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蒙蒙亮時,下人便紛紛忙碌起來,逆天鷹亦步亦趨地跟著,.等到吃早飯時,便與幫過忙的那人合坐一桌。那人看他是新來的,也很照顧他,還沒等逆天鷹開口問,便告誡道:“這劉府里啊,哪里都好,就是后院住了個殘廢,很是麻煩哪?!?br/>
逆天鷹已經(jīng)猜到,這十有八丿九就是在說楊戩了:“殘廢?殘廢怎么麻煩了?”
那人滿臉“我就知道”的神情:“你肯定還沒見過他吧?也對,我們這兒啊,誰都不想看見他,你最好也別遇上他……他呀,全身不能動,話也說不了,在后院那小屋里躺了三年了,既不見好,人也不死,你說麻不麻煩?我聽小道消息,說那人其實是我們夫人的哥哥……”
逆天鷹冷笑一聲:“既是哥哥,為何對他不管不問?”
“這個是主人家的事情,我們做下人的怎么知道。不過聽說前些日子那人差點就死了,夫人現(xiàn)在就又在意起來,每天不眠不休地照看著呢。所以啊,主人家對那廢人的態(tài)度也搖擺不定,咱們最好還是別和他扯上關系?!闭f著,往嘴里丟了一顆花生,嘎嘣嘎嘣嚼了兩下,“對了,這些話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我可是看我倆投緣才說給你聽的!”
分明就是見一個說一個吧?對他們這些地位低下的人來說,大約沒有比明里暗里欺辱楊戩更為有趣的事情了。眼看逆天鷹面色愈加不善,那人心有戚戚,怯怯地看了他好幾眼,終是忍不住端了碗筷搬到別桌去吃了。
說他不能動不能說……難道真是三年前重傷之故?不可能,楊戩的能耐他不是不知道,就算他能耐不夠,以他的為人,也絕對不會讓自己處于危險之中??墒沁@下人的話絕不是假的,故而……如果想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還得親自去問問劉家的人。
下人的模樣在劉府中倒是行走自如,逆天鷹隨便找了個人問劉沉香的房間在哪里,便徑自趕了過去。沉香還未出門,正與小玉坐在床頭說笑,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連問幾聲,卻無人應答,唯有敲門聲一陣緊似一陣。小玉有些害怕,沉香安慰了她兩句,便穿戴整齊開門來迎,卻不想門剛剛打開一條縫,外頭便闖進來一道金芒,將他狠狠壓制在墻邊:“你就是劉沉香?”
沉香被他掐著脖子,一時也想不出掙脫之法,點頭道:“正是。你又是什么人?”
“放開他!”小玉披著一件外衣,顧不得自己還未梳洗,便從屏風后走了出來,手中握著一柄長劍,“再不放手,我可對你不客氣!”
逆天鷹看了看這對新婚燕爾的眷侶,忽而哼笑一聲:“你怎么又跟了別人了?你知不知道,我想你想得好苦?”
小玉登時就呆在了原地,臉漲得通紅:“你……你不要胡說八道,你……我又不認識你!”
“你……你是不是來找我報仇的?”沉香問,他被逆天鷹掐得越來越緊,快要喘不過氣來了,“你是……是楊戩的人?”
逆天鷹道:“現(xiàn)在是我問你!楊戩是怎么受的傷?是不是你干的好事?!老實點!否則我就殺了你老婆!”
沉香聞言,再不敢尋思著反抗他——逆天鷹說得出,便絕對做得到,他有這樣的預感:“.他之所以筋脈盡斷,是我用開天神斧……半個月前,也是我……我走火入魔,用劍……”
“原來都是你……是你傷了他,又把他收留在家里,三年不加理會?!”逆天鷹怒道,“今日我便替楊戩報仇!”揚起手來,幻出一根金光妖異的軟鞭,只要纏上沉香的脖子,再一用力,就能把他整顆腦袋掀下來。然而他還沒來得及這么干,小玉便叫道:“——外甥!”
“他是楊戩的外甥,”小玉道,“你放他一馬吧,他……”
他怎么樣?不懂事?就連她也找不出理由來。而潛意識里,她又不愿挑楊戩的錯……便只能勸道:“楊戩對三圣母,還是有情的……如果沉香死了,三圣母……楊戩一定也……”
逆天鷹有點不耐,這小狐貍連話都說不清楚,卻還想從他手里救沉香的命。不過,她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楊戩寵愛妹妹,別人也許不知道,他和楊戩關系極為親近,心里自然是有數(shù)的。方才說要殺劉沉香,不過就是嚇唬嚇唬他罷了。
“你根本就不知道你運氣有多好,”逆天鷹反手抓住他的衣領,將他拖出門去,一邊道,“要是你舅舅不是楊戩而是張百忍,你們一家至今大約早已滅門了!”
沉香方才松了一口氣,如今又被他拖著走,心里其實極為不甘;但他又沒辦法掙脫,手中沒有武器,論法力也絕對斗不過他,唯一的辦法就是跟他去見楊戩——不知怎么的,他有種感覺,楊戩不會太過為難于他,說不定還能幫自己擺脫這奇怪的人:“此話……此話怎講?”
他果然不知道。事實上,三界之中知道楊戩劈山救母的往事的人,現(xiàn)在也不多了;少數(shù)知道的,也不敢提起,只因為楊戩不喜歡。誰要是敢拿他說事,尤其是關乎他家人的,楊戩一旦知道,必定不遠萬里不辭辛苦與他好好算一筆賬,算得他寧可這輩子都沒聽說過楊戩這個名字。
楊戩很不喜歡失敗,更不喜歡別人說他的失敗。這也可算得是人之常情,卻莫名被楊戩演繹得有些過分護自己的短了。
逆天鷹拖著沉香闖進楊戩房里,后面還跟著警惕地提著長劍緊緊跟隨的小玉。楊蓮一看這陣勢,莫名覺得那挾持著沉香的人有點眼熟:“這位……不知沉香做錯了什么?”
“我呸!”逆天鷹啐了一口,“廢話少說,楊戩人呢?!”
楊戩早已聽見門口的動靜,無奈維持元神需要法力,他現(xiàn)在還需養(yǎng)精蓄銳來治傷,并不想在無用之事上浪費精力。
“給我跪下!跪!”往沉香腿上踹了兩腳,逆天鷹喝道,“今天我就要教教你,應該怎么做楊戩的外甥!”
怎么做楊戩的外甥?楊戩自己都覺得好笑。
逆天鷹想做什么,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并不覺得自己還需要這份親情。
沉香被他踢了兩腳,卻硬生生挺著身子,寧死也不彎一下雙腿:“就算我做錯了,不該刺他一劍,可是楊戩他自己也有錯!他不念甥舅之情追殺我,難道我還要給他下跪?我絕不!”倒是很有骨氣。
楊蓮嘆了口氣,勸道:“沉香,算了,那件事……你舅舅也是沒辦法,我們一家人今后就互相體諒,好好生活在一起吧?!?br/>
“生活在一起?和楊戩?!”沉香忍不住叫道,“娘,我絕不,我不要看見楊戩這卑鄙小人!他要和我們一起,我寧可……”
這孩子也是個倔強的脾氣。楊蓮無奈,便退了一步,道:“你現(xiàn)在還對他有誤會也無妨,等過段日子……你舅舅被你傷得很嚴重,你走火入魔,沒闖下更大的禍事,也都是你舅舅在幫你???,去看看他?!北惆殉料阃鶙顟炷莾和屏艘话?。沉香本來是極度厭煩楊蓮一口一個“你舅舅”的,但聽她這么說,心里便覺得理虧,還真有點對不住楊戩了,只好認命地上前,走到楊戩床頭,用力抿了抿唇,半晌才開口道:“你……好點了沒?”
楊戩自然不能回答他,只是看著他,目光冷淡,好像眼前這個少年根本不是他的親人一樣。楊蓮一時也覺得奇怪,楊戩要生氣要責怪,或許會沖著她去,卻不知為何,竟連沉香也不放過。
忽聽哐啷一聲響,逆天鷹一怒之下便拍了一記桌子,罵道:“小狐貍,你說劉沉香是楊戩的外甥,我怎么就沒聽出來呢?!”
言下之意,就是傻子也該明白了。沉香回頭看了逆天鷹一眼,那表情可真夠兇狠的。算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今天就暫且吃個虧,以后有的是時間和他計較。萬般無奈之下,唯有低垂著視線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來:“舅……舅?!?br/>
這兩個字,可真是久違了。自從兩人反目成仇以來,沉香何曾這樣叫過他哪怕一次?曾幾何時楊戩也曾期待過,等將來誤會解開了,他便還會認回他這個舅舅,他們便能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樣……相處無間??上В退闶切置?,都給不了他這樣的希望,何況還是甥舅呢。
一聲“舅舅”聽在耳里,雖然欣慰,卻畢竟不那么稀罕了。楊戩微微蹙眉,終是合上了眼,不去看他們任何一個人。他只是打心底里覺得厭煩,困倦,和疲憊。
難言的沉默在幾人之間彌漫開來。想到楊戩如今根本不能表態(tài),逆天鷹心上隱隱作痛,又想拿沉香來出氣。正在這時,一個仙醫(yī)敲門進來,說要給楊戩診斷。其實楊戩全身的傷,相對而言最容易治療的,當屬他的聲帶。這仙醫(yī)很有信心能醫(yī)好他,讓他重新開口說話,故而這幾天來得十分殷勤,眼下又叮囑楊蓮道:“千萬不能吃辛辣不能沾葷腥,否則老夫的靈丹妙藥就白用了……”
不管這番話已經(jīng)聽過幾遍,楊蓮還是一一認真答應下來,送他出門時又問:“我二哥他,最快什么時候可以說話?”
仙醫(yī)微微一怔,臉上浮現(xiàn)出幾分難堪:“其實,依老夫之見……真君應當已經(jīng)可以開口了,但他似乎……并不想和我等交流啊……這才是最棘手的問題,他不肯說話,老夫就是把他醫(yī)得再好,也……”
不肯說話?楊蓮當即便愣在了原地??磥項顟焓钦娴脑僖膊豢显徦?,連說句話都……她反倒是寧愿楊戩對她冷嘲熱諷,或者干脆罵她沒良心也好,直白地告訴她斷絕關系也好,她便都有自信挽回楊戩。然而他現(xiàn)在甚至連話都不想對她說,這許多日子,他們天天在一起,她與他說了那么多話,而他……他卻……
無妨,無妨……她寬慰著自己。只要楊戩沒事,只要他可以好起來,一切便還有挽回的余地……可是越是這樣想,她就越覺得委屈、恐懼和絕望。她的二哥什么時候拋棄過她?從來沒有,三千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