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侍衛(wèi)送回壽康宮的路上,谷梁薇腦子里滿滿的都是韓昀在偏殿的話語。
在她離開偏殿的時候,韓昀似隔著遠山般的聲音飄忽道:“回去記得,‘赤錦’在最后一個檀木箱子里?!?br/>
谷梁薇當時正要跨過偏殿的門檻,聽見這話腳下一絆差點撲倒在殿前的玉磚上。身后似有寒意襲來,她不敢回頭看韓昀的臉色,腳底生風逃也似的離開了偏殿。
赤錦是男方為女方提供的用來做嫁衣尚未繡花的錦緞。嫁衣有結(jié)兩姓之好的雙方共同完成,這一風俗習承前朝,只是本朝與前朝相比有了些許改動。原本該由男方提供未繡花的嫁衣變成了提供未裁制的錦緞。
韓昀這是在暗示她婚期將至啊。看樣子不僅三皇子的事比上一世提前且起了變化,恐怕連帶著她與韓昀的婚事都比上一世提前。谷梁薇捂住臉心中仰天長嚎。是她大意了,先前婚事剛定下的時候她總想著圣上要病上三個月,她與韓昀婚期還早因而沒有開箱取錦,谷家的人恨不得這門親事作廢自然也不會主動提及。一來二去把做嫁衣這事給耽誤了!
上一世她嫁衣繡制的十分簡陋,那份不甘愿融進了針線之中,以至于凡是見過新娘子的人都能察覺出她是被迫出嫁。這一世她本想要繡便繡個最美的嫁衣,現(xiàn)下倒好她連料子都沒裁,把嫁衣一事忘了個干干凈凈。若不是韓昀出言提醒,她怕是要裹著紅布上花轎了!
回到壽康宮,太后一行早已回來。
谷梁薇本擔心太后會責問她為何見了韓昀后沒有親自回渡秋殿傳話。沒想到太后不但沒怪罪她晚歸,反而親切的問她見了韓相為何不多呆一會、一會午膳有沒有什么想吃的。
太后突然熱切的態(tài)度,弄得谷梁薇心生疑惑。之前太后對她雖然也算和藹但絕不親近,不過是一個上午的功夫,太后這架勢倒像是把她當做了親孫女般。懷疑的目光看向坐在一旁的蕭子儀,該不會是這家伙說了些什么吧?
蕭子儀察覺到谷梁薇的目光,笑著對太后道:“祖母,孫兒看院內(nèi)薔薇花開的正好,眼下離午膳還有些時候,孫兒想為祖母摘幾枝回來,祖母覺得如何?”
“還是你最有孝心,看見花兒都能想著祖母?!碧笃v的面容露出絲笑意。“去吧,多選兩株開的好的。宮內(nèi)最近不太平,也該添些顏色換換氣象了。”
“想要配得上祖母宮里自然得挑最好的花,只是孫兒畢竟不如女兒家般熟悉花草,不知能否讓谷姑娘幫孫兒把把關?”蕭子儀說得很是誠懇。
太后稍稍猶豫了片刻隨即道:“梁薇啊,你陪弘齊去看看?!?br/>
“能為太后娘娘選花是臣女的榮幸?!惫攘恨睉?。
太后隨即指了兩名宮女,拿著花瓶隨同他們一起去摘花。
“你去拿把剪子來,本王可沒想將花兒連根拔起來?!钡搅藟堑乃N薇叢邊,蕭子儀隨手指著一名宮女道。宮女應聲去取剪子。蕭子儀又指著抱花瓶的宮女道:“你去換兩個小一點的花瓶來,這瓶子裝桃花合適,換做薔薇未免不配?!?br/>
“是?!睂m女不疑有他,干脆利落的退了下去。
見兩個宮女都被支開,蕭子儀沖谷梁薇露齒一笑道:“想問什么?說吧。剛才在屋內(nèi)盡看你沖我擠眼睛了?!?br/>
“你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時候和太后說了什么?”谷梁薇緊張道。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夜眼前人說要娶她一事,這家伙要真一時沖動把話說給了太后,那事情可就麻煩大了。
“你……在想什么?”蕭子儀挑眉壞笑道,“該不會是在擔心本王會向太后請懿旨娶你的事吧?”
“你不會……”
“當然不會!你那婚事是圣上應允的,我要請旨也是找圣上。怎么會用這種事惹太后和圣上不和。不過你也別太失望……只要你求本王幾句,本王還是會考慮娶你的?!?br/>
“誰要你考慮這些了!”谷梁薇臉一紅。低頭自語道:“不是你說了些什么,那太后娘娘怎么……”
“怎么突然對你這么好?”蕭子儀搖頭道,“谷梁薇,你連這都想不清楚,還有膽子嫁給韓昀?”
“這和韓昀有什么關系?”谷梁薇不解問道。
“關系可大了。三皇子昨夜意圖謀逆被韓相捉拿的事太后已知曉,相信很快就會在宮中傳遍。三皇子這一倒下,圣上名下可以繼承皇位的只剩下張貴妃的八皇子和邱婕妤的十皇子。太后一向不喜張貴妃心中自然偏向十皇子??赡前嘶首由砗笥袕埣疫€有陳懷川,邱婕妤的父親只是個六品小官,如何抗衡?太后雖不精于朝堂政務,這些粗淺的道理還是能看透的。比起陳懷川這個拿捏住了八皇子將手伸得太長的老臣;太后同圣上一樣更信任沒有家族根基一心效忠圣上的韓相。而拉攏你,就是太后用來籠絡韓相手段。這么說你可明白?”
谷梁薇連連點頭,心中頓時安定了不少。這朝中能與陳懷川一較高下的只有韓昀,圣上與陳懷川已有間隙,這局勢下太后于情于禮都會幫著圣上拉緊韓昀。這么一想,太后對她的態(tài)度也就不奇怪了。
“我再告訴你一點。祖母對你雖無惡意,但她一生平坦不知人心險惡,難免會被人利用。李賢妃深得祖母歡心,你進宮的事就是她攛掇的。她大約是想通過你接觸或者牽制韓相……”蕭子儀道認真道,“如今事態(tài)有變。那日白若寺的事想必你也沒忘,我怕李賢妃會因三皇子的事恨極了韓相,遷怒于你??丛诠认壬姆萆衔視湍悖阋惨约盒⌒?。”
“嗯!”看著蕭子儀嚴肅的娃娃臉,谷梁薇又感動又好笑。心中對蕭子儀的防備消散了許多。
“那個玉佩你收好……”說話間,取剪子的宮女先一步回來。蕭子儀立刻收了聲,若無其事的談論起薔薇花來。宮女將剪子遞給蕭子儀后,低頭立在一旁。
墻角的薔薇花開得正艷,紅、白、黃、粉簇在一處十分好看。考慮到太后年邁喜愛吉祥喜慶的顏色,又考慮到宮中大事連發(fā)紅色太過扎眼。谷梁薇幫著蕭子儀選了幾朵開得正旺的粉色花又夾了兩個淺黃半開的花苞做點綴。蕭子儀手起剪落,這邊剛摘好,取瓶子子的宮女抱著兩個玲瓏的小玉瓶趕了回來。
插好花,回了殿內(nèi)。蕭子儀三言兩語間將太后哄得舒展了面容。午膳后,蕭子儀趁機勸說太后放谷梁薇離宮。
太后經(jīng)過這一早上的折騰,心思早已不在谷梁薇身上,當下點頭應允。因身邊得力的人都被派了出去,便隨手指了個正在擺點心盤子面容機靈的小太監(jiān),陪谷梁薇收拾東西出宮。
谷梁薇沒想到事情如此順利,忙謝了恩回屋收拾。說是收拾,其實就是褪下女官的衣服換回原本的衣服,再整理一下太后賜下的幾樣賞賜。
出了壽康宮,谷梁薇輕輕地呼出口氣。她來這壽康宮雖然沒多久,卻心驚膽戰(zhàn)了幾回,只恨不得離開的越快越好。
幾處宮門還被封著,眼下唯一能進出皇宮的,就是穿過御花園再繞過甘泉宮走南門。
御花園內(nèi),看著身旁拎著東西的小太監(jiān),谷梁薇隨口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小梁子……”小太監(jiān)剛說完,便抬起拎滿東西的右手在右臉上砸拍了一下道,“奴才該死,犯了姑娘的機會?!?br/>
“別別別……我哪有什么忌諱啊。梁公公,你入宮幾年啦?”
“姑娘不介意,叫我小梁子就行?;毓媚镌挘胰龤q入宮已經(jīng)十一年了?!毙×鹤拥?。
谷梁薇對這個面容白凈的小太監(jiān)很有好感,看他兩手提滿了東西不由道:“讓我也拿一些吧。”本來就是她的東西,讓這年歲不大的小太監(jiān)一人拎著,她有些不忍心。
“不用不用,姑娘放心。我原先是在御膳房幫著做挑水搬柴的粗活的,后來跟著師父學了點藥膳的方子。前不久剛被調(diào)到壽康宮幫著吳姑姑做做點心?!毙√O(jiān)見谷梁薇十分親善,話語也不由得親近了些。
“姑娘你放心,東西交給我拎著絕對出不了問題,不信你……哎呦!”
正說話間,一個宮女突然從旁邊的岔路走出,正撞在小梁子身上。因靠近荷花池的緣故,地上的石子起了些青苔,小梁子腳底一滑朝右側(cè)倒去,眼看著右手的東西就要磕在一旁的假山上,只見他強行扭了身子護住手上的東西,讓脊背直挺挺的磕在了假山石上。
他這一扭身,原本撞在他身上的宮女倒了霉。失去了依著借力的支撐,宮女腳底一滑“啪嘰”摔在了地上。
“小梁子你沒事吧?”谷梁薇忙上前看面容煞白的小梁子。
“那個宮里不長眼的猴崽子,趕在御花園亂竄?!睂m女掙扎著爬起身怒道。
“你怎么能這么說,我親眼看著是你撞上他的?!惫攘恨钡?。
沒想到旁邊還有人,宮女有一瞬慌張,待看清谷梁薇服飾普通不像是有身份的人,翻了個白眼道:“你是何人?”
“你又是何人?”谷梁薇問道。小梁子在旁低聲告訴谷梁薇,這人像是張貴妃宮里的。
“荷蕊,還不快些道歉。這位可是工部谷大人家的侄女?!币粋€高傲的聲音從岔路后傳來。
谷梁薇循聲望去只見一模樣姣好的女子正緩緩走來,這女子嘴角雖掛著笑眉眼間卻盡是不屑。
“原來是陳姑娘?!眮砣苏顷悜汛ǖ膶O女、張貴妃的侄女陳侯霜。
被稱為荷蕊的宮女看了一眼陳侯霜的神色,了然道:“谷大人家的侄女?當真是得罪不起呢!”
嘲諷中泛出濃濃惡意。
只見陳侯霜道:“你當然得罪不起。荷蕊,你別瞧這位谷姑娘出身低了些,但是她能博得韓右相的親睞,閨房美譽滿朝皆知。這不,都能進出皇宮了。你還不趕快道歉?!?br/>
“??!原來這位就是尚未出閣便在閨房接待韓右相的谷姑娘。荷蕊有眼不識,真是該死……”
“小梁子,我們走。”谷梁薇淡淡的看著她們做戲,不欲糾纏。見小梁子緩過氣來,邁步就走。
剛走出兩步,聽見身后荷蕊道:“不過搭上個奸相,山雞刷了彩漆硬裝鳳凰?!?br/>
邁出去的腳步停下。
“你剛剛說誰‘奸’?”谷梁薇轉(zhuǎn)身看著荷蕊動了怒氣。朗聲道:“你不過是錦月宮的一名宮女,隨意議論朝廷命官該當何罪?讓我想想……本朝律法庶人有辱官員,涉及正一品官員及皇親者,杖責一百好像還要流放八百里……宮女算庶人嗎?”
問向一旁的小梁子。小梁子道:“普通宮女是庶人。但這位姑姑是貴妃娘娘身邊的大宮女,想來是有品級的?!?br/>
“哦?那罰的該比庶人輕些。我也不熟悉律法,不如請這位荷蕊姑姑和我一同去苦刑司問問?”看著荷蕊白了面色。谷梁薇心中的怒氣消散了些。說她也就罷了,居然還說韓昀壞話。幸好她還記得上回在南雁湖杜方背的律法,眼下正好拿出來震一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宮女。
說起來上回那個惡霸也是陳懷川府上的,谷梁薇看了看陳侯霜,覺得不管表面怎么掩蓋,陳府上下都一樣囂張。
陳侯霜見荷蕊被嚇住,輕蔑道:“出身低的人就是上不得臺面。欺負一個宮女還要靠律法撐腰?!?br/>
谷梁薇聽言,也不計較她后半句話說的十分沒理,只是嘴角含笑對小梁子道:“陳姑娘說的話好生奇怪。小梁子,你是壽康宮出來的幫我分析分析……”
小梁子卻不知為何抖了一下,沒說話。
聽見“壽康宮”三個字,陳侯霜臉色也變了。太后出身低微世人皆知,她剛才那番話若是傳進太后耳朵里可是相當麻煩。“荷蕊,我們走?!鄙焓掷艘话岩讶唤┝⒌暮扇?,陳侯霜匆匆朝張貴妃的錦月宮走去。
谷梁薇本也沒想與她們較真。眼見占了上風,也就愉快的鳴金收兵。
“小梁子,你怎么不說話了?可是剛剛撞得還疼?”谷梁薇見小梁子沉默了許多關心道。
“不、不疼了……”小梁子下意識往旁邊躲閃了些。抬眼悄悄看向谷梁薇,見谷梁薇并無不悅,才大著膽子道:“谷姑娘,您剛才和變了個人似的?!焙聪蛩臅r候可把他嚇了一跳。
“有嗎?”谷梁薇笑道,“可能是被她們氣著了?!?br/>
小梁子點了點頭,下話沒敢說出口。他怎么覺得這谷姑娘剛才含笑發(fā)怒的模樣,那么像朝堂上那位面冷手狠的韓相大人。一定是他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