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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章曰:董樞密大殿耍伎倆,蔡太師朝會暗心驚

    皇宮文德殿。

    每月的初七、二十二,介于朔望日之間,是小朝會的日子。今日初七,照例是小朝會,也是墨源禁婚的最后期限。文德殿中陸陸續(xù)續(xù)進來數(shù)十人,都是三品以上的重臣,個個神情肅然,噤聲無語,目不斜視,眼睛望向前方卻不敢左顧右盼。殿中的氣氛一如往常,但每個人也都察覺到了一點異樣,那就是太師一反往日做法,早早來到了殿中守候。每次朝會,他都是臣子中最后一個進殿,如同掐算好時間,不早不晚。下屬只能等他,而他卻是不可能等其他人的,因為那已經(jīng)成了一種規(guī)矩,一個慣例,是太師具有威望和特權的象征。太師今日一反常態(tài),眾人不免驚訝。

    蔡宇鑫是心中有事,半夜醒來幾次,天未亮就早早爬起來,漱洗之后匆匆上轎入宮,第一個來到了文德殿。他激動忐忑,有一種大戰(zhàn)在即的感覺,彷佛自己年輕二十歲,一下子又回到了精力充沛的從前。站在龍椅下方東首,這個與圣上距離最近,文官最靠前的位置,他的那綹花白的長須梳理得整整齊齊,滿是皺紋的眼角透出沉靜鎮(zhèn)定的神情,從他消瘦的臉上,誰也無法看出他內心的洶涌澎湃。

    李墨源走進殿中,排在了文官隊伍的最后。按定例,小朝會他原沒有資格參加,因為權知天章閣,也就是暫代部門的首腦,這才被破格準許。他望著身前的一排文臣,覓到了最遠處那個消瘦的背影,正是蔡宇鑫。有些佝僂的身軀,像根木樁斜立在那里,一動不動。

    自從舅舅將小公主招駙馬的事情告訴他之后,蔡宇鑫并無任何舉動,沒有找過自己,也沒有找過方昌義。這倒令李墨源頗感詫異。太師對此事的反應多少有點出乎意料。是胸有成竹有了應對之策,還是懾于皇家權勢已然放棄了呢?墨源猜測不出。不過,從這件事,墨源倒是領教了蔡宇鑫極深的城府,對方確實是一個處變不驚臨危不亂的人。

    每個人面色如常,卻是各懷心事。

    中書侍郎葉子健和太尉王致遠都在揣摩昨晚的事情,為何蔡宇鑫今日午時會設宴相邀,這可是少有的奇事。老太師向來倨傲,共事多年別說吃他一餐飯,連茶也不曾喝過幾口,這樣吝嗇之人如此破費所為何事呢?太師府傳話的人表示不清楚,卻又強調太師再三吩咐不可爽約,這就更加讓人茫然和惶恐了。今日就是朝會,大家在宮中必然碰面,太師完全可以藉此知會一聲,又何必勞師動眾遣人晚間過府,這不是多此一舉嗎?其中蹊蹺,兩人左思右想仍是揣摩不透,是以大傷腦筋。

    眾臣到齊之后,伴隨著一聲:“圣上駕到”的太監(jiān)尖聲高喝,趙倨在李德福等人引領下,緩步從殿后走了出來,無精打采地坐在龍椅上。昨晚在慈元殿被厲絲兒纏到半夜,自感疲憊至極。這個厲絲兒,雖說與其他嬪妃們不同,極盡歡愉之能事,但也著實有些勞神費事,傷筋動骨。為什么一想起那張臉龐,那副身軀,自己就有些魂不守舍了呢?

    李德福拂塵一甩,尖細的聲音回蕩在略顯空曠的大殿之中:“圣上早朝,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話音剛落,蔡宇鑫手執(zhí)玉笏出列:“圣上,朔日朝參才過,臣等均無事啟奏?!?br/>
    一句話,令殿中所有朝臣均是一愣。太師這是何意?大早進殿等候,居然無事啟奏,豈不是神經(jīng)錯亂腦子進水。而且,你自己無奏,怎能說全體朝臣都無話要說,這不是要堵大家的嘴嗎?

    每逢朝會,第一個奏事的必是太師。他不開口,其余諸人不敢僭越。而且,蔡宇鑫愛端架子,每次奏事都要等上片刻才會開口,今天為何急不可耐呢?眾人狐疑更深。有幾個原本準備今天出列的朝臣,懾于蔡宇鑫的淫威,都將胸前的笏板下意識地攏向懷中,打消了奏事的念頭。

    初一和十五,屬于朔望朝參也就是大朝的日子,參加朝會的臣子比今日要多出許多,討論的事情也就更多。朔朝才過四天,蔡宇鑫口稱無事啟奏,趙倨倒也不覺意外。于是抬起手來,就要宣布退朝。

    但是御史大夫何巨貴卻對蔡宇鑫剛才的話置若未聞,突然走出隊列,向上首鞠了一躬:“圣上,微臣有事啟奏?!?br/>
    趙倨微蹙眉頭,抬起的手只好緩緩放了下來,原指望下朝去養(yǎng)養(yǎng)精神,偏偏這討厭的言官如此喜歡啰嗦。

    蔡宇鑫一心希望早早退朝,見何巨貴出列也不免惱怒,卻也徒嘆奈何。

    朝廷設立御史臺本身就是個笑話。御史臺言官的職責本應是監(jiān)督圣上的違紀越軌行為,但圣上高高在上,誰人敢真正放言?指責圣上,除非銅頭鐵腦不怕死還差不多。言官總要說話,不說話就是失職,所以一幫御史就無事找事,總跟太師等一干重臣作對。

    朝臣中唯有言官不經(jīng)廷議由圣上獨自欽定,御史臺因此不受太師節(jié)制,也就從來不在意蔡宇鑫的威嚴,原本用來監(jiān)督圣上的官員如今卻成了朝中重臣們的噩夢。

    “微臣聽說皇宮近期東擴在即,征拆民宅,令居民無家可歸;揮霍錢財,無端虛費公帑。太祖帝遺訓節(jié)儉為立國之本,肯請圣上下旨,取消東擴之舉,百姓歡呼,蒼生幸甚!”

    趙倨很想罵娘。這事情朔日大朝時不是廷議過嗎?眾人都已達成共識,當時就駁回你的奏本了,怎么還沒完沒了了呢。眼睛一橫,就要動怒。

    蔡宇鑫也是煩惱,真是沒事找事,已經(jīng)議定的事情又拿出來希望翻案,不是浪費精力嗎?尤其是今朝不同往日,老夫恨不能即刻散朝,難道你這個家伙知道自己的心思,故意拖延時間不成?

    工部尚書莊征昊急忙出列:“圣上,皇宮東擴已經(jīng)議決,無需再議。微臣已經(jīng)派人勘地繪圖,采辦物料,征集工匠。再說京都府也已著手征收民宅,此事已是勢在必行,切不可半途而廢,徒增浪費?!?br/>
    太尉王致遠也從武將班中站出來,奏道:“圣上,皇宮東擴乃是大勢所趨?,F(xiàn)有皇宮乃是百年前建成,布局混亂,場地逼仄,缺少盛世王朝的威儀?!?br/>
    周李龍最近因春闈保舉胡喻鳴有功,也被圣上擢拔為正三品,是以有資格參加小朝會。他是御史臺的人,自然幫著何巨貴說話:“過于奢靡鋪張絕非國之幸事,微臣以為應該停止東擴。”

    爭爭吵吵,鬧得不亦樂乎,轉眼半個多時辰過去,仍是你來我往,七嘴八舌,不可開交。

    趙倨終于有些心煩:“此事上次議過,御史大夫為何重提此事?”

    何巨貴奏道:“微臣上次就執(zhí)意反對,無奈朝中諸臣都是眾口一詞,只能作罷。近日微臣得知,不少朝中官員借皇宮東擴之機,暗中收儲民宅,借機斂財,敗壞朝廷命官潔身清廉形象。事關綱紀,又是微臣職責所在,這才奏請圣上,請予停工?!?br/>
    一席話,使吵吵嚷嚷的大殿頓時稍稍安靜了下來。在場大臣聞言紛紛相互猜測。這其中確有不少人暗中操辦過此事,李墨源當下也是心中一驚。

    趙倨這才提點精神起來:“真有此事?”待何巨貴非??隙ɑ刈噙^之后,將眼睛轉向了蔡宇鑫。

    “太師,你看此事當如何處理?”

    趙倨本人是極為希望東擴的,而且這個皇宮東擴的動議,最早也是由蔡宇鑫提出并說得天花亂墜,之后他才動心的。所以此時動問,無非想借太師之口力壓何巨貴,維持原議的心態(tài)不言自明。

    只要蔡宇鑫開口說話,憑他三寸不爛之舌,隨便找些諸如查無實據(jù)之類的理由搪塞一下何巨貴,此事也就過去了。而且太師發(fā)言,圣上再隨聲附和,無人再敢置喙。

    一直默不作聲的蔡宇鑫見圣上發(fā)問,卻奏道:“微臣以為,既然事關朝廷形象官吏清廉,應就依照御史臺意見,暫停東擴?!?br/>
    不但趙倨吃了一驚,大失所望,就連何巨貴也是大為驚詫,今日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蔡宇鑫怎么啦?吃錯藥了嗎?這老東西與自己向來是南轅北轍,意見相左,不爭到最后絕不善罷甘休。今天為何一置一詞就附和了自己呢。這皇宮東擴的餿主意,不就是他本人最早提出來的嗎?蔡宇鑫葫蘆里究竟賣的是什么藥?。?br/>
    趙倨和何巨貴怎知蔡宇鑫此刻的心思。眾人爭執(zhí)不下,沙漏不停,時間流逝,越拖越久,這樣下去可如何了得啊。蔡宇鑫心道,自己再固執(zhí)己見地與何巨貴爭論下去,只怕到午時也難見分曉。算了,今天老夫有要事在身,就便宜何巨貴你這廝一回了。

    既然始作俑者的太師都出言反對東擴,趙倨也只能垂頭喪氣地說道:“準了御史大夫所奏,暫停東擴?!?br/>
    一眾朝臣面面相覷。動手較快己經(jīng)購入多處民宅的幾個朝臣已經(jīng)在考慮到手的燙山芋該如何脫手了。

    趙倨心灰意冷,正蔫巴巴舉起手來,再次準備宣布退朝。樞密使董光卻從武官列中的頭一個位置站出來,玉笏一輯到底:“圣上,微臣也有事啟奏?!?br/>
    蔡宇鑫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心道:老董,你怎么也在這種緊要關頭添亂,你這不是坑人嗎?

    只聽董政奏道:“北韃現(xiàn)已退兵,北上禁軍陸續(xù)回京,微臣以為此次阻擊北韃,太師用兵如神,功不可沒,懇請圣上下旨,封太師為魯國公,加太傅銜?!?br/>
    中書侍郎葉子健也執(zhí)笏出列:“樞密使提議甚當。微臣附議此奏?!眱蓚€副宰相竟是一唱一和。

    葉子健深知蔡宇鑫當初提議皇宮東擴的目的,一為討貪大求洋的圣上歡心,二則可通過此項浩大工程借機斂財。今日因被何巨貴擊中要害,所以只能作罷,忍氣吞聲。太師先失一陣,輸給御史臺,心中必然不樂,是以想附和董光,讓蔡宇鑫挽回一些面子,順便做個順水人情。他卻并不知道董光另有打算。

    蔡宇鑫心中暗罵董光,老夫要那些無用的虛銜作甚?現(xiàn)在的太師宰相還不夠嗎。魯國公、太傅,說起來好聽,看上去風光無限,不過是一堆繡花的爛布,中看不中用,再說這種華而不實的名頭越多,皇家對自己的猜忌越重,其他朝臣的敵意也就越深,這不是把我蔡某人放在大熱天的火爐上烤得一身燎泡嗎?想到這里,心里把董光十八代祖宗問候了個遍。又恨葉子健不動腦子,跟著犯傻。

    董政的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獰笑。蔡宇鑫啊蔡宇鑫,你一直耍弄本兵,今日本兵倒要看看你如何難受,怎樣下臺。

    趙倨也并非糊涂到無可救藥,知道蔡宇鑫心如明鏡,必是一力推辭,故而假惺惺地道:“朕也有此意。太師,你看……”

    蔡宇鑫似乎想都沒想,出列奏道:“既然圣上和樞密使等人都有此意。微臣也就卻之不恭,唯有領命而已。”

    蔡宇鑫的回答差點讓漫不經(jīng)心的趙倨差點從龍椅上滑落下來。董政也是張著大嘴,半天攏不起來。

    但話已出口,君無戲言,趙倨也只能怏怏說道:“準奏,封蔡宇鑫為魯國公,加太傅銜?!?br/>
    蔡宇鑫跪倒謝恩。

    趙倨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跪在下首的蔡宇鑫。你這個老家伙,今日是犯了什么狂病,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錯,是當真老糊涂了,還是當真不拿本皇帝當回事?看來,是要找機會敲打敲打了,再這樣下去,君臣之間只怕貌合神離,再也沒有往日的心有靈犀了。

    他哪里知道此刻的蔡宇鑫早已心急如焚,火燒火燎。恨不能即刻了事,早些退朝。今日怕是有人端上一碗尿來,為不耽擱時間,他都會不加爭辯,舉起來一飲而盡。

    蔡宇鑫眼角的余光向殿后的大屏風中掃去。留意到太后慈寧殿中的太監(jiān)趕過來,正在那里與秉筆太監(jiān)竊竊私語,隨后二人又悄悄從后門消失。他心中更加慌亂。糟糕,這是太后找此人去擬旨嗎?看看時辰已近巳時,再不散朝,只怕頃刻間就會風云突變,大事不好了。

    何巨貴又慢悠悠地出列了。他站在大殿中央,手捧笏板,目光有意無意地掃了蔡宇鑫一眼。蔡宇鑫對視之后幾乎絕望。這個家伙真是自己的魔鬼克星啊,又要啟奏嗎?那不又是沒完沒了?蔡宇鑫心亂如麻。恨不能沖過去搶下對方手中的笏板將其一頓暴打。完了,一切都完了。不管何巨貴所奏何事,時間又將耽擱下去了。

    蔡宇鑫眼前金星直冒,神智已是不清。恍惚中,大殿開始搖晃,雙腿再也無力支撐瘦弱的身軀,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好在此刻趙倨早已精力不濟,千鈞一發(fā)之際舉起了右手:“何愛卿,今日朕有些不適,有事容后再奏吧,退朝……”

    趙倨話語雖輕,卻像一根救命稻草,蔡宇鑫終于重新緩過氣來。

    眾臣魚貫退出,何巨貴志得意滿,董光滿腹狐疑,李墨源走在最后,一出殿門卻見蔡宇鑫在外面候著。對方顧不得禮儀,一把攥住他的手,附耳低語:“大宮門外有車候著,快去!”說完竟推了墨源一把。

    墨源不明就里,卻也不便多問,只得在眾人疑惑的眼神中快步離去。蔡宇鑫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這才舒了一口氣,折身朝宮中側門找自己的轎子去了。

    眾臣散盡。慈寧殿中太監(jiān)手捧懿旨從內宮急急趕來,卻已是人去殿空,呆立片刻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說道:“晦氣。還要本公公親自跑一趟?!?br/>
    大宮門外,太師府管家?guī)е豁斝∞I早已在此守候多時,見巳時已過,急得如坐針氈,來回踱步。一見墨源人影,急忙陪著笑臉迎了過來:“李大人,快上轎。”再不多言,不由分說將墨源請入轎中,令轎夫抬起就走。

    兩個精壯的轎夫顯是精心挑選過的,疾步如飛,一溜小跑來到了太師府的后門。又有家丁迎著,將墨源帶到一處不曾來過的院落,擺茶打扇,不亦樂乎。

    墨源心道:“為何不走前門?這又是一處什么所在?”尚在狐疑之間,只聽一陣銀鈴般的聲音從屋外傳來。

    “墨源,是你來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