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靜寂，月華凝露。

    斑駁的樹影下，兩人相視而立。

    聽聞百里一講到那個被挾持作為質(zhì)子的人就是他自己，莫弈月不由得在心底長吐了一口氣。不想他一代軍神，少年時竟也這般坎坷。

    “我在皇城蟄伏了二十年，這二十年來我備受欺凌，飽嘗了人情冷暖，看盡了世道滄桑。最后跟隨一位西涼隱居皇城的奇人習(xí)得一身本領(lǐng)。我還有一個師弟，便就是星海教的煙云。

    而我的老師，直到他死的時候，我們都不清楚他的名字。

    之后我父親病死的消息傳進(jìn)了皇城，殷瀾找來了我，并讓我回到西涼繼任國君。

    而當(dāng)時西涼的局勢已經(jīng)十分嚴(yán)峻。我父親死后，除了安漠城，其余五城都已各自獨(dú)立。流沙城與黃沙城更是屢次圍攻安漠城，但卻都沒有得手；至于風(fēng)沙城、鳴沙城與漠海城則是因水源問題兵爭不止。連年的戰(zhàn)亂使得原本便不富裕的西涼更加荒頹，以民不聊生來形容當(dāng)時的西涼一點(diǎn)也不夸張。而除這些之外，一直對六城虎視眈眈的摩風(fēng)嶺熊族也是西涼的心腹大患。

    我心知這是殷瀾的計策，他就是想讓我回到西涼繼任國君，然后使安漠城成為眾矢之的。而后六城相互廝殺，王朝軍坐收漁利。這樣一來，不出數(shù)年，六城便可不費(fèi)一兵一卒回到王朝手中。

    但我深知安漠城乃是西涼中心，不僅連接五城，更是西涼進(jìn)入中原的唯一途徑。

    且安漠城四通八達(dá)，進(jìn)可直搗皇城，掌控中原；退可挾制五城，封堵西涼。乃是最佳用武之地，絕非等閑之輩可以掌控。

    所以我欣然同意了殷瀾的要求，并在王朝軍的幫助下，順利繼位當(dāng)上了西涼的國君。

    而我這一舉動顯然激怒了其余五城，他們開始聯(lián)合起來對付我，但這群魚鱉之輩又怎會是我敵手？不過數(shù)載光景，便被我悉數(shù)掃平。

    不過，隨著我逐漸統(tǒng)一西涼，王朝軍對我也越感壓力。

    這期間殷瀾又找我開過條件，但都被我斷然拒絕。殷瀾大怒，隨即令陸知秋揮師西進(jìn)。那時的王朝軍足有二十余萬，而我軍人數(shù)雖然劣勢，但我與陸知秋數(shù)次交戰(zhàn)，未嘗一敗。最后更是在小浪洲困住了這只黃沙之虎，并親手結(jié)果了他。此后我名震天下，更被世人封為軍神。

    而我唯一遺憾的便是沒有同蘇奇計交過手，他在南討九黎得勝歸來的途中染病而死，可謂天妒英才。我曾對他深感惋惜，不過現(xiàn)在好了，上天又讓我碰到了你?！?br/>
    莫弈月雙眼緩緩抬起，深深的吐了口氣后，嘴角竟是露出一絲自責(zé)的笑意：“那草精一族的糧車，是你派人劫走的吧？而后你又讓畢安奪回糧車，好制造人族與草精一族的誤會，更有甚是制造我們與寧王間的誤會！”

    “不錯，那些確是我做的。”百里一點(diǎn)點(diǎn)頭，絲毫沒有隱瞞。

    “不過看來效果相當(dāng)不錯，不然你也不會到此輕生。想必你也看清了羿霄的嘴臉，他心胸狹隘且不能容物，好大喜功又剛愎自用，你們跟著他只有死路一條。老夫一生最重英雄，而你年少有為，智謀超群，令我很是欣賞。我三番四次不肯殺你，也是這個原因。我不想看你明珠暗投，枉負(fù)前程?！?br/>
    莫弈月聞言轉(zhuǎn)過頭去，雙眉便如月色凝重不開，沉默良久后方才答百里一道：“前輩不想看我明珠暗投，難不成想看我棄明投暗？我個人的前程與整個大荒的前程相比完全不值一提。我所追求的不過是內(nèi)心的安穩(wěn)，只要行事對得起朋友，對得起親人，對得起公理，那便無憾了?！?br/>
    “你還是要拒絕我嗎？要知道，沒有人可以拒絕我兩次！”百里一手中雷斬鳳血木赫然頓地，眼中除了憤怒更多的是不甘與惋惜。

    莫弈月見狀微笑拱手，瞇起雙眼使人頓感和風(fēng)送暖。

    “老前輩，謝謝你教我懂得了堅持與珍惜。不過日后你我戰(zhàn)場相見，我還是不會手下留情的，因?yàn)槲业谋澈笫枪怼⑹钦x、是天下蒼生。”說罷，他縱身躍下，衣袍被強(qiáng)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人卻似一張風(fēng)箏，張著手臂，緩緩朝山崖下飄落而去。

    ——

    幾番尋找莫弈月無果的慕云澄失落回到營中，路過寧王大帳時，見里面人影綽綽，燈火通明?？礃幼邮窃谏套h軍情。

    慕云澄掀開帳簾，只見羿霄正與一眾參謀商議如何分兵以最快速度攻下枯榮山，當(dāng)即心下暗道不好。這枯榮山可是草精一族的圣地，難不成寧王還真要先與草族開戰(zhàn)？

    “你來的正好，我這剛要派人去通知你?！濒嘞鲆娛悄皆瞥芜M(jìn)來，臉上露出親和的微笑。

    慕云澄朝后退了半步，有意避開寧王，失望至極道：“我以為您那只是一時氣話，沒想到您還真棄置蒼生于危難而不顧。”

    羿霄聞言臉色微變，看向慕云澄的目光略有不解：“我如何棄置蒼生于危難而不顧？草精一族盤踞于后，若舍棄我軍與星海教結(jié)盟，必成我軍心腹大患。”

    慕云澄搖了搖頭：“草精是敵是友全在寧王您一念之間，而星海教最想看到的就是我軍與草精同室操戈，他們好隔岸觀火，坐收漁翁之利。如今弈月他已經(jīng)離我們而去了，難道您還想逼走更多的人嗎？”

    “什么，莫先生走了？”羿霄聞言也是略顯吃驚，慕云澄卻不知他這吃驚是裝出來的，還是出自真心的。

    “您可知他為什么走嗎？”慕云澄紅了眼圈，輕咬下唇問道。

    羿霄搖了搖頭，只見慕云澄將目光瞥向別處，悵然道：“因?yàn)槟囊痪洹俏易孱惼湫谋禺?！’?br/>
    “這……”羿霄聽罷也甚是委屈，自己這句話有何緣由刺激到了莫弈月呢？

    “他是東海神龍一族，并非人族。”慕云澄閉目抽了抽鼻子，更似咽一口淚在喉間。

    “??！竟會是這樣?！濒嘞鰧Υ祟H為震撼，他當(dāng)真從未聽人說過莫弈月并非人族一事，自己無心之話，不想竟會這般刺激到莫弈月。

    事到如今，慕云澄其實(shí)也沒有責(zé)怪羿霄的意思，正所謂不知者不罪，他確也是無心之失。但自己今日一定要阻止寧王發(fā)兵枯榮山。

    “所以，還請寧王收回成命，無論如何，我軍都萬不可與草精開戰(zhàn)?！?br/>
    就在此時，帳外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不，寧王這次一定要與草族開戰(zhàn)！”話音落畢，竟是莫弈月自帳外走了進(jìn)來。

    “弈月！”慕云澄又驚又喜，但見莫弈月說出這樣的話，頓時又心生疑惑。這個人真的是弈月嗎？他怎么會說出這樣的話，該不會也和笑笑一樣被人控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