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正是。臣只前些日子演練過幾次，難為皇后您還記得啊。
除了規(guī)定諸侯王每年按時來朝見皇帝的大朝外，還有關(guān)于常朝禮儀的安排，您還記得吧——”
朝禮，是叔孫通所構(gòu)想的整套宗廟禮樂儀法中很重要的一環(huán)，也是他暗暗將儒家的仁義禮治與行政手段相結(jié)合，以儒家思想影響現(xiàn)實政治生活的嘗試之舉。
在結(jié)合春秋古禮和秦朝禮制的基礎(chǔ)上，叔孫通制定的全新大漢朝禮，分為常朝和大朝兩種。
常朝，顧名思義，就是皇帝日常會見群臣、居于洛陽的列侯和宗室等人的固定安排；
而大朝，遠(yuǎn)不如常朝頻繁，一年中只定于歲始或幾個特定日期，天子將接受各異姓諸侯王本人或諸侯派來的使者，以及居于洛陽之外的各列侯的進京朝賀。
顯而易見，大朝會的目的，是申明漢家正統(tǒng)、彰顯皇帝威儀、明確君臣尊卑秩序，同時也有籠絡(luò)各王的用意。
當(dāng)然，對于心懷叵測的諸侯王，大朝會也是摸清他們忠誠度的試金石與鬼門關(guān)。
在自己國境內(nèi)作威作福的諸侯王們，敢不敢撇下王國中的私兵，只身進京赴這場吉兇難測的朝會，想必也會成為一年數(shù)次的心理考驗。
這套朝禮，叔孫通早已擬好，私下借著在北宮給皇子們授課的機會，偷偷摸摸給皇后、太傅等人展示過數(shù)次，連左右宮女都幾乎看會學(xué)會了，卻因還是過于繁瑣，遲遲不敢面呈劉季。
***
眼下，看他一張口就滔滔不絕，呂雉只得見縫插針，果斷以一個問題止住了他，
“對，正是這大朝會，你可以尋機奏給陛下了。
但我有個疑問，依照你目前的安排，大朝會時，功臣、列侯、諸侯王等將站在西側(cè)，而文官丞相等立在東側(cè)。
將來，若有外邦首領(lǐng)來參加朝賀，比如西域那些匈奴王啊、大宛王啊，我是說比如啊，那么他們是應(yīng)當(dāng)站在東側(cè)，還是西側(cè)呢？
是應(yīng)該位于諸侯王之前，還是之后呢？”
呂雉的這個疑問，并非節(jié)外生枝，故意找茬。
《漢書》有載，距此一百多年后的漢宣帝時，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關(guān)于他在大朝會的站位究竟該于何處，滿朝文武吵了個地覆天翻，大家查遍了漢初的儀注典籍，也找不到任何相關(guān)規(guī)定。
所以，趁著眼下有天賜良機，能當(dāng)面問問制定這套規(guī)則的鼻祖叔孫通，她何樂而不為呢？
況且，萬一自己這一世能加快歷史的進程，與其屆時再臨時給奉常大人出難題，倒不如在制定禮儀的伊始，就索性把西域諸王朝貢的可能性考慮在內(nèi)。
“啊，這個這個，臣壓根沒想到啊，臣想都不敢想啊！
也對，我大漢未來將如日中天，為天下之中心，自會有外邦來朝啊，他們應(yīng)該被視為諸侯王嘛？……”
叔孫通如此想著，已開始心馳神往。
呂雉不得不提醒他，
“奉常，你不是該去南宮議事了嗎？”
叔孫通猛醒過來，喚一聲“不妙”，也顧不上什么禮儀了，拔腿便跑。
***
通往南宮的路，盡管錯綜復(fù)雜，叔孫通早走得爛熟于胸，即使蒙著眼也依舊識途。
他匆匆趕到禁中時，眾人已經(jīng)聚齊，正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叔孫通飛速掃了一遍，前些日子從不缺席的趙王張敖，卻不在此間。
他頓時心中有數(shù)，不禁更加佩服皇后的神機妙算：
果然，今日要議的事情，是關(guān)于諸侯王的。
又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劉季悠悠從堂側(cè)東廂中轉(zhuǎn)了出來，身邊依舊跟著兩名身罩素紗禪衣、手搖便面小扇的盛裝宮人。
扇面皆由三色經(jīng)錦制成，細(xì)看之下，還密密地織著“長樂光明”的文字圖案，搖動起來，如彩蝶翻飛于堂下，甚是好看。
大概是嫌宮人扇風(fēng)不敢使力，劉季在榻上盤腿坐定，一把自宮人手中搶過小扇，對著自己一通猛扇，似乎在借此排解煩悶。
他依舊懶得戴冠，被扇出來的風(fēng)一吹，散落的發(fā)絲亂飛，更顯煩躁，
“找你們來是想商議一下，這幾個諸侯王各自之國以后，怎的便如飛鳥入林，自在過頭了——”
他頓了一下，發(fā)覺自己有些急躁失態(tài)，便重新坐直了一點，字斟句酌地說，
“前幾日商議定都之事，那個披著羊皮的婁敬還說，周朝時，每逢年節(jié)，八百諸侯都要來洛陽納貢朝賀。
后來，秦不設(shè)諸侯王，搞了大一統(tǒng)，全國都是中央直管的郡縣，也就沒有諸王朝見這回事了。
如今，咱們又設(shè)了幾個諸侯王國，遍布東方各地，那是不是也得恢復(fù)一下周制，讓這幾個王，時不時地來見我一面?。俊?br/>
大家對視一陣，相國蕭何輕咳一聲，率先發(fā)言，
“陛下，我朝目前承襲了秦之上計之制，中央下轄的各縣，每年于九月初上計各郡。
各郡綜合整理、考核后，再將賬簿運到洛陽，上計朝廷，大概耗時兩個月。
所以，臣推測，最遲于十月底，各地的上計吏們，也該到洛陽了。這是大漢王朝的第一次上計，屆時我們即可摸清其中的規(guī)律?！?br/>
上計，就是地方官吏每年將墾田數(shù)量、治下人口數(shù)目、稅賦、治安情況等進行統(tǒng)計，并將上計簿逐級層層上報，最終到達中央。
每年秋冬上計，皆是中央和丞相考察地方政績的大好時機，也是中央攤派賦稅的重要依據(jù)。
***
“唔。”劉季應(yīng)了一聲，心中明白蕭何從上計這個議題切入，看起來答非所問，卻在等著他追問，
“那各諸侯國呢？他們的人口、稅收賬目等情況，以何種方式上報中央？”
蕭何飛快地答，
“周朝時，尚無上計之制度，天子分封之下，各諸侯為守土之人，主要以口頭匯報的形式報政。
依臣之見，既然郡縣需要上計，那諸侯國也一并需遣人來洛陽上計?！?br/>
“嗯，是這個道理。
我看吶，干脆就讓這些諸侯王，帶著自己王國的上計吏，每年十月份一同過來吧?！?br/>
劉季狠狠點頭，又看見叔孫通正躍躍欲試地對他頻使眼色，
“叔孫通，你又要說什么？”
“陛下與相所言極是，但臣想再補充幾句。
以臣之拙見，上計歸上計，朝見歸朝見，似乎把二者區(qū)分開來，更有條理。
地方官員上報數(shù)目，名曰上計。諸侯來洛陽，朝見天子，名曰述職，也就是述所職也?！?br/>
見皇帝若有所思地認(rèn)真聆聽，叔孫通大受鼓舞，繼續(xù)說，
“除了每年十月的述職，陛下若思念諸王，盡可與他們多見幾次面。
臣草擬了個關(guān)于大朝會的儀式，每年可舉行三次大朝，分別為朝賀、秋請與謁拜正月?！?br/>
“那就是讓他們一年來三次？”
“這還不算上您依照禮法，去各國的巡游。”叔孫通恭敬地說。
劉季眼睛一亮，“你這就回去，把那個什么大朝會的規(guī)劃，細(xì)細(xì)寫個章程，呈上來看看。
記住，萬萬別太復(fù)雜?！?br/>
“既是如此，諸侯王前來述職時，需要帶上王國的丞相等人嗎？”蕭何又問。
劉季又搖了搖扇子，狡黠一笑，
“我看這就不必了吧，省得嚇著他們。
你們猜猜，今年誰會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