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君南對徐胖子的手藝還是信不過，一大早就到校醫(yī)那里重新包扎了一下。那校醫(yī)曾是第一人民醫(yī)院外科的名醫(yī)，退居二線后就義務在美院兼職，他仔細地檢查了朱君南的傷勢，告訴他只是皮肉之傷，并無大礙，再為他開了些消炎藥，就讓他離開了。

    等頭上纏滿繃帶的朱君南一走進教室，眾人的目光立刻齊刷刷地向他聚焦了過去。第一次被那么多人注視著，朱君南還真有些不好意思了。

    “喲，傷得這么嚴重??？是真?zhèn)€是假傷啊？”夏冬平第一個不懷好意地靠了過去，對著朱君南的腦袋左看右看，跟看猩猩似的。

    “你說話有沒有分寸啊，人家都傷成這樣了，你還這么幸災樂禍啊！”徐胖子義憤填膺地為朱君南報不平。

    “一邊兒去！”夏冬平一把推開徐胖子，“什么時候輪到你為他出頭了啊？如果你不想變得和他一樣的話，你就給我乖乖到一邊涼快去！”

    該死的夏冬平仗著平日和余明浩熱乎，一直都這么囂張，好像是他有個黑道大哥似的。但眾人礙著余明浩，一般對這個瘟神是能躲就躲，徐胖子也只好悶聲閃一邊了。

    “聽說你被開除出預選班啦，是你自己主動提出的，還是教授怕東窗事發(fā)趕緊借你違反校規(guī)的名義將你踢出去啊？”夏冬平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氣勢。

    “夏冬平！你別太過分了，你侮辱我沒關系，但你不可以冤枉教授！”眼見教授無故受牽連，朱君南倒也義氣的頂了回去。

    “朱君南，事實本來就如此，干嗎不敢承認呢？否則以你這種水平還指望進預選班？做你的白日夢去吧！”夏冬平重重地哼了一聲。

    “你——！”夏冬平說的話也并不全無道理，朱君南被問得一時氣結。

    “夏冬平，你別亂說話，如果讓教授聽見了你不好交代?！笨床贿^去的余明浩終于也皺著眉頭開口了。

    “我也只不過是看這小子不順眼罷了，也沒想跟教授過不去啊?！币娪嗝骱瞥隹谧钄r了，夏冬平的囂張氣焰退了不少，只能悻悻地退回位置坐下。

    雖然平日一直很討厭高傲的余明浩，但今天幸虧他出面解圍，朱君南不由向他投過去感激的目光，可余明浩卻不領情地一扭頭，看都不多看他一眼，讓朱君南又是一陣氣悶。

    上課時間到，古怪教授走進了教室，原本鬧哄哄的教室立刻肅靜無聲。朱君南因為心虛，不敢看教授，耷拉下了腦袋。

    照例點到完畢，古怪教授開始講課：“今天我們講的是西方美術史，主要內容是歐洲中世紀美術中的早期基督教美術?！?br/>
    “哇！這不是上次教授參加國際美術大使年度論壇時候的講座嗎？聽說當時轟動全場呢。”底下知情的人禁不住興奮地竊竊私語起來，大家忙翻開筆記本準備記錄，甚至還有人還打開了walkman上的錄音鍵，準備記錄這一精彩的講座。

    “……羅馬帝國內部長期存在的政治紛爭和經濟危機終于使之難以維持昔日的統(tǒng)一，公元395年羅馬帝國一分為二，開始了東、西羅馬兩個帝國并存的時代。但公元476年，西羅馬帝國在奴隸起義和外來蠻族入侵的強大沖擊下，終于土崩瓦解，直至滅亡。自西羅馬帝國滅亡到15世紀文藝復興運動的這段長達一千年的歷史被稱為‘中世紀’，其含義是指介于古希臘、羅馬與文藝復興兩座文明高峰之間的一段歷史低谷，帶有貶低的意思。這個概念最初是由文藝復興時期的那些崇尚古典文化的人文主義者提出的，他們把有悖于古典精神的基督教藝術視為文化意義上的一種倒退，稱其為‘黑暗的一千年’。但從本質上來說，歐洲中世紀藝術是基督教藝術。這是因為在當時，基督教文化占有絕對的統(tǒng)治地位，這也就從根本上決定了那個時候的生活方式和社會意識形態(tài)必然會帶有濃烈的宗教色彩，藝術自然不能例外。根據(jù)基督教藝術在不同時期和不同地區(qū)發(fā)生發(fā)展的情況，歐洲的中世紀美術一般分為早期基督教美術、拜占庭美術、早期文藝復興美術、羅馬式美術和哥特式美術等幾個部分……”

    古怪教授今天講的這部分內容是朱君南一直想了解的，只是苦于無法在國內找到詳盡的資料，今天終于聽到了，他不覺興奮地有些輕飄飄了起來。

    看眾人只是埋頭記錄，教授將一副中世紀時期的畫作照片放到了實物投影儀上，問道：“哪位同學知道這幅作品的深意嗎？”

    古怪教授突然發(fā)問，不知所以的眾人忙低下了頭，生怕被點到說錯了當眾出丑。就連大師兄余明浩也不敢主動舉手。

    見無人敢回答，得意忘形的朱君南忘了他這兩天一直是眾矢之的，猛地站了起來，大聲說道：“教授，我知道?！?br/>
    在只有教授一個人提問聲音的教室里，朱君南的這聲大喊顯得特別突兀，眾人也齊刷刷地向他投來含有各種意味的目光，有吃驚的，有懷疑的，也有鄙視的。教室里也生起各種悉悉梭梭的低聲談話聲，只有余明浩冷靜地端坐著，期待著朱君南的回答。

    古怪教授一見是朱君南，雖然有些驚訝但也算是意料之中。于是，他微微地朝朱君南一點頭，說：“那你就來談談吧?！?br/>
    見得到教授的鼓勵，朱君南的底氣也足了起來，他大聲地說道：“這幅是羅馬的普里斯拉地下墓室中著名的天頂壁畫《善良的牧羊人》，是基督教美術的代表作?！?br/>
    “不錯！”教授滿意地微微一笑，“繼續(xù)說吧?！?br/>
    聽到表揚，朱君南更加得意了，他繼續(xù)說道：“早期的基督教美術作品一般都出自教徒們之手，為了逃避統(tǒng)治階級的迫害，他們大都采用象征手法表現(xiàn)宗教內容，創(chuàng)造了許多神秘的形象。如用牧羊人代表耶酥、孔雀象征永恒、葡萄代表基督教、船代表教堂等等。他們著力表現(xiàn)上帝的力量而不在于畫面的生動，因此，畫面極為粗糙簡單、抽象古怪而不夠自然和諧。這幅《善良的牧羊人》在造型手法上還繼承著古典的傳統(tǒng)，形象準確生動?；郊缤懈嵫蛘玖ⅲ鷻C勃勃，線條流暢簡練，四周的圖案暗示出基督教最重要的象征——十字架?！?br/>
    話音落下，連古怪教授都忍不住拍掌連連稱好。其他人中有的人開始轉變對朱君南的看法了，但更多的人是對此不屑一顧。甚至還有人小聲議論：“故意賣弄那么一點雕蟲小技，懂又怎么樣，不會畫，還不是只會紙上談兵？”

    “哼，說得倒輕巧，那你剛才怎么不賣弄一下啊？”余明浩冷冷地對剛才那個指責朱君南賣弄的人掃了一眼，那人立刻縮頭噤聲不語了。

    看見自己的一番演說博得了古怪教授的歡心，朱君南暗暗的吁了口氣，他心想，那小老頭兒看來心情不錯，等會兒去求求他，不知能否恢復預選班資格。

    下課后，不等朱君南走上前，古怪教授就喊道：“朱君南，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br/>
    “哦！”朱君南點點頭忙跟了過去。

    進到辦公室，古怪教授一指著對面的椅子：“坐吧?！?br/>
    “不，不，站著就好?！弊灾绣e的朱君南也不敢太放肆。

    古怪教授也不堅持，隨他站著了。

    站了許久，也不見古怪教授開口，朱君南有些熬不住了，他將雙手撐到辦公桌上，心急地問道：“教授，有什么事嗎？”

    “我想應該是你有什么話對我說吧？”古怪教授也不作答，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推了推眼鏡，慢條斯理地看了他一眼。

    “我？我有什么話說?。俊敝炀鲜且荒樀囊苫?。

    “關于預選班，你……”古怪教授話說了一半停住了。

    哦，原來也是為這個啊，看來古怪教授并不是鐵定要開除我的，他只是要對大家個交代而已，不然他面子上掛不住，那我就把戲做足好好求他好勒。朱君南心想道。

    朱君南在自己受傷的大腿上偷偷狠掐了一把，終于痛得擠出了幾滴眼淚，他聲淚俱下的哀求著古怪教授：“教授，我知道自己錯了，請你原諒我吧，讓我再回到預選班吧，我決不會再讓你失望了，我用我的生命保證，你就放過我這次吧，求求你了！”

    其實，古怪教授那天盛怒之下將朱君南開除出預選班之后，他就后悔了。今天聽了朱君南的演說，更覺得這個小子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但苦于面子拉不下來，他總不能一會兒把他踢出預選班，一會兒自己又把他拉回來吧?，F(xiàn)在既然那小子識相地乖乖認錯了，古怪教授忙順著這個臺階往下。

    古怪教授故作嚴肅地思索了一下，抬頭，一推眼鏡：“看你這么誠心地懇求，我暫時信你一次，明天開始你還是來上課吧。但你情節(jié)較嚴重，為儆效尤，你自己寫一份檢查貼到系宣傳欄里，如有再犯，決不姑息！”

    “教授，真是太感謝你了?！敝炀虾薏坏帽б幌鹿殴纸淌凇５鋈幌肫鹚托炫肿颖划?shù)恼n，忙問道，“教授，那我和徐胖子的課能不能不要被當??？”

    “你少得寸進尺！徐至謙和你欺上瞞下，敗壞學風，這種懲罰只是小懲大戒而已！”古怪教授話說的是一點兒商量的余地都沒有。

    但為了被他拖下水的可憐徐胖子，朱君南只好孤注一擲，豁出去了：“教授，如果你不能恢復徐胖子的課，我會因為內疚而無心認真作畫，這豈不也白費了教授的一番苦心？”

    “朱君南，你竟敢威脅我？你太過分了吧？預選班少你一個學生，這次比賽我們大獎照樣拿！”

    眼見古怪教授大怒，朱君南忙轉變口風，換為哀求：“教授，畢竟徐胖子是無辜的，他是被我硬逼的，要罰就罰我一個好了。只要你答應別當了他，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應你！”

    古怪教授心想，看來這個朱君南實在難纏，要是今天不答應他，說不定他還真的不肯好好畫畫，唉，怕了他，誰讓我看見好苗就心軟，那就再開一次綠燈吧。

    “好，你記著你說過的話，這次的事就到此為止吧。”

    太好了，得到古怪教授許諾的朱君南開心地謝了聲教授，忙轉身就跑，生怕古怪教授會突然改變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