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代末，一直到八十年代初期。

    吃飯問題。

    成了每個人都繞不開的大問題。

    縱然現(xiàn)在是1978年。

    餓死人已經(jīng)成為過去式。

    饑一頓飽一頓，依舊是常態(tài)。

    特別是東山大隊，吃不飽飯的問題尤為嚴(yán)重。

    如何補償自己對女兒和妻子的虧欠？

    自然是讓她們先吃飽，吃好。

    “秀秀，我們進去吧。”

    “凱峰，這是我們能來的地方嗎？”

    陸秀秀是第一次來縣里。

    沒想到丈夫要來的地方，竟然是縣里的縣辦大院。

    眼前出來進去的男男女女，各個都像是大干部。

    不是戴著眼鏡。

    就是胸前口袋插著鋼筆。

    “別怕，我保證不會有人趕咱們走?！?br/>
    為了今天這一遭，林凱峰特意穿上結(jié)婚時，老丈人托人從城里買的的確涼中山裝。

    的確良布料冬天不抗寒，夏天賊熱。

    唯一的優(yōu)點也就是輕便抗造了。

    拉著陸秀秀的小手，林凱峰走進縣府大門。

    陸秀秀像是做錯事的孩子，始終低著頭。

    邁著小碎步跟著林凱峰身后。

    反觀林凱峰。

    昂首挺胸地朝前走，給人一副常來常往的樣子。

    攔住一人稍作打聽，二人來到一間辦公室門口。

    林凱峰抬頭看了一眼上面的牌子。

    翻譯組辦公室。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br/>
    “請進?！?br/>
    隨著敲門聲響起，里面?zhèn)鱽砟腥寺曇簟?br/>
    “你好，請問這里的負(fù)責(zé)人在嗎？”

    林凱峰推門進去。

    眼前是一間面積不大，堆滿各種書籍的房間。

    門對面靠著窗戶的位置，擺放著兩張鋪著玻璃板的辦公桌。

    左邊的辦公桌沒人。

    右邊辦公桌坐著一名四十多歲，穿著藏藍(lán)色中山裝，戴著黑框眼鏡，雙手戴著套袖的中年男人。

    “我是翻譯組組長，徐斌。”

    中年男人扶了扶鏡架，客氣道：“同志，你有什么事情嗎？”

    “徐組長你好，我叫林凱峰?！?br/>
    “聽我朋友孫博文說，這里需要專業(yè)的外文翻譯人員?！?br/>
    “孫博文？”

    徐斌愣了一下，露出遲疑模樣。

    林凱峰笑呵呵地用手，對著自己的身體比畫了一下。

    “哦！孫胖啊。”

    “原來你是他朋友，我還納悶孫博文是誰?！?br/>
    徐斌忍俊不住笑了起來。

    “你這一比畫，我就知道是他了?！?br/>
    “好嘛，別人掙錢都是盡可能給家里改善生活，這小子，全都給自己改善了?！?br/>
    林凱峰笑著附和道：“誰說不是呢，這年頭吃出高血脂，他也算是獨一份?！?br/>
    “林凱峰同志，你也是大學(xué)生吧？”

    三個多月前，孫博文撂挑子去上大學(xué)。

    他這一走。

    翻譯壓力又全都壓到了老徐和同事兩個人身上。

    看了看林凱峰的打扮，和孫胖年紀(jì)差不多。

    敢來接這份工作，證明對自己有些信心。

    說明是個大學(xué)生。

    知道孫胖為啥得高血脂。

    估計還是一個寢室的室友。

    “徐組長你誤會了，我不是大學(xué)生，我是插隊知青?！?br/>
    徐斌臉色一變。

    “你……你是知青……”

    下鄉(xiāng)知青？

    開什么國際玩笑。

    下鄉(xiāng)知青不是初中畢業(yè)，最高學(xué)歷也不會超過高中。

    能不能看懂26個字母都難說。

    更別說翻譯大量外文書籍。

    感覺徐斌情緒不對，躲在門外的陸秀秀，緊張地拉了拉林凱峰的衣服。

    快走吧，人家要趕人了。

    林凱峰回頭沖陸秀秀，投去安心的笑容。

    “徐組長，孫博文給你們當(dāng)翻譯的時候，好像也是高中學(xué)歷吧?！?br/>
    “你和他不一樣?！?br/>
    看在孫胖的面子上，徐斌沒有直接趕人。

    “孫博文父母都在外國留過學(xué)，學(xué)的又是工科，他在這種家庭氛圍下長大，能力不能用學(xué)歷來作比較。”

    林凱峰鎮(zhèn)定自若地說道：“我父母也是知識分子?！?br/>
    徐斌猶豫片刻，說道：“他們從事的是什么工作？”

    “大學(xué)老師，剛剛解放。”

    “唉?！?br/>
    徐斌面色唏噓。

    多年以前，龍國勒緊褲腰帶向米國，西普魯士，高盧國，島國引進成套的工業(yè)設(shè)備和相關(guān)技術(shù)資料，數(shù)據(jù)。

    其中一批重點項目落地東北。

    由于花費資金多達(dá)43億美刀，因此得名四三項目。

    外國提供的工業(yè)資料和文獻(xiàn)，全部都是外文。

    東北屬于工業(yè)大省，又毗鄰老毛子和北國，不缺專業(yè)的外語人才。

    之前的情況，也的確如此。

    省市縣各部門，都有相對完整的翻譯部門。

    可惜。

    十幾年的混亂，導(dǎo)致大量翻譯人才凋零。

    學(xué)外語，說外語。

    等同于里通外國。

    越有文化越混蛋，讀書越多越反動。

    一大群已經(jīng)被“解放”的翻譯人才，擔(dān)心再遭橫禍。

    打死不敢出這個頭。

    而四三項目涉及大量外國技術(shù)和資料文獻(xiàn)。

    翻譯工作直接關(guān)系著具體項目進度。

    上級主管部門下了死命令。

    人能等項目，項目絕對不能等人。

    省市縣各部門，全都調(diào)動起來。

    動員手里一切力量，爭分奪秒的進行翻譯。

    人口十幾萬的林縣，滿打滿算只有兩名專業(yè)翻譯。

    其他地方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

    有些縣城，一名翻譯人員都沒有。

    各地沒辦法。

    紛紛向上面打報告，請求支援。

    上級回復(fù)可以向社會招募翻譯人才。

    “林凱峰同志，你如果認(rèn)識這幾本書的書名，咱們接著往下談?！?br/>
    徐斌轉(zhuǎn)身從書架上面，拿下來五本書。

    想了想，又放回去三本。

    這三本來自西普魯士，徐斌不可能認(rèn)識。

    林凱峰拿起一本書看了兩眼封面，又打開了書的第一頁。

    “鋼的金相圖譜?！?br/>
    “副書名是鋼的宏觀組織與缺陷?！?br/>
    “作者，奧斯汀?！?br/>
    徐斌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都驚了。

    震驚的不是林凱峰能念出主副書名。

    而是他認(rèn)識上面的專業(yè)術(shù)語。

    英文和英文是不一樣的。

    某些專業(yè)術(shù)語，連母語國的人都未必認(rèn)識。

    外文科學(xué)技術(shù)文獻(xiàn)翻譯的最大困難，不是能不能看懂英文。

    而是里面有著大量，晦澀難懂的專業(yè)詞匯。

    “氣動元件及其應(yīng)用回路”

    “作者，久津見一?！?br/>
    “徐組長，我想有的同志工作馬虎，將寫好字的書皮，包到了這本書上面?！?br/>
    林凱峰解開書皮。

    里面露出一本寫著島國字的專業(yè)書。

    徐斌目光驚詫地望著林凱峰。

    “你怎么會島國字！”

    語氣中充滿了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