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北城睡了一覺，起來發(fā)現(xiàn)顧長洲在院子里神哉哉的舉拳，晃過去，晃過來。
“顧長洲，你在干嘛！”余北城問道。
“練拳啊！你不說讓我照著練嗎？但是我感覺怎么都不對，余姑娘是不是我太笨了？”顧長洲舉著一個(gè)腳扎馬手朝天的動作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
余北城面色一青，實(shí)在憋不住，“哈哈哈”彎腰笑了起來。
顧長洲看她笑得收不住，停下動作也呆呆的笑了起來。
“對不?。Σ蛔。?shí)在憋不?。 庇啾背沁B連擺手，好半天才勉強(qiáng)緩過來。
“要是這拳的開創(chuàng)者在這里，非得讓你氣得翹辮子。拳譜呢？”余北城問道。
顧長洲連忙拿了出來，“這里，這里。”
余北城一把接了過來，“你不怕我偷了你的寶貝？”
“怎么會，余姑娘不是那種人，再說你如果要拿去就好。”顧長洲微笑道。
余北城將拳譜通觀了一遍，“我看了一遍拳形，未讀其意，我打一遍給你瞧?！?br/>
顧長洲連忙點(diǎn)頭。
余北城放下三尺青鋒，落步院中，拉開拳架。走拳之勢宛若云起乾坤蕩，拳姿灑然，步伐寫意，拳拳相扣步步連貫，拳速不快卻風(fēng)扯呼響，有飄風(fēng)振海之勢。
此時(shí)，顧長洲看著素雅留仙裙的舞拳女子，只覺得，萬里斜陽日暮，人間最是驚鴻。
余北城打完收勢，看顧長洲怔怔出神?！翱辞宄藳]？”
顧長洲回過神來，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只模仿其形，不過架子應(yīng)該還算標(biāo)準(zhǔn)。你就照著這練，習(xí)武講究穩(wěn)，第一步就是站樁。不過這拳譜九式拳法的演繹融合了拳樁的特點(diǎn)，只要你勤加練習(xí)不懈怠，好處多多。打一遍我看看?！庇啾背抢蠚鈾M秋坐在了小板凳上。
顧長洲走過去按著余北城剛才的動作打了起來。打完之后連忙問道：“怎么樣？”
“還行，比聞名天下的王八拳好兩分。打個(gè)幾千幾萬遍能有點(diǎn)門道?！庇啾背切Φ馈?br/>
余北城父母乃是十二城樓上的大劍仙，繼承了二人的驚人天賦不說，天生劍道奇高，生來便通煉氣之道，氣息自然運(yùn)轉(zhuǎn)。這拳形在她的演繹下，未讀心法便有了七分神似。
顧長洲知道那王八拳肯定不是什么好話，不過也不在意，笑了起來，“沒錯，書讀百遍其義自見，也是這個(gè)道理。”
“走吧！去草廬。”余北城提起三尺青鋒走去。
顧長洲跟在后頭，一遍一遍的演繹拳法。
——
上霄峰凌云老祖看中馬天龍的根骨天賦與劍仙胚子的體質(zhì)，特地派吳猛來藏真島接人。
馬嘉興得知自己的孫子被那山上的仙家宗門看中，日后定然前途無量比在那些個(gè)世俗王朝中摸爬滾打更有盼頭，不由得好生招待吳猛，說了很多阿諛奉承的話，并且暗中透露王家有一部劍經(jīng)的機(jī)緣造化。
吳猛并未在意，不過這個(gè)消息在放出去之后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其中東陵城杜家與周家尤為關(guān)注，如今的東陵城由杜、周、林，三家鼎足而立背后各有倚仗，行事作風(fēng)一貫獨(dú)斷專行，甚至連相鄰?fù)醭某⒚僖膊环旁谘劾铩?br/>
兩家人得到消息之后，找到王守一。希望對方能夠?qū)⒆鎮(zhèn)鲃?jīng)賣給自家，王守一說什么也不肯，“說那是祖?zhèn)鞯臇|西，不敢隨意支配。”
失望的兩家人悻悻而歸，又各自想著既然大家都沒得到也不吃虧，便散了去。
周紹臣卻在回去途中意外獲得了一方玉枕，長一尺二寸，白若水精，通透非常，如臨水睹物，其上雕刻有星辰圖。
陪同而來的周家供奉，武道八境的周晉一眼便看出此物對于武道修習(xí)有莫大好處。
“紹臣你可知這是何物？”周晉問道。
少年搖搖頭，“看上去是個(gè)寶貝物件兒?！?br/>
周晉笑了笑，“這東西叫重明枕，對于修習(xí)武道的人來說算是難得的至寶。枕它而眠可改善人的體魄，日積月累可令一方武運(yùn)親近，踏足九境不過時(shí)間而已?！?br/>
“這么神奇？”周紹臣一臉詫異。“傳聞這藏真島遍地是寶貝，想不到真是這樣，難怪當(dāng)初幾位大能聯(lián)手立下規(guī)矩，不然九大王朝、四方天下還不鬧個(gè)底兒朝天?！?br/>
“這藏真島有太多秘密，不是我們所能臆測的?！敝軙x說道。
“管它呢！反正有了這重明枕算是不虛此行了，比那本劍經(jīng)來得實(shí)在?！敝芙B臣笑了起來。
“為什么？”
“周叔叔，這還用問嘛！那本劍經(jīng)或許的確是非常好的東西，但是并不適合我，煉氣士講究根骨、天賦、資質(zhì)，三者不可或缺，而我只占其二。即便我們得到也不過是為他人種樹，這重明枕卻不一樣，對我而言它是當(dāng)下最好的東西。一雙再如何奇麗的鞋子，不合腳始終是難以跑快的?！敝芙B臣走在周晉前邊說道。
“你長大了……?！敝軙x悵然道。
少年卻忽然停下腳步，轉(zhuǎn)回身面對著周晉，“我們的處境不允許我成長的太慢?！?br/>
周紹臣又向周晉面前走了兩步，低身說道：“這劍經(jīng)是有人故意做的局?！?br/>
周晉面色一變，看著周紹臣。
周紹臣不由得狡黠一笑與周晉并肩而行，“難道周叔就不奇怪是什么人放出的消息？那王守一的態(tài)度你也看見了，那是他祖?zhèn)鞯膶氊愃^不會外泄?！?br/>
“你知道是何人？”周晉邊走邊問。
“不知道，不過我可以肯定那個(gè)人的目的絕對不是那本劍經(jīng)。而且我感覺那劍經(jīng)不在王守一手上，劍經(jīng)只是一個(gè)餌。多欲則貪，必鋌而走險(xiǎn)?！敝芙B臣低著聲音，面無表情。
“所以你一開始就沒打算拿下那劍經(jīng)，純粹是為了看熱鬧？”
“嗯，可是熱鬧沒看成??！”周紹臣一副大失所望的表情。
…………
——
夜色深沉的草廬，顧長洲不停的打著那套新學(xué)的拳法。
柒兒在一旁掰了兩片桃花糕送入嘴，有模有樣的學(xué)了起來，嘴里還不斷發(fā)出“嚯”“哈”，逗得顧長洲停下來看她，直樂。
余北城與劍時(shí)越一直在草廬里邊，談了很久，直到很晚才出來。
柒兒舉著小拳胡亂揮舞，顧長洲見余北城出來，便道別了劍時(shí)越。
兩人走過小徑，穿過深巷。
忽然之間，一股肅殺之意直逼面門，九境劍修的余北城于修煉一路早已是登堂入室，當(dāng)即云行電逝一把將顧長洲拉至身后。
顧長洲根本不知何故，整個(gè)身子騰空，一臉難以置信于空中驚奇的看著余北城。他落地之后才發(fā)現(xiàn)被陌生人擋住去路，一副神色不善的模樣。
“杜家的人什么時(shí)候有這么大的狗膽了？”余北城冷笑道。
“九境……劍修……?！币晃焕蠇炶浦桓夷竟照龋粗硇呜E，精神卻異常飽滿。
“老東西，在這里動手憑你們那一畝三分地怕是不夠……?！庇啾背俏兆∪咔噤h，隨時(shí)準(zhǔn)備拔劍。
那老嫗威凜凜的道：“云門山那邊來的人果然都是一樣的嘴臭。”
余北城深深地皺了皺眉，“你們想做什么？”
一個(gè)奇麗貌偉的少年說道：“只需要你們將那本劍經(jīng)賣與我便成?！?br/>
“若是不賣呢？”余北城目光陡然一寒。
“不賣，那就只能強(qiáng)買了。只要不殺人就不算壞了規(guī)矩?！崩蠇灢粦押靡獾男α似饋?。
余北城拔劍欲出，寒光冷氣，直射斗牛。
老嫗用拐杖輕輕敲擊地面，乍遠(yuǎn)乍近，玄光蕩漾，來往不已，直漫其腳下。
“五行制地……?！庇啾背潜环庾⌒袆?，正苦苦掙扎。
“丫頭，你的確天賦絕倫。不過我老太婆活得久，以你如今的修為破不開的。”
老嫗與同行的少年緩緩邁步向顧長洲，“顧公子只要開個(gè)價(jià)，我杜家都會接受?！?br/>
“兩位實(shí)在對不住，劍經(jīng)不能賣?！鳖欓L洲說得很堅(jiān)決。
老嫗躬著身子，看了一眼青衫少年，語氣凜人，“那東西對你來說沒什么大用處，何不成人之美?！?br/>
“若是我自己所有之物，白送你們也無妨。可是那本劍經(jīng)是王守一祖?zhèn)鞯奈锛?，我不能這么做?！鳖欓L洲的神情十分認(rèn)真。
“難道你就不怕死嗎？”老嫗側(cè)頭盯著顧長洲，凜冽的目光比冬日深夜的寒氣更加徹骨。
“我聽說這里不能隨便殺人?！?br/>
老嫗的眼睛深深地瞇了起來?！安诲e，不過我們不動手，你就是因我們而死也不用付出多大的代價(jià)。相反你身上的三分文脈氣運(yùn)也會因此散于天地，那些讀書人會感謝我的?！?br/>
“所以……你已經(jīng)做出了選擇……。”老嫗陰聲道。
她的瞳孔忽明忽暗，看了一眼顧長洲。顧長洲頓覺一陣陰風(fēng)翻涌，自己已不知身處何處。
只見頭頂黑霧迷空，腳下金光遍地，置身其中驚心膽魄。
余北城一眼便看出了老嫗的手段，“陰陽困心術(shù)?！?br/>
“不錯，如果我動手殺了他，即便他門衰祚薄身無依靠，但畢竟是島上的人。我是個(gè)守規(guī)矩的人，也知道破壞規(guī)矩的后果?？扇羲烙谧约旱男慕Y(jié)之下，就算因我而起懲罰也不會太重?！崩蠇炞孕艥M滿的說道。
余北城第一次釋放出殺意，憂慮的看了一眼顧長洲。
陰陽困心術(shù)會使人墮入幻境，將自身的貪念、執(zhí)念、怨念、妄念不斷放大，映照出自己的心魔。若術(shù)中之人，本心失守，心魔便會借機(jī)瘋長吞噬真我。
“陰陽家的困心術(shù)不過爾爾，真當(dāng)是什么狗屁都上得了臺面?！庇啾背瞧瓶诹R道。
“你云門山的劍修心性比天高，連天下讀書人都未正眼瞧看，自然入不得你們的眼?！崩蠇炘捯粢晦D(zhuǎn)，“不過他不一樣，他只是普通人。人有所好，誘之必取。不是誰都能克己守心的?！?br/>
“是嗎？那我得替顧長洲好好感謝你，替他提早戰(zhàn)勝心魔?！庇啾背切α似饋怼Ｋ嘈蓬欓L洲，顧長洲如果道基未毀拜入一座好山頭，日后的成就不會太低，至于能不能成為劍修她不知道。
之所以相信，是因?yàn)轭欓L洲有個(gè)優(yōu)點(diǎn)。或許他自己沒有發(fā)現(xiàn)，但余北城這個(gè)旁觀者卻看得一清二楚。他可以輸給任何人，不爭輸贏，不爭利弊，豁然處之，但是他不會輸給自己，不會丟掉自己的真。
顧長洲置身幻境當(dāng)中，環(huán)首四顧，眼前生出種種幻象。老秀才沖他招手，王守一笑臉相迎，馬天龍誠然示好……很多很多與他有關(guān)的人、物、事，一反常態(tài)的出現(xiàn)。
顧長洲與這些幻象并未保持距離，他的心里明白這些都是假象，他曾在先生的藏書中見過這種狀態(tài)，書中稱此為“映照心魔?！?br/>
煉氣士有一個(gè)特殊的境界，需要斬心魔才能更進(jìn)一步。近乎有七成的人被攔在此處，要么斬得不徹底，要么被心魔所惑身死道消。
顧長洲一一走過那些念，那些念成的幻象如同被淡淡春風(fēng)扶過，盈盈秋水沐洗，點(diǎn)點(diǎn)消散。
最終，來到一位天然明姿秀色，儼如洛水仙子的女子身前，正是余北城。
當(dāng)下的余北城粉黛盈腮，豐姿秀美，淡去了那幾分盛氣凌人，態(tài)度嬌好。顧長洲一見，心神轟然如遭雷擊，宛如驚風(fēng)亂了芙蓉，本心搖搖欲墜。
“顧長洲快來娶我?！被孟笏傻挠啾背牵彶捷p移，秋波斜視，微笑含羞，那風(fēng)情萬種難與人說。
顧長洲微笑著伸過手去，幻象化為漫天光點(diǎn)。那些消散的各種念化作猙獰之態(tài)，張牙舞爪。
“我是少年，她亦是少年，結(jié)婚這種事還早著呢？”
這一刻顧長洲心魔俱除。
頭頂遙遙無盡處，驟然之間，一道驚雷之聲炸起?！按竽戭欓L洲！凡塵之人竟敢染指天上仙?！?br/>
顧長洲腦袋嗡嗡嗡地一片空白，頭痛欲裂，雙手撐著頭隱隱有些站不穩(wěn)。
山巔之上紅衣皺眉，望了一眼虛空，那道聲音戛然而止。
老秀才在藤椅上笑道：“這老婆子誤打誤撞倒是做了一件好事?！?br/>
那道聲音消散之后，顧長洲清醒過來，看著杜家二人。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老婆娘，我就說你陰陽家的困心術(shù)上不了臺面，你還不信。這小子是個(gè)異類，心善之人，福澤多。”余北城被五行制地困在原地。
杜老嫗的心神出現(xiàn)一個(gè)聲音，話音之后，面色大變連忙拖著杜家的小子離開。
留下顧長洲與余北城二人面面相覷。
“什么情況？”顧長洲問道。
“我怎么知道什么什么情況，或許那老太婆發(fā)善心決定不為難你了?！庇啾背且荒樅敛辉谝獾恼f道。
“顧長洲你可以?。≈辛死男g(shù)還能安然無恙?！?br/>
余北城的聲音響起，顧長洲忽然想起幻境中的最后一道幻象。不知不覺有些尷尬起來，“余姑娘，你是不是要走了?！?br/>
“對??！你怎么知道？”兩人一邊走一邊說。
“今天你跟劍大叔聊了那么久，我猜應(yīng)該是你要離開了。”顧長洲忽然覺得有些失落。
“嗯，我離開家也很久了，該回去了。怎么舍不得我啊？”余北城停下腳步看著顧長洲。
顧長洲被看得有些惶然，“嗯……是有點(diǎn)舍不得?！?br/>
“這有什么舍不得，你不是說以后要去云門山瞧瞧嗎？”余北城笑了起來，讓人如沐春風(fēng)。“我等著你！”
顧長洲也笑了起來，“好??！余姑娘我問你一件事可不可以？”
“咱們相處這么久了，當(dāng)然可以?！?br/>
“余姑娘你喜歡什么樣的男孩子？”顧長洲怯怯的問道。
余北城一個(gè)擺裙轉(zhuǎn)身，兩人四目相對，“顧長洲你是不是喜歡我？”
顧長洲被這一問，直接傻在了原地，呆頭呆腦的一動不動。他萬萬沒想到，余北城竟然會這么問他?！斑馈?br/>
“顧長洲說假話嘴可是會爛的?！庇啾背菐е貏e語氣道。
顧長洲點(diǎn)了點(diǎn)頭，臉一下子紅了起來，“喜歡?！?br/>
余北城邁著步子，圍著顧長洲走了一圈。然后挎劍一路往前，“我喜歡的男孩子，那一定是青衫載酒，世間最厲害的大劍仙，最厲害！氣蕩三江，劍橫五岳，什么儒家十圣六賢，道祖佛陀，他一劍當(dāng)前通通繞著走。”
這一刻少年想練劍。
“顧長洲不得不說你眼光非常不錯，哈哈哈！”余北城笑得非常燦爛。
顧長洲也笑了起來，“我也覺得不錯，我想要成為那樣的劍仙?！?br/>
余北城驟然轉(zhuǎn)身，笑顏如花，“我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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