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婉儀一覺從夢中醒來，好看的眉毛皺在了一起。
她做了個噩夢。
夢里又回到了蘅芷院，她大婚的那個地方——也是她死的地方。
那種死亡的無助和痛楚，讓她以為自己又回到了前世，沉痛到無法呼吸。
幸好，她睜開眼睛，看到的還是杏林院。
床頂上的帳子，早就被她換成了和杏花一樣的顏色，輕輕淺淺。
就像夢里還能嗅到杏花清甜一般。
窗外微風(fēng)淡淡拂來，帶著杏樹熟悉的味道，預(yù)示著不久后就要綻放滿樹的喧囂。
她不禁微微翹起嘴角。
這一動，才發(fā)覺她的嗓子干得厲害。
屏娘近來熬湯總是添上許多川貝，竟沒有效果，她的嗓子是越來越啞了。
她慢慢欠起身來，想叫屏娘給自己倒一杯熱茶，嘴巴張了張，竟一個音都發(fā)不出來。
她忽然意識到了什么，背脊的寒毛陡然豎了起來！
這種嗓子啞到說不出話來的感覺，和她前世臨死之前的情境，何其相似！
“屏、屏……”
她用手抓著自己的喉嚨，努力地嘗試發(fā)出聲音，卻只能發(fā)出細如蚊吶的動靜。
“屏娘！”
她著急地大喊了一聲，聲音粗礪而沙啞，像是一個垂暮老婦。
喉中頓時一片腥甜，疼痛之感侵蝕著她。
她終于忍不住，身子朝前一傾，吐出了一口鮮血，將藕合色的緞被染得一片猩紅！
“小姐？”
屏娘端著一銅盆熱水走進來，便看到莊婉儀口角淌著鮮血，緞被上更有大片血跡。
哐當(dāng)一聲，她手中的銅盆應(yīng)聲而下，身形飛快地朝床邊跑來。
“小姐！來人啊，快來人啊！”
莊婉儀用盡最后的力氣，牢牢地抓住了屏娘的衣袖。
“去，去請商大公子……”
杏林院中的人幾乎都聽到了那一聲凄厲的慘叫，起先眾人還沒反應(yīng)過來，后來才知道是莊婉儀的聲音。
她的聲音一向柔如水、滑如緞，怎么會變成這樣？
追月飛一樣地出了將軍府去找商不換，明川郡主和古氏也聞聲而來，便見莊婉儀的床上一片血色狼藉。
“這是哪來的血？”
古氏忽然看到莊婉儀的唇角，驚恐地倒抽了一口氣。
“是婉儀吐的？”
屏娘已經(jīng)哭成了淚人，聞言抬起頭來朝古氏點了點，便見抱竹抱著一床新的緞被走了過來。
“先把小姐的被子換一換吧，一會兒太醫(yī)就來了?！?br/>
明川郡主和古氏退后一步，讓兩個丫鬟換了被子，見屏娘又給莊婉儀擦拭唇角的血跡。
正著急的時候，只聽外頭通報太醫(yī)來了。
來的是熟面孔瓜太醫(yī)，卻不是將軍府常請的那位胡太醫(yī)。
眾人連忙給他讓道，明川郡主也沒多想，反正瓜太醫(yī)給莊婉儀看診過數(shù)次，知道她的脈象，醫(yī)術(shù)也不比胡太醫(yī)差。
瓜太醫(yī)坐在床邊的小杌上，先切了切脈，又望聞問切了一番。
“商大公子到！”
門外通報之聲響起，商不換大步邁進房中，見到瓜太醫(yī)連忙詢問。
“怎么樣了？”
明川郡主看了他一眼。
原來瓜太醫(yī)是他請來的，想來莊婉儀對他極其信任，所以杏林院的丫鬟才會在這樣危機的時刻，及時派人去告知商不換。
她不由點了點頭，一時間，對商不換的好感又多了些。
瓜太醫(yī)站了起來，朝眾人一拱手，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眾人心道不好。
當(dāng)年慧妃生公主難產(chǎn)的時候，生了整整兩天兩夜，也沒見瓜太醫(yī)露出過這種神情。
莊婉儀這到底是什么病，這么嚴(yán)重？
“請諸位到隔間說話?！?br/>
瓜太醫(yī)說著，自己抬腳便朝隔間走去。
古氏看了明川郡主一眼，兩人便一同走了進去，商不換緊隨其后。
“請恕下官直言，大將軍夫人得的不是病，而是……”
“老夫人到！”
眾人一聽通傳的聲音，皆十分震驚。
老夫人怎么親自來了？
眾人忙迎出去見老夫人，老夫人腳步匆匆，龍頭拐杖上都沾染了不少灰塵。
一見瓜太醫(yī)在此，她眸中光芒變幻了一陣，似有不滿之意。
商不換注意到了她的眼神，眉頭微蹙，很快又松開，裝作什么都沒有發(fā)現(xiàn)。
“老夫人怎么親自來了？”
明川郡主迎上去扶著老夫人，“婉儀不知得了什么急病，瓜太醫(yī)正在看呢。對了瓜太醫(yī)，你方才說什么？你說婉儀得的不是病，那是什么？”
瓜太醫(yī)看了看老夫人，她身后一群丫鬟媳婦簇擁著，人多口雜。
病癥這種事，還是少些人知道得好。
何況莊婉儀病癥特殊。
老夫人卻像沒注意到瓜太醫(yī)的眼神似的，只是朝著莊婉儀的床前走去，正好看到那一床還沒來得及收下去的緞被。
上頭大片的血跡，觸目驚心。
她不禁扶住了胸口，艱難地喘息了兩口。
商不換不是相府的人，沒有什么應(yīng)付老夫人的興趣，見老夫人似乎并不急著想聽瓜太醫(yī)的話，便朗聲道：“瓜太醫(yī)，婉儀的病情到底如何，煩請你到隔間相告！”
老夫人霍然轉(zhuǎn)頭。
“這是我們將軍府的家事，商大公子既是客人，還是到前廳稍等罷？我們這里有病人，無暇招待客人。”
這話出口，商不換不禁冷笑了一聲。
老夫人今日的舉止如此異常，他不得不防。
“我是婉儀的未婚夫婿，婚期就在一個月后，乃是圣上親自賜婚。如果老夫人認為有什么比婉儀的性命還要緊，那抱歉了，我會奏明圣上，讓婉儀提前過門！”
“你！”
老夫人抬起龍頭拐杖，終究無力地垂了下去。
明川郡主在兩人面上看了看，心中隱隱有所懷疑。
老夫人今日的表現(xiàn)，的確有些古怪。
“也不必到隔間了，你們都退下吧。瓜太醫(yī)，還請你快些說明婉儀的病癥，人命關(guān)天！”
明川郡主大袖一揮，府中的下人全都退了下去，連屏娘都不得不退下。
老夫人想要阻止，已經(jīng)來不及了。
瓜太醫(yī)嘆了一口氣道：“大將軍夫人不是病，是中毒了。她中的是華佗草之毒，此毒是慢性毒藥，會慢慢浸入人的身體，首先損害的就是嗓子。所以大將軍夫人的嗓子說不出話來，聽下人說，晨起發(fā)出了嘶吼之聲，唉——”
瓜太醫(yī)又嘆了一口氣。
“這說明，大將軍夫人此毒，中的劑量十分之大！下毒之人并不想讓她慢慢死去，而是即刻死去！”
老夫人額頭青筋直跳，腦中七上八下地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