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進宮半個月后才見到容天衡的。我在御花園里喝茶,等容懷瑾過來和我一起賞花,卻不想,是容天衡先來了。
依舊是那雨過天青色的長袍,落在他身上,與生俱來的好看。他緩步走近,對我見禮,叫的卻是,“東陵。”
我回頭淡淡一笑,“天衡。”然后,便招呼他和我一起喝茶。
對容天衡,我始終有許多的感激和歉疚,在我心中,他永遠是世間上最好的男子。也因此,我配不上他的好,不能和他長相廝守。
他落座,接過我的茶杯,放在唇邊輕輕聞了聞,卻不急著喝,“聽說,皇后去長寧宮找你麻煩了?”
他的消息倒靈通。不過,我也不是省油的燈,洛桑在我這里能討到什么便宜?她不過是氣不過我悔了和她的約定,過來罵我兩句出氣罷了。到底她是在邏邪出生的,不懂我們中原人的脾性,我們最喜歡出爾反爾了。
“咳……”我清了清嗓子,“到底是我對不住她,她過來出出氣也是應(yīng)該的。”
容天衡笑了笑,抿了口茶,云淡風輕道,“那我怎么聽說,皇后走的時候垂頭喪氣,腳上仿佛還受了傷,一瘸一拐的?”
被人戳穿真相,不由得面上一熱,訕訕道,“那是她自己太激動,想搬花瓶砸我,結(jié)果砸到自己的腳了?!?br/>
容天衡凝眸看著我,不予置評。我被他看得心虛,只好老實交代,“我總不能坐在那里等著她來砸我吧?”
所以,我先下手為強,讓綠蘿絆了她一腳,她摔倒的時候,正好帶倒放花瓶的架子,花瓶滾下來的時候,又那么巧砸到她腳踝上,如此而已。
“幸好傷得不重,否則,你不是要因此落一個犯上的罪名?”容天衡說。
我趕緊側(cè)頭小聲問,“你去看過洛桑了?”他點了點頭,“我若不親自去,說服她不追究,你以為,你還能安然坐在這里喝茶?”
“天衡……”心里忽然一陣感動,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好。
容天衡放下茶杯,“皇后本性不壞,只是習慣了別人對她百依百順,遇到皇上和你,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面子上掛不住,就容易沖動行事。我已經(jīng)勸她和你和平相處,畢竟往后還有大把日子。”
我點了點頭,如果洛桑愿意和我相安無事,我自然求之不得。勾心斗角的事情,我最是沒辦法應(yīng)付了。
“可是東陵,”容天衡忽然停了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要知道,皇后不會是唯一一個?!?br/>
我默然地看著他,已經(jīng)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么。
“三師三公都上表,希望皇上廣納后宮,為皇室開枝散葉,這件事,恐怕勢在必行?!?br/>
我更不知如何應(yīng)他了,我有什么選擇呢,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若果真有天要和他的妻妾斗來斗去,那也是無可奈何。反正,我不會主動欺負別人,但也絕不允許有人踩到我的頭上來。都市之鑒寶人生
“多謝你,天衡。我既然進宮,就一早預(yù)料到了?!?br/>
他看了我一眼,別開頭,望向御花園的繁花深處,“還有,事事小心?!?br/>
這幾個字,他說得極輕,好像是從心里念出來的,淡淡的,帶著一絲無奈。
我點了點頭,然后便聽得他道,“我去看看端慧公主?!闭f完,起身離開,廣袖掠過桌邊,一點痕跡也并未留下。
我原以為,擴充后宮這件事會很快提上議程,卻沒想,容懷瑾壓下了朝臣的表奏,一直遲遲沒有舉行選秀。
半個多月后,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月信遲遲沒來,召了太醫(yī),那老頭跪在我面前,把了把脈,抬起頭的時候兩眼放光,“熙妃娘娘,大喜啊,大喜……”
“什么?”
一般太醫(yī)對妃子說大喜,原因只有一個,而我又不是未經(jīng)人事,自然完全明白他說的是什么。
可是,這太醫(yī)未免也太過老眼昏花,老耳昏聵了,難道他沒發(fā)現(xiàn),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臉色有多難看,聲音有多陰沉嗎?他還在那邊不迭地一邊賀喜我一邊對我說皇帝知道了會有多高興。
我壓根就不想讓容懷瑾知道。
我對老頭招了招手,他大約以為我一高興就要賞賜他點什么,笑瞇瞇地靠了過來,我低頭在他耳邊道,“要是你把這消息告訴皇上,我就叫他把你關(guān)起來,毒打一百遍。”
他嚇得跌在地上,渾身哆嗦,“老臣惶恐,老臣不敢。”
我讓綠蘿賞了他幾錠金子,將他打發(fā)出去了。
綠蘿好奇地問我,“小姐,你為什么不讓太醫(yī)告訴皇上???明明是那么高興的事情?!?br/>
我嘆了口氣,“要是讓容懷瑾知道,我就啥事也做不了了。不能跑跑跳跳,不能翻墻,不能到處去吃東西,不能這不能那,生活還有什么樂趣?”
“可是這本來就是一個孕婦應(yīng)該要經(jīng)歷的啊?!本G蘿說,“如果皇上知道你瞞著他,以后小姐你更沒好日子過了。”
我權(quán)衡了片刻,抬頭問綠蘿,“你應(yīng)該不會告訴容懷瑾吧?如果消息泄露出去,我就把你關(guān)起來毒打?!?br/>
我擔心不夠,又補了一句,“一千遍?!?br/>
綠蘿氣憤,“小姐,你真毒辣?!?br/>
我笑了笑,“非常時期,非常手段。”
我懷孕這件事,順利被瞞了下來。為防容懷瑾發(fā)現(xiàn),我佯稱月信來了,不準他碰我。他每晚過來,只是躺在我旁邊,陪著我說話聊天,直到兩人都陷入睡眠。
有時候,我摸著自己的肚子,知道里頭正孕育著一個小生命,心里也會忽然升起一陣幸福的感覺,也會歉疚自己將這件事隱瞞下來,沒告訴容懷瑾。我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也許是害怕,害怕有些事情會因為這個孩子的到來而被打破。四葉草遺留的溫度
可我畢竟太天真,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容懷瑾如果那么容易被我糊弄過去,那還是容懷瑾嗎?
這天早上我正喝著粥吃著肉,他氣沖沖進門,扯過我的手腕,“趙東陵,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了哼?”
我正含著一口肥肉在嘴巴里,琢磨出他語氣里的不悅,裂開嘴諂媚一笑,肥肉就這么掉下來,真是暴殄天物,心疼死我了。
“皇上,你來了啊?吃早餐了嗎?要不要在臣妾這里用膳啊?”
他瞪著我,眼睛里竄起火苗,“吃?你還有心情吃?”然后,他瞥見我桌子上的東西,轉(zhuǎn)頭對綠蘿呼喝,“她早上就吃這些東西?你也由著她?”
綠蘿撲通一聲跪下來,繼續(xù)發(fā)揮她推卸責任的本事,“嗚嗚……皇上,奴婢冤枉啊,熙妃娘娘她威脅奴婢,說如果告訴皇上,就要將奴婢關(guān)起來毒打啊……”又補了一句,“一千遍啊一千遍……”
我差點暈厥,礙于手腕還掌握在容懷瑾手上,愣是倒不下去。
他冷冷一笑,“毒打太醫(yī)一百遍,再毒打丫鬟一千遍,就為了不讓我知道你懷孕?”
我心虛地望了他一眼,“皇上你日理萬機,臣妾也是為了你好……”
還沒說完,他就沉聲打斷我,“看來,我真是縱容你厲害了。從現(xiàn)在起,你搬到太元宮去。只有在我眼皮底下,才沒機會使什么幺蛾子?!?br/>
我兩腿一軟,“皇上,臣妾知錯啦。臣妾做不到啊……”
他扶住我的腰,一點機會也不給我,“你選擇隱瞞我的時候,怎么不想想今天的后果?這叫自作自受?!?br/>
說完,他抱起我朝殿外走去,直接上了轎子,一路抬到太元宮。
一排太醫(yī)等在宮外,見容懷瑾下轎,齊刷刷跪下叩拜。等到容懷瑾進殿,又齊刷刷起身,排成兩行進門給我把脈。
幸而,胎象穩(wěn)固,母子健康,否則,我的頭非給容懷瑾擰下來不可。
他當著太醫(yī)的面,宣布從現(xiàn)在起,直接到他這里請脈,知情不報者,直接拖出去,毒打一萬遍。太醫(yī)們惶惶恐恐,點頭如搗蒜。君無戲言,顯然比我的話管用多了。
我就這樣在他寢宮里安置下來,宮女和太監(jiān)比自己宮里多了幾倍,每天光是來往的人影就晃得我頭暈。住了兩天,我跟容懷瑾說,我能不能回長寧宮去住,他狠狠拒絕了我,然后又加派了侍衛(wèi),團團圍住寢宮,叫我插翅難飛。
這么小心翼翼,一點也不像容懷瑾的作風。我覺得他有些擔心過度了,可他卻一味固執(zhí)己見。
在太元宮中,我不被允許踏出門去,其他人也如此。所有吃穿用度都是專門由太監(jiān)送過來的,東西送到就必須走,不可有任何交談。我漸漸覺得,容懷瑾在瞞著我什么,這樣的安置,就像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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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綠蘿盤算了下,決定趁著太監(jiān)來送東西時敲暈他們,換下他們的裝扮偷偷溜出去。這個想起來簡單,實施起來卻很有難度。
首先,我和綠蘿都不會武功;其次,要在一屋子太監(jiān)宮女的眼皮下把人敲暈,我得先把這些人敲暈才行。
想來想去,我和綠蘿決定使用最簡單的辦法,下藥。當初一心想要報復(fù)容懷瑾的時候,我曾經(jīng)讓綠蘿替我準備了好些宵小必備的工具,其中就有*藥,這回正好派上了用場。
下在茶壺里,很快一屋子人就東倒西歪了。外頭的人來送飯的時候,我讓綠蘿去開門,待那兩個小太監(jiān)將東西放下時,我從他們身后一揮,一棍子敲暈兩個,簡直有如神助。
綠蘿眼疾手快地扒下兩人的衣服,我們換上以后,端著盤子大大方方在侍衛(wèi)眼皮下溜了出去。
路上,綠蘿問我,“小姐,我們現(xiàn)在去哪里?”
我想了想,“宮里什么地方口舌最多,消息最靈通?”
綠蘿冥思片刻,“主子不在的地方……啊,監(jiān)欄院!”
監(jiān)欄院是太監(jiān)們集中居住的地方,由于不在主子的宮里,所以相對自由,也能議論是非。我和綠蘿敲暈的這兩個太監(jiān),也是毫無實職,住在監(jiān)欄院的。因此,我和綠蘿進去的時候,并沒有多少阻礙。
我們小心地低著頭,尋了一處角落,聽一群小太監(jiān)聊得正歡。
“皇上這回是真的動怒了,昨個連著打了三位顧命大臣啊?!币粋€灰衣小太監(jiān)說話,口氣里充斥著難以置信。
“紅顏禍水,你沒聽過嗎?誰不知道,熙妃是皇上的心頭尖,誰想動熙妃,那不是自己找死嗎?”另一個藍衣的太監(jiān)加入討論。
“可是,外頭的流言……”御膳房的小太監(jiān)停住話,忽然壓低了聲音,“端慧公主的親筆書信,這還能有假?”
灰衣小太監(jiān)搖了搖頭,“這事我看有玄機。”他話剛說完,眾人趕緊問道,“什么玄機?”
“端慧公主之前被大皇子擄到玉里去了,說不定這是大皇子的詭計,為了跟咱皇上拼個魚死網(wǎng)破。你想想,這流言怎么早不傳晚不傳,偏偏在熙妃有孕的時候傳出來呢?很明顯,那個放出消息的人,想讓咱們皇上身敗名裂,不能立足于世?!?br/>
藍衣太監(jiān)瞇了瞇眼,“你說的雖然有道理,不過我聽說老皇上駕崩之前,誰也沒見,就見了熙妃,這不是有蹊蹺嗎?據(jù)說,那傳位詔書也是熙妃從老皇上的手里接過的,就憑這點,只怕,這玄機也就不玄了。”
眾人齊齊嘆了口氣?;乙滦√O(jiān)惋惜道,“咱皇上年紀輕輕,又文武全才,哎,真可惜了……”
藍衣太監(jiān)倒是云淡風輕,“咱做奴才的,跟哪個主子不是主子?。炕噬舷氡W∥蹂锬?,自然得犧牲點東西,這也不是咱能左右的?!?br/>
話說到這,眾人似乎都已無趣,準備散場,就御膳房的小太監(jiān)還一副云里霧里的模樣,“那你們說,如果皇上和熙妃娘娘真是親生兄妹,就算皇上退位,他們也不能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