種生死逆天的事情，付出的代價更加可觀，你可想好了？

    就算是要用我的命來交換，我也愿意！

    我就想不通了，你不是一直喜歡后面那個丸子頭的姑娘們，怎么你現(xiàn)在又要為一個熟悉的陌生人連命都不要呢？拜托，怎可以為了這些無聊的東西把寶貴的生命拋棄呢？

    所以啊，人和怪物還是不一樣的。像你這樣的怪物，是永遠(yuǎn)不能體會，在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遠(yuǎn)比生命來的還要珍貴！

    那道光影沉默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又豎起一根大拇指來，老板，我發(fā)現(xiàn)您有點詩人的潛質(zhì)!

    滾！

    陳堯喉道，你行不行？不行咱們就解除合約，你從我的身體里滾出去！

    別說男人討厭別人問他行不行，我也很討厭吶！老板，咱們的合同可是終身制的啊，是永遠(yuǎn)，永遠(yuǎn)也無法單方面解除的……好吧，既然你這么堅持，但我要告訴你，這真的是逆天，是要受天罰的。你要將她身上的死亡和痛苦全部轉(zhuǎn)移到自己身上來，那么，你不僅要承受她的所有痛苦，你的壽命也會因此減少很多，有可能是十年，二十年，也有可能你等會兒就會死去。是真的死去哦！你，考慮好了？

    陳堯沒有任何遲疑，再廢話殺了你！

    唉！長長的嘆息，那道光影忽然就無影無蹤，而陳堯的眼瞳在黑夜里忽然氤氳出水墨一樣的霧氣，他的手掌撫上武田明里的后背血坑，完全遮住。

    死亡也沒有什么可怕，至少，還有我陪你。

    陳堯輕聲說道，有一道光從他的指縫間爆射而出，就像是破曉的微光。

    活過來，活過來，活過來，活過來！

    陳堯的內(nèi)心發(fā)出瘋狂的吶喊，在他眼前閃爍的，是武田明里穿著洋裝打扮的模樣，是在巨蛋體育館跳舞唱歌的模樣，是在逼仄隔間里，戴著粉色假發(fā)的模樣，是穿著一件白襯衣赤裸的模樣，是身體甲殼化的模樣，是開著紅色摩托飛馳的模樣，是喝醉酒在他耳邊胡言亂語說各種葷段子的模樣，是用掌心握住他的手，說全世界還有我陪你的模樣……

    生命，正在時空發(fā)生某種逆轉(zhuǎn)，陳堯仿佛自己被大先生這致死一拳擊中一樣，身體猛地震顫了一下，痛苦就像是馬賽克，迅速模糊了他的世界和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