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3-09-23
……向南十五步,見一白石,渾圓如柱。
云卿回憶著長庚所述線路,果見一白玉柱狀石頭突兀地立在雜草叢中。雖有些許月色,但石林荒僻,更顯清冷,也更覺黑暗和妖異,云卿裹了裹斗篷,摸了摸腰間兩個竹筒,繞過白石匆匆向前走。
……過之而左行,三十余步,為一太湖石,高大擎天,烏青極瘦。
“大丨奶奶恕罪,我有條件?!?br/>
云卿繞過太湖石,腳下一絆就摔在太湖石上,有驚無險。
“條件?長庚,蘇記走水那日你曾救我于火海,你當知道只要不是太過分的事我都會還你恩情,實在無須在這種時候當做條件來交換吧?”
……過之而東南行,為一直徑,右手過一十八石,可見一青石倒地橫路,周有碎石滿地,鋒利如錐。
云卿小心翼翼踢開碎石,提起裙子踩在倒地的青石上,終于隱約可見石屋輪廓。
“恩情是沒有的,長庚聽令行事,下令者方為施恩人,不必報我?!?br/>
“你既如此說我也不徒作爭辯,長話短說,我必須盡快見他一面,你的條件呢?說說看。”
……過之而西行,蛇形過二十四石,可見一石屏,乃多石堆簇而成,中有一爬山虎藤,左下有空可過之。
“條件就是——”
云卿用手帕裹緊左手,彎下腰逐一拍打爬山虎藤覆蓋的左下角,果有一處空蕩地兒,云卿當即取出長庚準備的短刀費力隔開藤幕,探過頭一看,真真切切是一棟黑暗的石屋,于是顧不得歡喜,立刻一邊護著傷腕一邊手腳并用費力從洞口爬出去。
“蒹葭?!?br/>
云卿盯著短刀暗暗咬緊了牙,心中原本業(yè)已平復(fù)的波濤再度席卷而來。
“如今裴家虎視眈眈,蔣家暗流涌動,爺卻偏被禁足。以大丨奶奶性子,一容不得蔣裴二族欺人太甚,二不忍眼看著爺受盡折磨,因此勢必不會甘心留在內(nèi)宅操持家務(wù),而外頭人心兇險,所以爺不舍得讓大丨奶奶放手一搏。同理,如今長庚冒犯,條件即是不論大丨奶奶今日之后如何決定如何行事,即日起三個月內(nèi),不得帶蒹葭出內(nèi)宅做事。長庚私心,望予恩準?!?br/>
云卿極力平復(fù)心情,收起短刀借著三分月色匆匆跑到石屋前,只見不過是一棟四四方方屋子,統(tǒng)共不過她房間大小,只是石頭壘砌,且不精致,中有間隙,想必透風(fēng)。石屋坐北朝南,北向有一窗,云卿回想長庚所言,從頭上取下一簪子,跪在地上悄無聲息挖開窗子正下方中間兒倒數(shù)第三、四塊石頭縫中一黑布包,打開一看,果真有一把黑鐵鑰匙。云卿當即收好黑布包捧著鑰匙小心翼翼貼著墻往門口挪動,聽得四下寂靜無聲,借著月光費力打開鐵鎖匆匆跳進去轉(zhuǎn)身猛然關(guān)上大門。卻聽一冷冽清寒聲音驟然在身邊響起:“誰?”
云卿感知到抵在頸間的東西,突然眼眶發(fā)酸,慢慢轉(zhuǎn)過身來看著完全埋在黑暗中的他低聲說:“我,是我?!?br/>
黑暗中死一般寂靜片刻,便聽得一聲輕嘆,緊接著是“嗒、嗒”兩聲清響,只見一簇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綻開。慕垂涼收起火石放好蠟燭,看著在光暈中漸漸清晰的云卿蹙眉道:“你真是沉不住氣,如今老爺子正在氣頭上,多大的事你非得現(xiàn)在過來!萬一讓老爺子發(fā)現(xiàn)豈不——”
見云卿只是咬著嘴唇一言不發(fā)看著他,慕垂涼只得剎住,扯下外袍為她仔細裹好,最后按住她肩膀道:“回去吧。我們以不變應(yīng)萬變,你繼續(xù)按兵不動,照舊持家,最多幫我照看著房里事就夠了。這里太冷,你手腕子還未大好,且先回去?!?br/>
云卿看著石屋雖點了蠟燭,那光亮卻卻只是幾步之內(nèi),余下地方仍黑漆漆的。石屋中并無家什,地面干凈,卻只是青石,唯有近窗一角鋪了一塊,不知是舊衣服還是什么毯子,但總歸就是那么一小塊,決計不夠他睡的。云卿深知他此番受苦皆是因她,一時狠狠心疼了幾下,比讓她跟著他受苦還要難受百倍。云卿移開目光,取下腰間兩個竹筒遞給他說:“你餓不餓?先吃飯可好?”
一個是清水,來時剛盛的,如今還溫?zé)帷R粋€是竹筒飯,拿牛骨老參湯煨的,里頭塞了鮮蝦、魚片等物,香氣四溢。
慕垂涼收下東西,卻并不打開吃,仍是堅持道:“走吧,如今我尚在禁足之中,若老爺子拿你今日行事來計較,我如何幫得了你?快回去吧?!?br/>
“那你呢?”
慕垂涼不大在意地說:“我自有分寸。老爺子不會對我怎么樣的。你快回去。”
云卿只是不動,二人僵持一會兒,云卿也覺煩躁,退后半步躲開他的手仰起臉問說:“慕垂涼,我不足以與你攜手并進嗎?”
慕垂涼怔住,將東西放在桌上蠟燭旁,轉(zhuǎn)身負手而立望著窗外,良久方說:“你何必多想?!?br/>
“我多想?”云卿反問說,“我自嫁你,喜怒悲歡,皆說與你聽。而你呢?你嘴上說心疼我,甚至不惜去求你厭惡的裴子曜來醫(yī)治我,可是明知我心存芥蒂也不肯讓我分擔(dān)。如今你深陷于此難道猜不到我多擔(dān)心嗎?我費了多大力氣答應(yīng)了別人什么才換來深更半夜過來見你一面,而你第一句就是讓我走?我一直認定夫妻情深就是同甘共苦攜手并進,當日在垂緗與沈恪面前也是如此勸說,卻不料你心中所想其實卻與我大相徑庭。你的苦難不愿與我分享,那么我的痛楚亦無需你替我承擔(dān)!”
說罷這些,云卿轉(zhuǎn)身便要離去,慕垂涼原一動不動,待她一手已打開門卻突然轉(zhuǎn)身上前攔在她面前,用后背將門抵得死死的,居高臨下看著她。云卿嬌小,讓他這么一看便覺撲面而來一種壓迫感,她恨恨躲開目光說:“你讓開!”
“你不愿被拘在內(nèi)宅,我自然明白,但如今你出去又能做什么?”慕垂涼勸道,“至少要等手腕子大好了再說?!?br/>
“我不要,因這手腕子鬧得還嫌不夠嗎?若非它受傷,我們便能早些去看望我姑姑,興許蔣家礙于你的面子就不會欺負得我姑姑連孩子都沒了!若非它受傷,你如何會去求裴子曜,連帶如今被關(guān)在這里連吃喝也無?我受夠了,若你與姑姑都出事,你讓我一個人怎么活?”
慕垂涼驚愕:“蔣寬的孩子……沒、有、了?”
云卿眼圈兒一紅,轉(zhuǎn)過頭不看他。慕垂涼一番震驚后迅速平定下來,暗自思索一會兒,自言自語道:“時機竟在這種時候到了!”
“什么?”
見云卿疑問轉(zhuǎn)身,慕垂涼低頭兀自一笑,竟復(fù)又現(xiàn)悠閑之態(tài)來,他徑自拿了兩個竹筒到角落里坐了開始優(yōu)哉游哉地吃飯,云卿跟上前去問:“什么時機?”
慕垂涼用勺子在竹筒里專心致志地挖米,吃了好幾口方說:“你果真要入這個局?你當知道,一旦你走出內(nèi)宅入了四族爭斗這一局,那——”
“我要,你答應(yīng)與否我都要?!?br/>
慕垂涼無奈笑了,徑自點點頭,喝了口水緩一緩,問說:“如今且不說緣由,單說你來之前原打算怎么做,你且一一告訴我?!?br/>
云卿略一回想,答說:“自然是借機拿此事激蔣寬帶我姑姑離開蔣家?!?br/>
“可成了?”
“如今還不成。我姑姑臥床不起,蔣寬總需等我姑姑能夠下床走動方才能帶她離開?!?br/>
“可是你能保證等云湄痊愈時,蔣寬的恨還會有今日這樣深么?”
云卿一愣,踱著步子左思右想,的確,以蔣寬的性子,原不是個容易記仇的人。他生性熱情豁達,豪爽仗義,今日是恨足了蔣家恨足了蔣祁,難保明兒蔣太太說幾句好聽話兒也就給哄下了。更何況云湄那里不用想,決計是勸和不勸分,一心不愿蔣寬因她而與蔣家起沖突的。那么事情豈非越拖越難辦?可是如今去施壓,恐對云湄養(yǎng)傷不利,云卿無論如何也做不來讓云湄受苦。
慕垂涼看她神色,忽笑了,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攤開掌心說:“那就一起吧。我教你?!?br/>
云卿正驚訝,只聽慕垂涼道:“將你所知全部告訴我,我來教,你來做。”
回到房里,眾人都已回來了。春穗兒先回話,說只孔繡珠那里來了一趟,說是來商量黃慶兒的事,見她不在便自回去了。秋蓉那里打聽得清楚,說是慕垂涼私開慕家銀號押送銀兩的秘密棧道幫裴子曜運送藥材,從東北一路南下到蘇杭,讓裴子曜賺得盆滿缽滿不說,還暴露了一整條私密專線,難怪老爺子如此之恨呢!至于芣苢這里,兩個小的哭淚睡著了,她去時阮氏房里人已伺候二人睡下,也就不提再抱過來一事,倒是阮氏心疼慕垂涼掉了許多淚,芣苢陪她說了好一會兒子話才妥。
云卿便問:“紫株,你那里如何?”
紫株道:“呂神醫(yī)說既是大丨奶奶相請,明日一早自當前去,請大丨奶奶放心?!?br/>
云卿點點頭,吩咐說:“今日辛苦,各自回去休息吧!”
等人散去,便聽芣苢疑問:“咦,蒹葭呢?”
說曹操曹操到,話音未落蒹葭便打了簾子進來了,面色陰沉。云卿于是吩咐芣苢關(guān)上門,問蒹葭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