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仍在直行北方的路上，車轱轆與路面石子摩擦碰撞的聲音被車子厚重的幕簾隔絕在外，琉璃曲著單腿倚靠在軟墊之上，手中捏著幾張薄紙。

    “回少主，凌太子已經(jīng)啟程回錦耀了?！卑胂墓蜃诎珟着?，恭敬地說道。

    琉璃顯得對此興致缺缺，只是淡淡“嗯”了一聲，垂眸看向紙上黑筆揮灑的內(nèi)容。

    錦耀圣雍廿一年八月十五，中秋。

    君主凌圣哲病重，太子凌湛主持中秋宮宴一切事宜，貴妃協(xié)辦。宴席之中，觥籌之間，忽有數(shù)名蒙面刺客襲擊刺殺圣駕，凌湛與刺客拼死廝殺，凌圣哲之弟宣王凌茂行為救駕腿部重傷，太醫(yī)診治結(jié)果，左腿傷勢過重，恐留疾。

    錦耀圣雍廿一年九月十一。

    凌圣哲躺于病榻之上，偶醒，忽聞貴妃言議朝政，并對凌湛出言不遜，君主聽之大怒，關貴妃三月禁閉。四皇子凌嵐聞之，至御前大鬧一通，君主氣急心血不暢，怒斥貴妃教子無方，禁閉期限加長且將凌嵐關至殿中，嵐舊疾復發(fā)，太醫(yī)救治無門，性命堪憂。

    錦耀圣雍廿一年十月廿三。

    七皇子凌沛宮中偶遇凌圣哲后宮美人江氏，江氏乃君主病重前最后一批入宮秀女，年輕貌美，纖腰曼曼，眸含春水清波流盼，凌沛見之心喜，不禁出言調(diào)戲，口中污言穢語流瀉而出。君主聽聞此事，大罵凌沛，將其收押牢中。

    ……

    琉璃翻過幾張素箋，終于輕抬了下眼皮，忍不住暗嘆了一句，果真好手段。

    凌湛這個自幼失去生母的皇室嫡子，占嫡不占長，憑著自己的手段坐上東宮之位，又將這個位置坐的穩(wěn)當，無人可撼動，從此便不可小覷。

    沉鳶原是頂著神醫(yī)白澤的身份替她暫時穩(wěn)住凌圣哲的病情，此前因沈竟桓突然病重，她立刻將沉鳶從錦耀喚回，果然，凌湛便不再徐徐行事，只是這雷霆手段，真是叫人驚嘆。

    凌茂行作為凌圣哲的皇弟，在錦耀既有實權(quán)，于宗室之中又有號召力，此間凌圣哲病重，這個具有實力又有野心的宣王便成了一大威脅。凌湛未將刺殺的罪名冠到他頭上，反而以救駕之名毀去他一條腿，永訣他企圖皇位的可能，倒也算仁至義盡。

    而錦耀后宮如今無后，貴妃獨大，凌圣哲平日也極給她面子，這么些年來從來就沒有重罰過她，現(xiàn)今又病弱，力不從心，也會時常讓貴妃參與些朝政，大都時候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

    無論這些年她明地里還是背地里做的事兒，做得最過分的也不過就是訓斥兩句，于后宮中的事都是任她所為的。

    可惜這個女人聰明一世糊涂一時，長久的握權(quán)讓她有些得意忘形了，凌湛只需小小地引導一番，她便落入了陷阱。本來她一個女人小議些國事也是無傷大雅，但是此時的情形不同，凌圣哲大病，她借此論政攬權(quán)，可是帝王大忌。

    人在生病時最是脆弱敏感，后宮干政，一旦被傳出帝王無能，可不就是打了他一國之主的臉。

    禁閉！

    無限期禁閉！

    她一向掌握著大權(quán)，四皇子凌嵐若沒有她掌舵，變數(shù)可就多了去了。更甚者，如今凌嵐又舊疾復發(fā)，大勢已去。

    而七皇子凌沛，雖然出身低微，可是手段狠辣，也很有些招攬人的手段，年幼的幾個皇子均愿意聽他的指示，不過，到底勢微，琉璃還以為凌湛不屑對他出手呢，原來還是順手為之了。

    一舉拔除三顆硬釘子，利落之余又見狠勁與準頭，這便是錦耀東宮太子凌湛。若是看作對手，的確令人心生快意。

    琉璃又將素箋向后翻了一張，這張紙上所寫的內(nèi)容極短，卻更具沖擊力。

    錦耀圣雍廿一年十一月初一。

    夏涼君主華晉手書一封書信寄于凌湛，至于信之內(nèi)容，無法探尋，不得而知。

    凌湛這是開始將手伸向了夏涼了，也不知他究竟握了夏涼的什么把柄？琉璃略略一思索，隨手將這疊紙折起扔在幾上，沒有言語，只是微微瞥了一眼身旁的半夏。

    半夏妥善地收起矮幾上的紙張，立刻回著方才還未說完的話，“少主，從昨日起便有人一直遠遠地跟著馬車，是否需要屬下去將人解決了？”

    琉璃不言不語，只慢悠悠地從車壁上內(nèi)凹的架子上抽出一本書來，翻到之前看到的那頁，聲音溫淡地說道，“不必了，隨他去吧。”

    “是，屬下這便去吩咐?！?br/>
    “等等，”琉璃出聲止住她正欲飛身躍出馬車的舉動，默然地將目光從書頁上轉(zhuǎn)到她的臉上，問，“阿桀呢？”

    半夏頓了一下，回身說，“屬下無能，始終感受不到夏大人的氣息，尋不到他?！?br/>
    琉璃擺擺手，收回了目光，不以為意地說道，“算了，他執(zhí)意遵循規(guī)矩，刻意隱藏了自己，你又怎么尋得到他，除非，我有危險，由著他吧?！?br/>
    “是?！卑胂臎]有片刻猶豫，答應后就掀開簾飛身出了去。

    隨著車簾一角的飛起，琉璃正好能瞥見車外上空，燦爛如錦的晚霞漂浮而起，映照著前方寬闊平坦的道路，明亮無比，而兩旁群山拖出的光彩散亂的山影，與五彩斑斕的錦霞交織在一起，顯得十分虛幻。

    在這樣凌亂虛幻的光暈中，夕日墜下，將灑落人間的萬把金針收了回去，胭脂紅的色彩如女兒家添著幾抹嬌羞，斜斜地掛在西山頂上，又似乎怕勾起人們無限的離愁，只是安靜地沉沒在山間。

    凌湛的馬車一路向東而行，車內(nèi)寂靜無聲，會聽到車輪壓著地面的聲音，比起北行路上的寧靜，此處還偶爾有些隱隱的人聲透過車簾傳車內(nèi)，凌湛此時靠在車壁上，墨玉般深邃的眼睛輕闔著，只聽他低潤開口，“問谷?！?br/>
    騎馬走在車旁的問谷立刻將馬驅(qū)近，隔著車簾清冷應聲，“殿下。”

    “問澤回來了嗎？”凌湛輕閉的雙眼仍未睜開，身子不動，說話時的樣子似乎對誰都是這般的溫潤，他輕聲問道。

    “回殿下，未曾，想來還未被發(fā)現(xiàn)。”即使騎坐于馬上，隔著車簾，問谷都恭敬地微弓著身子，立即應道，只是停頓了一下，然后又說，“殿下放心，畢竟不是所有人身邊都跟了如夏桀那般的護衛(wèi)?！?br/>
    凌湛只覺眼前隱隱出現(xiàn)了一道墨染清華的身影，時隔這么久，那張絕世風華的容顏竟還能令他記得那么清晰，只可惜這人卻不愿為他所用。

    他緩緩睜開眼睛，那目光和他的神情一樣幽深，看不出什么來，卻對問谷的話語未置一詞。

    不多時，便有暗衛(wèi)送上問澤遞來的消息。

    “殿下。”問谷輕喚道。

    “嗯?！绷枵康貞艘宦暋?br/>
    他立刻回道，“有問澤的消息?！?br/>
    “說?！绷枵可袂椴蛔?，只是眉頭幾不可見地皺起，言簡意賅，聲音卻沒來由的微微壓低，變得有些沉郁。

    問谷一驚，連忙將手上的卷紙攤開，看清紙上的內(nèi)容后，冰冷的臉上帶了一絲凝滯，有著怔愣的愕然，他立馬低聲道，“問澤說此人車身周圍盡是些隱藏的高手，可卻沒有一人出現(xiàn)攔住他的去路?！?br/>
    凌湛微微瞇起眼睛，他早已想到，有一個柳離做前車之鑒，再遇到這樣一位無言的高徒，他又怎會掉以輕心，沒有任何部署呢。

    “既然沒有對他出手，便讓問澤繼續(xù)跟著，只要不暴露了問巖即可?！闭f著卻是忽然笑了出來，只是眼神依然是捉摸不透的深邃，唯一像是笑容的，也就是他上揚的唇角，揚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車外的問谷聽到笑聲，微微一怔，凌湛在人前是溫潤的，是和顏悅色的，卻很少這樣笑出聲來，雖然沒有親眼看到凌湛臉上的笑容，卻也足以叫他震驚。

    而凌湛卻是在想，這一次，他不會再手下留情，有能者，若是不能收為己用，倒不如直接除去！免得日后反成了自己前行路上的絆腳石！

    這股凌厲之氣自馬車內(nèi)傾襲向車外，猶如滿含殺氣的尖刀置于喉間，驅(qū)馬走在車旁的問谷不由打了個寒顫。

    兩刻鐘之后，已經(jīng)能遠遠地望見設立在官道旁供人休息的驛站。

    問谷出聲問道，“殿下，前面是個驛站，今日是在此落宿，還是……”

    “啟程！”凌湛吐出兩個字打斷了他的問話，沒有多余的話語，只是神情比起初時冷淡了不少，甚至連慣常的溫潤表情都沒有了。

    問谷忍不住提醒道，“可是殿下，過了這個驛站，再往前怕是今晚只能……”

    “照我的吩咐做?！绷枵空f話時，分明是輕描淡寫的口氣，聲音里卻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雖然前幾個月時間已經(jīng)解決了當下最具威脅的幾人，但是錦耀各大宗室之間也不是省油的燈，仍然還有一大堆繁雜之事在等著他處理，三星爭鋒的奇景他已得見，此地，他也不愿多做停留。

    “是！”問谷再不敢多話，應聲后，牽過馬頭退至一旁。

    馬車疾速地奔馳進濃重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