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自從二十多年前堅決交還朝廷給定國公的封賞,自動歸隱回老家青羊城后,這些年來從未踏足京城半步。
像今天遞牌子求見,更是頭一回。
慶云皇帝急忙命令快請進(jìn)來。
黃門匆匆過去,不一會就領(lǐng)著白發(fā)蒼蒼的柳老太君走了進(jìn)來。
“拓跋門柳氏參見皇上,皇上萬歲?!绷咸糁?,顫顫巍巍地要向慶云皇帝下跪,被慶云皇帝一把扶住,急令老太君免禮平身。
定國公也曾教過慶云皇帝一些功夫和行軍知識,而且又曾是大魏朝的中流砥柱,算起來也可當(dāng)慶云皇帝的半個師父。如今定國公早逝,他的遺孀柳氏又是個傲骨凌云之人,慶云皇帝更加不愿怠慢。
柳老太君順著慶云皇帝的攙扶站起身來,又轉(zhuǎn)向方少云。對方早已快步過來,笑著招呼:“老太君好?!?br/>
“太子好?!?br/>
見方少云依舊是以前的舉止,并沒有因為成了太子而改變態(tài)度,柳老太君很高興,不由自主地和緩起神情,也用親切的口吻招呼道。
君臣見罷,魚鱗舞便上前給老太君見禮,一面問老太君怎么來了京城?
因為這一問,柳老太君原本和緩的神情一下子又嚴(yán)肅起來。
“皇上,老身聽說皇上要給威國公再娶妻室,這消息是不是真的?”她轉(zhuǎn)向慶云皇帝,臉上帶著謙卑,眼底卻壓著質(zhì)詢。
“呃……”
慶云皇帝摸了摸后脖子,有些臉紅。因為他忽然想起,自己就這事根本就沒跟人柳老太君通過氣,連個消息都沒想起來去告訴下。
他這次做的事真的太不地道,也太不像話了!
“老太君,朕國事繁忙,一時沒想起來告訴,得罪了。”慶云皇帝道歉。然后他又一轉(zhuǎn)話頭,“朕以為威國公會告訴,所以就……”
魚鱗舞和方少云聽了這明顯就是撒謊的話,心中都嗤鼻:你把人家關(guān)在宮里,看的跟個囚犯沒有差別,你倒是叫人怎么去告訴???
柳老太君笑了笑,并不揪住這事不放,她繼續(xù)直奔主題:“那么看來這件事是真的了?;噬?,老身可以動問一聲,那個據(jù)說對威國公一見傾心執(zhí)意要嫁的東離公主是哪位?可否讓老身一見?”
慶云皇帝急忙指著一旁的瑞瑪公主:“老太君,這位就是東離國的瑞瑪公主?!?br/>
柳老太君一上來只是稱呼拓跋珪的官號,并不提自己跟拓跋珪的關(guān)系。在場眾人知道并沒在意,但瑞瑪公主不認(rèn)識,所以她還沒弄清這個老太婆是什么人,為什么要對自己嫁威國公的事說話。
此時見對方要見自己,想著自己是東離大公主,對方看衣飾,聽她自稱老身,好像并沒有多大來頭,于是便要端起身為公主的架勢,對著慶云皇帝的指見只是微笑著點(diǎn)頭,說了句“老太君好?!?br/>
她并不知道這位老太君跟整個大魏朝的關(guān)系,所以也不覺得自己這樣招呼有什么不對。再加上東離的風(fēng)俗本來就跟大魏不一樣,所以瑞瑪公主覺得,自己已經(jīng)很給慶云皇帝面子了。
見對方站在原地不動,連走過來都不肯,柳老太君臉上頓時起了烏云,慶云皇帝有些尷尬,急忙解釋說,對方不懂大魏的人情世故,所以才會如此云云。
老太君得給皇上面子,于是就點(diǎn)點(diǎn)頭哦了一聲,說原來如此。
看著皇帝跟老太君的互動,瑞瑪公主隱約悟到一點(diǎn)什么,但她還是吃不準(zhǔn)怕自己太過主動熱情丟了東離國的臉,便只是微笑著問柳老太君為什么要見自己?
“你要嫁的那人就是老身的嫡長孫,你說我為什么要見你?”老太君不客氣地反問,然后不等瑞瑪公主反應(yīng)過來就繼續(xù)詢問,為何要嫁給威國公,“你看上了他什么?東離公主,老身是他祖母,問一問這個還是可以的吧?”
老太君這個態(tài)度絕對不算好,甚至有些氣勢凌人,瑞瑪公主怎么愿意忍受?況且她覺得自己的身份是公主,嫁給威國公那屬于下嫁,無論是按照大魏還是東離國的規(guī)矩,夫家的人見了自己都得先行國禮,也就是說老太君都得先拜見她才行。
瑞瑪公主眉頭皺了皺,語氣生硬起來:“老太君,本公主與威國公的婚事是大魏和東離兩國的邦交聯(lián)姻,這已經(jīng)屬于國家大事而非單純的家事了,這個決定不該是家中長輩做主的吧?”
“兩國邦交聯(lián)姻?那么老身請問公主,你東離國的使臣何在?為何使臣不出頭,卻讓你一個深宮女子頂著公主的身份親自說話?這是不是太過兒戲了?”老太君直言快語。
這話讓所有人心中都一震:對啊,他們怎么就沒想到這個問題?
方少云暗贊還是老太君厲害,一說就說到點(diǎn)子上。
瑞瑪公主紅了臉,她看向慶云皇帝:“皇上,所有情況我父王在信中都有說明,東離國并不是沒有使臣,而是等我先過來跟威國公相處一段時間。況且還要準(zhǔn)備嫁妝,那時才會派使臣一起前來。”
慶云皇帝點(diǎn)頭:“沒錯,東離王的確是這么說的。”所以他也沒太在意。
嫁一個公主而已,又是因為一見鐘情,這個東離國不富足,所以準(zhǔn)備嫁妝什么的難免延遲些日子。只是這瑞瑪公主自己等不及要先過來,那東離王太寵溺女兒,所以才這般……不像話了些。
但是,“東離王有派人陪同前來,那一千三百多人現(xiàn)住在宮外的清英殿呢!”慶云皇帝急忙幫著證實(shí)。
老太君眼睛眨了眨:“既然皇上都這么說了,老身自然不敢違背皇上的意思。只是,”
她頓了頓,看著臉露得色的瑞瑪公主,緩緩說道:“老身要先請皇上撤去威國公所有的實(shí)權(quán),只保留一個國公的爵位就好。還有,讓他回到青羊城去,不得逗留京城,不得再與他認(rèn)識的那些將領(lǐng)兵士有任何聯(lián)系。
皇上,這個條件可能應(yīng)允么?如果皇上照辦,這位東離國大公主老身就做主,替他答應(yīng)下來?;噬戏判?,老身對自己的孫子還是很清楚的,只要老身發(fā)話,他斷斷不敢違背?!?br/>
老太君說完,又看向瑞瑪:“老身的話公主可都聽清楚了?如果沒有其他意見,就這么辦了如何?”
誰也沒想到老太君會這么說,所有人都懵了。
魚鱗舞更是傻了眼。
她本以為老太君前來是為了幫她,畢竟她肚子里已經(jīng)有了拓跋珪的骨肉,況且看老太君之前的意思,真的是不大喜歡這個東離大公主的。
但是現(xiàn)在怎么卻不反對了,還要催著皇帝答應(yīng)起來?
“老太君……”魚鱗舞搖搖欲墜,伸手按住了身旁的桌子,才穩(wěn)住身形。
“你坐那吧?!崩咸龑λ戳搜?,說。語氣寡淡冷漠,臉上也并沒有多余表情,甚至連一絲的關(guān)心都沒有,就跟個不相干的人沒有兩樣。
魚鱗舞只覺得兜頭一盆冷水澆的她透心涼!
看著老太君眼睛望著慶云皇帝等回答的樣子,魚鱗舞手指甲死死地?fù)钢雷用?,心中一遍遍地對著自己說:如果皇上答應(yīng)了,自己就立刻自請下堂!哪怕是下跪磕頭,她也要離開這里,離開拓跋家!
心中所愛不能與人分享,這是她在東離國時對楊雀說的,現(xiàn)在她依然這么認(rèn)為和堅持。
慶云皇帝卻作了難。
老太君答應(yīng)這門親事簡直是再好不過的事,但是她提出的要求卻又實(shí)在苛刻,簡直就是不近人情了。
“老太君,威國公對國家多有功勞,怎可以……老太君三思?!睉c云皇帝勸道。
老太君微笑自如:“回皇上的話,自從老身得知這個消息后,心中就一直在思考這事,還就此事跟兒孫輩認(rèn)真商量過。正是因為認(rèn)真商量過,所以老身此時才會如此要求?!?br/>
“可是,你總得給朕一個理由吧?這么莫名其妙地就將一個領(lǐng)軍抗敵的功臣抹去所有功勞,還要趕回故園,這與貶謫有何區(qū)別?又教朝野上下如何評說此事?朕又有何臉面立足四國六部之中?”慶云皇帝頭疼地道。
他心中大起煩惱:早知如此麻煩,才不會貪圖東離國給的那點(diǎn)小利,給自己攬下這么攤子破事!
“理由么,自然是有的。皇上,可否先請這位瑞瑪公主暫避?”老太君道。
慶云皇帝狐疑,對一旁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的瑞瑪示意:“朕與老太君商量些家國大事,請公主暫退一時?!?br/>
不等瑞瑪開口,他向侍立一旁的宮娥遞了個眼色,那些宮娥立刻上來半哄半拉地將瑞瑪公主扶了下去。
“老太君請說吧?!笨粗瓞敳桓试傅谋秤埃瑧c云皇帝道。
“皇上,在老身說這話之前,還請皇上恕老身不恭之罪。”老太君站起來對著慶云皇帝彎腰。
“自然。”
“多謝皇上?!?br/>
老太君伸手捋了捋衣裳褶子,緩慢地問起皇帝來:“皇上,如果有一天威國公起了野心,發(fā)生了謀叛該當(dāng)如何?”
老太君的話猶如千鈞巨石投進(jìn)深潭,瞬間擊起沖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