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顏?zhàn)忧淠_不沾地。
首先去拜訪了蘇州知府兼云東巡撫的蘇和仲。蘇知府為人果如顏紹恭講的一般，一個白胖和氣的小老頭，脾氣友善、為人灑脫，其貌不揚(yáng)。但人不可貌相。據(jù)說，蘇知府詩詞書法聞名天下，尤愛嗜酒狎妓，暢飲之后經(jīng)常做出驚世名篇，乃是舉國皆知的“雅儒”、“雅官”。
蘇知府看到顏?zhàn)忧溆H自登門拜訪，一張老臉笑的和雛菊一般。等顏?zhàn)忧湫型晖磔叾Y節(jié)，挽住顏?zhàn)忧涫直?，左口一個賢侄、右口一個佑之，叫的親切無比。一通聊過之后顏?zhàn)忧洳胖獣?，蘇和仲乃方鳴石同學(xué)、同年，關(guān)系莫逆。幾年前因“黨爭”貶到杭州任知府，一干就是好幾年。按輩分和方鳴石關(guān)系，顏?zhàn)忧溥€真的叫聲師伯或世伯。
顏?zhàn)忧浒寻税兕w首級送給蘇和仲之時，蘇知府撫須點(diǎn)頭，表示知道了。隨后暗示顏?zhàn)忧洌闶甯附o你準(zhǔn)備好的田，趕緊去辦，時間拖久了，怕發(fā)生變故。
“師伯回護(hù)之心，子卿感佩莫名！叔父為子卿考慮，子卿也不能不為叔父考慮！中田變下田之事不用再提，我不愿給叔父招災(zāi)，此事我已經(jīng)和叔父知會過?！鳖?zhàn)忧浯嗽捵屘K知府出乎意外。
“以中田計(jì)，即可！”
拜別完蘇知府，顏?zhàn)忧溥€去了余杭縣。余杭縣令縣衙就在知府衙門旁邊，抬腳就到。面對顏?zhàn)忧溥@個新札侯爺、顏府長公子，三十余歲的余杭知縣張?jiān)皼]什么架子好端?！捌捷呎摻弧⑵捷呎摻?！”張?jiān)霸倜靼撞贿^顏家在云州地位，特別是這杭州府：端朝廷的碗，吃顏家的飯，態(tài)度要多謙卑有多謙卑，這副模樣反倒叫顏?zhàn)忧淇床黄稹?br/>
“以后顏家諸多事情，還得張大人多多包涵、照顧！”顏?zhàn)忧湓挷欢啵瑑?nèi)容沒半點(diǎn)煙火，對張縣令言語間頗多尊重。張?jiān)绑@喜不已——都說顏家嫡子高傲難處——為人挺好的，說話也平和，怎么難處？
“顏侯爺客氣，客氣了！”
連續(xù)兩三天，每次見到顏母都是淚眼摩挲：兒子受苦了！
顏?zhàn)忧涿亲印约耗睦锸芸啵可砀唛L了半個頭，快有九尺；體重長了幾十斤，肌肉勻稱；因?yàn)殛嚪P(guān)系，皮膚愈加雪白。哪里有半點(diǎn)受苦模樣？
顏康等十幾名外事管家被召集到顏?zhàn)忧涿媲?，跪在地上，讓顏?zhàn)忧浣邮鼙娙税葙R。這既是和管事們見面，也為讓顏?zhàn)忧浔M快進(jìn)入角色，能執(zhí)掌顏家。
“你爹那個不省心的，整天就知道游山玩水，和一群清客吟詩作賦，大好產(chǎn)業(yè)被他敗了大半，再這么下去，為娘真不知道以后怎么去見顏家的列祖列宗！”管家們退去后，顏母又抹著眼淚。
“從你爺爺走后，顏家產(chǎn)業(yè)逐漸沒落。那些個偏房拼盡了老命從你爹手里撈好處，你爹執(zhí)掌顏家的那幾年，族田被他們各種理由弄走了三分之一；你爹吐血而亡，未嘗沒有他們這些人在后面“使力”……這幾天你也多少知道些，為娘不多說！想想我顏家，以前何等風(fēng)光，如今何其落魄，手中產(chǎn)田只剩八千頃，一萬都不到，為娘都不知道該怎么過活了……”聽著母親嘮叨，顏?zhàn)忧渫蝗桓杏X哪里不對！
八千，傾??？不是畝？沒有聽錯！？“娘，咱家地是八千頃？”顏?zhàn)忧浒褍A字說的特別重！
“是啊，八千頃，怎么了？”顏母嘆口氣。自己孩兒本性還是沒變，以前只知道讀書就算了，如今當(dāng)上侯爺，可自家有多少地都不知道，接下來如何放心把外事大權(quán)交到他的手中。
八千頃等于多少畝！顏?zhàn)忧浠鹚僭谀X海里算了算，八十萬畝地：何其落魄??？逐漸沒落！？怎么過活??？這還是顏?zhàn)忧淅系鶖×巳种缓笫Ｏ碌摹?br/>
顏母依舊哭哭啼啼，顏?zhàn)忧渚共恢廊绾伟参浚≈荒芨嬖V她：孩兒定當(dāng)努力，爭取恢復(fù)祖先榮譽(yù)——不這么說還能如何？
至于顏沈氏咬牙切齒的談?wù)撌捈液褪捈一诨橐皇拢佔(zhàn)忧涓强扌Σ坏茫哼€沒回家就被悔婚，妥妥的悲情模板，將來必定要發(fā)達(dá)的前奏，這哪是壞事？至于母親說將來要找什么什么樣的好女子，顏?zhàn)忧潆S口配合，和后世三十歲以后被逼婚的大齡剩男沒什么不同，顏?zhàn)忧涓杏X很溫馨，看來任何一個時空的母親都是自帶催婚技能的——自己才十九歲。
自打那天晚宴過后，顏?zhàn)忧涞膬晌皇芫驮贈]出現(xiàn)過。據(jù)說顏母管教甚嚴(yán)，二人忙著溫習(xí)功課，將來好科舉入第，光耀家門。兩位妹妹收了顏?zhàn)忧涠Y物后，親自趕來感謝。幾天處下來，見顏?zhàn)忧潆m不愛說話，但性子隨和，從不亂發(fā)脾氣，和幾年前比起來，眼睛里似乎還多了幾分熱乎氣，于是也放開許多，不再像剛見面那樣拘束，有時甚至還笑上兩句。
顏?zhàn)忧湟娡旮改腹伲匀灰ヒ娨娮逯虚L輩。挨個走了一遍，除二太爺以“身體不適”，未能見到，其他幾位太爺?shù)拱€見了個面。顏?zhàn)忧涫谴┲顮敹Y服去的，按大漢禮節(jié)，只需長揖行晚輩禮即可，無需下跪。自顏?zhàn)忧涫诜夂罹裟翘炱?，整個大漢能讓顏?zhàn)忧涔蛳滦卸Y的，除了老太君和顏母，就只有金鑾殿上那個人，其他人都不行。
幾位太爺看顏?zhàn)忧渲灰岩粋€晚輩禮見禮，兩手空空，面色都不太好看。三房、五房還好一點(diǎn)。其他幾房太爺看著顏?zhàn)忧?，眼珠子溜溜轉(zhuǎn)，不知在想什么。等顏?zhàn)忧鋷拙洌骸跋Ｍ鸛太爺身體康健”，“祝福X太爺壽比南山”這樣的話說完，恭敬告辭后，幾名太爺?shù)哪樃呛诘媚艿纬鲇蛠怼?br/>
期盼的妥協(xié)退讓，沒有；預(yù)期的利益分割，沒有；熟悉的顏紹成般溫言相求，沒有；甚至連二太爺原先許諾的那些，“小的不能再小”的蚊子腿大小的好處，全都沒有！
這就是將來的顏家家主？這就是新一代的顏家領(lǐng)軍人？族老們沉默了，三太爺再三建議的族老大會——推薦顏?zhàn)忧浣尤巫彘L的會議，被無限推遲。沒人說不同意，只是以各種借口推脫，或身體不適；或外出訪友；或XX縣出了事，急需處理；或顏?zhàn)忧淠挲g偏幼，還需觀察……反正眾人心里都不急：年關(guān)將近，若是顏?zhàn)忧洳荒芤宰彘L之位祭祀先祖，丟臉的又不是自己。
回了杭州，自家的地盤自然是要轉(zhuǎn)轉(zhuǎn)的。顏紹恭給顏紹敬安排的任務(wù)，顏紹敬壓根沒完成，帶顏?zhàn)忧滢D(zhuǎn)了半天就煩了，自己跑去找樂子，留下兩個兒子、顏?zhàn)忧涮玫?，顏?zhàn)语L(fēng)、顏?zhàn)釉茙ь佔(zhàn)忧洹笆煜ず贾荨薄?br/>
“大兄，這就是你想看的杭州西湖！”顏?zhàn)语L(fēng)兄弟倆雖五官不算俊美，但身高體壯也算端正，配上滿身綢緞絲絳、白玉朱佩，掩蓋了來自顏紹敬的痞氣，也算有點(diǎn)世家氣度。
“這是西湖？”看著眼前比腦海中大了十幾倍，“壯觀”幾百倍的西湖，顏?zhàn)忧涞锉ち?。視線中，遍地爛泥、蒿草、腐葉、葑蔓。
曲院風(fēng)荷呢？雷峰夕照呢？平湖秋月呢？南屏晚鐘呢？
“這是西湖！”暫且叫西湖。顏?zhàn)忧錄]有懷疑自家堂弟消遣自己，故意帶自己到個爛泥塘觀景?？蛇@破敗的模樣也實(shí)在叫人失望?！肮俑荒苄抟恍?？這樣破敗，還不連年遭災(zāi)??？”
“還好吧，就岸邊，余杭和錢塘這二十多萬畝！杭州其他地還是好的?！鳖?zhàn)语L(fēng)解釋，“災(zāi)也不重，兩岸這些地沒收成而已，淹不到城里?！?br/>
“修，怎么不修！年年修，年年堵。每年朝水里丟好幾萬兩銀子，瞧著都讓人心疼”?？搭?zhàn)釉茦幼邮钦嫘奶坫y子，臉都扭曲到一起，“沿湖兩邊的地，官府幾萬畝、杭州富戶幾萬畝，剩下是我顏家的。今天你種荷、明天他種菱，好容易大家都不種，捯飭爽利，錢塘水一倒灌，泥沙又來了。連年叫富戶捐錢整湖，這湖里飄著的可都是咱們的血汗銀子！”看他痛不欲生樣子，貌似能把銀兩撈出來似得。
“幾十年來，哪任知府不想把西湖整治出來，這是多大的功績？沒用！最多的一個花了十幾萬兩銀子，湖水清了三年，一場洪水倒灌就毀于一旦；再往后，也就是看著眼饞”顏?zhàn)釉频鮾豪僧?dāng)，雙眼冒光看這顏?zhàn)忧涞慕鸫溆衤?，“大兄，這西湖有啥看頭，晚上弟弟們做東給您接風(fēng)，保準(zhǔn)比這西湖有看頭”，說完給顏?zhàn)忧湟粋€：你懂的眼神！猥瑣無比。顏?zhàn)忧浞路鹂吹揭粋€縮小版的朱二郎。
“是可惜了！”顏?zhàn)忧洳恢每煞?，調(diào)轉(zhuǎn)馬頭，兩兄弟連忙跟上。
顏?zhàn)忧浠氐胶贾荩裁炊Y物都沒帶，除了錢。老太君、母親每人一萬兩銀票外帶一掛最頂級的銀狼披風(fēng)；幾個叔母、庶母、妹妹每人千兩，外帶件銀狼披風(fēng)；叔叔兄弟們每人一匹頂級好馬，一把鎢磁寶刀，一千兩銀子；所有下人按級別，五兩到五十兩不等。這種土豪到極點(diǎn)的行為，除了顏母，引來了所有人一致叫好，威望瞬間超越大多數(shù)人。
只有顏母生了幾天悶氣，既開心兒子送上的銀票——這是孝順，又覺得給他人太多，太過敗家。幾個侍妾和庶女也給那么多？兒子真是不當(dāng)家不知柴米貴。
女人有女人想法，男人們的想法就簡單的多。分隔多年的兄弟，因一匹馬、一把刀瞬間親密起來，顏?zhàn)忧浯笮值匚?，牢不可破，大有壓倒幾名叔父的勢頭。顏?zhàn)釉圃趲讉€成年兄弟中，年齡最小，最滑頭、也最能玩。顏?zhàn)忧涞膫z庶弟子賢、子明是不用考慮出來了，但顏紹恭的兩個兒子，顏?zhàn)雍?、顏?zhàn)映胃鐐z可以。
顏?zhàn)雍?、顏?zhàn)映蝺尚值苓h(yuǎn)不如顏?zhàn)语L(fēng)倆人身高體壯，柔弱纖細(xì)和三年前的顏?zhàn)忧溆械囊槐?。哥倆一臉莊重，明顯有顏紹恭特征，書卷氣飄散于身，可還是沒有擋住其眼睛飄忽出的好奇和愛玩。十六七歲年齡，即便家教再好，也擋不住青春的騷動。
“麼麼，快把你們拜月樓最好的茶、酒擺出來！花絕柳姑娘和花幽薛姑娘誰在？趕緊叫出來，我家兄長來了！”杭州最好的兩家青樓之一，拜月樓內(nèi)人來人往，流鶯歡笑，歌舞升平，與晉陽白玉樓、語鸝樓相比，又是一番江南風(fēng)情。
“哎喲！——這不是顏家少爺嗎！”一聲能把人叫酥軟的調(diào)笑傳入顏?zhàn)忧涠?，這“哎喲”二字，非常具有民間特色！婉轉(zhuǎn)起伏，韻長悠遠(yuǎn)，沒有三十年功力絕對叫不出來！
“什么風(fēng)把您給吹來了！”……顏?zhàn)釉颇挲g最小，卻最老成，今晚他做東。得了顏?zhàn)忧涞那摄y票，這輩子前所未有的膽壯，顏?zhàn)釉苼G出一錠銀子順著麼麼胸衣掉進(jìn)里面，又引來一陣嬌笑……看得出，這貨絕對是這里的熟客，還是非常熟那種?？上В?zhàn)釉普{(diào)笑自如，兄弟幾個嘻嘻哈哈，誰都沒注意到顏?zhàn)忧淠菑堅(jiān)絹碓胶诘哪槨?br/>
坐進(jìn)一個包間，樓內(nèi)早就端上了各色瓜果和七八樣小菜：葡萄、大棗、石榴、楊桃；鳳梨醋伴石斑菜、糖伴小黃瓜、酸甜爽口姜伴藕、紹興醉雞、五色雞絲……
看著顏四斤換上玉盤玉碗玉筷子，四個兄弟和麼麼臉皮都抽了抽。上青樓還自備碗筷，這輩子總算開了眼！麼麼心中更是在笑：碗筷你能自帶，姑娘莫非你也自帶不成??？
“麼麼，柳姑娘和薛姑娘，怎么還不來？”顏?zhàn)釉粕窠?jīng)粗條，沒那么多想法，一心念著平時自己根本不敢叫的姑娘?；ń^柳霜霜和花幽薛濤濤二女是拜月樓頭牌，和飄香樓另外倆女合稱杭州四珠，賣藝不賣身，是這一行最頂尖的存在。平時唱首曲就要十兩銀子，若是陪著飲酒作樂、談詩作畫、外出踏青……反正顏?zhàn)釉剖窍M(fèi)不起。
“真是不巧，有恩客在座，她們倆都去唱曲、陪酒去了！”麼麼一臉不自在，肚皮里腹誹顏?zhàn)忧淇梢裕烧嬉谧焐系米镱伡业娜?，她哪敢?br/>
“恩客，這么巧？”顏?zhàn)釉撇恍?。第一次帶自家兄長帶這來就這個結(jié)果，顏?zhàn)釉聘杏X面子抹不開，“別哄我，我大兄剛回來！”痞子氣一露，眼看就要發(fā)飆。
“愛藥！哪敢呢！”青樓麼麼消息還是閉塞些，沒有弄清顏?zhàn)忧渖矸荩詾槭穷伡夷硞€遠(yuǎn)方親戚，雖然氣度不凡。拍拍顏?zhàn)釉菩馗?，“隔壁是蘇知府，你知道的！”說完一個媚眼丟過來，壓住顏?zhàn)釉苹饸狻?br/>
“蘇知府??？”兄弟幾人頓時火氣全消，顏?zhàn)忧涓菬o話可說。兄弟請客，第一次就帶自己來青樓女票女昌，隔壁還是府尊大人！
“如花、如玉、如霞、芙蓉、鳳姐，有恩客，快來接客了！”一聲浪蕩的叫喊，幾名早侯在外面的女子魚貫而入，一人一個坐在顏家兄弟身邊。論長相，幾人并不難看，甚至各有千秋。雙十年華，青春女子，拜月樓僅次于頭牌的當(dāng)紅姑娘，自然不差。
“??！公子你好俊啊！”一名叫如花的坐在顏?zhàn)忧渖磉叀Ｔ捯暨€沒落下，就貼近顏?zhàn)忧渖眢w，一只手撫上顏?zhàn)忧涓觳??！肮託舛热绱顺霰姡覍幵覆灰p頭，免費(fèi)陪公子一晚，都是心甘情愿的！”低垂眼角，嫵媚的瞄了顏?zhàn)忧湟谎邸?br/>
此話引來陣陣叫好，顏?zhàn)忧浞叛弁?，其他兄弟四個已經(jīng)把姑娘們摟在懷中任意調(diào)笑。顏?zhàn)雍@廝原本道貌岸然，竟最是豪放，一直大手已經(jīng)伸進(jìn)身邊姑娘衣襟，肆意揉搓起來，沒多少時間，幾個姑娘半推半就，開始哼哼唧唧……
“公子，奴家不好看么？”眼看其他幾個如此放蕩形骸，身邊的顏?zhàn)忧鋮s緊皺眉頭一言不發(fā)，如花頓時不滿，“公子，我們喝杯酒”說完拿起桌上酒杯，一口飲下美酒，伸著櫻桃小嘴朝顏?zhàn)忧渖靵怼?br/>
“謝謝，我不喝！”顏?zhàn)忧洳皇堑赖戮?，卻也不是色中餓鬼。這個時代，一旦染上那種疾病，就是不治之癥，這對有潔癖的顏?zhàn)忧鋪碚f，比自殺還慘！而且自己寄予厚望的幾個堂兄弟如此作態(tài)……
“嘣！”顏?zhàn)忧涫种芯票灰荒蠖?，灑出的酒水晶瑩剔透、濺出老遠(y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