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就說過,青橙是個與眾不同的女子,她總是能抓住一般人意想不到的關(guān)鍵點。
就比如此刻,在聽到江臣講出了自己的身世之后,她的第一反應(yīng)居然不是求其保佑自己姻緣順暢,而是驚訝地叫道:“原來你是一顆桃子嗎?”
面對這個意料之外的疑問,江臣臉上的從容消失了片刻,隨后才淡淡答道:“這的確是我的小名。只是這么多年過去,除了桂姨之外,還沒有人這么叫過我?!?br/>
青橙的臉頰突兀地飛起兩朵紅云。
因為她忽然想到,她和他,一個是青橙,一個是桃子,明顯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
想歸這么想,但她還在暗自生江臣的氣,自然不愿讓對方見到這樣的自己,悄悄轉(zhuǎn)過身體,側(cè)對著江臣。
這時她又忽然注意到了桂姨這個名字。
如果她猜想的沒錯的話,江臣的雙親已經(jīng)仙去。而桂姨這個人,還是她第一次聽江臣提起的長輩。
而從對方可以隨意地叫江臣小名來看,其關(guān)系和江臣一定很是親密。這也就意味著,如果以后他們真的走到成親那一步,那對方很可能就是她的敬茶對象。
俗話說的好,攘內(nèi)必先安外。
既然走不通江臣本人的路線,沒準(zhǔn)走一下公婆的路線會事半功倍。
她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桂……姨是誰?”
“桂姨便是桂姨。”
“我是想問,她從何而來,家住何處,又有什么喜好?”
江臣皺起眉頭:“你問這些做什么?”
“好奇,不行嗎?”
江臣猶豫了片刻,才解釋道:“桃花是天地間的第一棵桃樹,桂姨是天地間第一棵桂樹,故她們姐妹相稱,所以我才叫她桂姨。她現(xiàn)在居住在月亮之上。至于她喜歡什么?我還真不清楚。不過如意經(jīng)常會上去找她喝茶,你可以問問她下次愿不愿意帶上你。”
去月亮上與月桂喝茶……
青橙自詡閱覽瑪麗蘇神劇無數(shù),但其中能有此種浪漫劇情的,還真是少見。說不心動是不可能的。她甚至已經(jīng)想到了自己要是在喝茶的時候拍自拍的情景。
毫無懸念,只要她把照片發(fā)到朋友圈去,一準(zhǔn)能夠獲贊無數(shù)。要是評選朋友圈年度十大浪漫時刻,也絕對能夠牢牢占據(jù)榜首之位。
只是一想起這件事要求到那個似乎看自己很不順眼的如意,青橙便有些想要打退堂鼓。
不過她轉(zhuǎn)念一想,又覺得自己實在是杞人憂天。
她才是月老欽定的正宮人選,而如意,充其量只是個貼身丫鬟罷了。而在大部分的古裝偶像劇中,貼身丫鬟這個角色從誕生開始,就注定了失敗的結(jié)局。
想通這點,青橙心中莫名舒服了一些。
與此同時,她又有些恨上了月老。
這個老頭著實可恨,明知道夢之國成立這么多年,一夫一妻制都實行了這么久,卻偏要安排如意這么個角色放在江臣身邊惡心自己,其心實在可誅!如果自己以后成功上位,晉升豪門闊太,第一個就要拿他燒火立威。
她瞥了一眼江臣掌心上那朵似乎不知疲倦的血色桃花:“如果你是執(zhí)掌姻緣者,那江月那個長眉老頭又是怎么一回事?”
“江月嗎?他是桃花從八百里桃山的江水中摘下的一輪月影。桃花希望他在我成熟起來之前,替我暫時接管姻緣這份職責(zé)。不過后來我接手了生死簿,分身乏術(shù),而且他做的也還不錯,便一直讓他管轄至今了?!?br/>
青橙冷笑了一聲:“你說他做的不錯。那為何他要為楊曉麗安排這樣一樁姻緣?你口口聲聲說她的是良緣,難道無疾而終的姻緣也能算良緣?”
江臣也輕聲笑了一下:“你的這個疑問中,有兩處錯誤的地方。一是你對何為孽緣,何為良緣的定義錯了?!?br/>
“怎么錯了?”
“姻緣的好壞并非是以時間來作為衡量標(biāo)準(zhǔn)的,或者說,這并不是唯一的衡量標(biāo)準(zhǔn)。舉個簡單的例子,有些人,你和他只相愛過一天,但他的言行卻時刻影響著你的后半輩子,教會了你何為真正的愛一個人。你說這樣的一段感情,是孽緣還是良緣?”
青橙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今天的鞋穿起來有些擠腳,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上次刷鞋沾了水,縮水了。
江臣繼續(xù)說道:“而又有些人,你和他在一起渡過了一輩子,兒女雙全,可他讓你想起的盡是些蠅營狗茍的糟心事,只教會了你如何去恨別人、恨這個世界,你說這樣的一段感情,是孽緣還是良緣?”
青橙還是無言以對,繼續(xù)盯著自己的腳,不甘心地反問:“可這良緣孽緣,不都是你們早就安排好的嗎?”
“這便是你的第二個認(rèn)知錯誤。”
“這又哪里錯了?”
江臣不緊不慢地解釋道:“其實你也不用著急,這并非是你一個人的錯誤認(rèn)知。有很多人和你一樣這么想過,甚至還有人比你更過分。他們習(xí)慣于將別人的幸福的姻緣與自己不幸的姻緣都歸結(jié)為我們的錯誤安排,好像是我們故意要讓他們在悔恨與痛苦中度過一生似的。”
“難道不是這樣嗎?”
“當(dāng)然不是,至少不完全是。你知道夢之國總共有多少人嗎?十五億七千八百四十二萬之多。其中適婚人數(shù)占據(jù)一半還多,而最近這些年,由于社會發(fā)展迅速,早戀和黃昏戀的數(shù)量也在日趨增加。這就導(dǎo)致,光靠江月一個人,根本忙不過來,即便是加上我,也不過是杯水車薪罷了。所以這些人未免太過自以為是,我們哪有那么多閑工夫去為他們安排什么孽緣?這是少數(shù)罪大惡極者才享受的資格。良緣也同樣如此,是少數(shù)積善積德者才享受的待遇。除去這兩種情況,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的姻緣其實最開始是無色。至于后來的顏色,那是他們通過自己的所見所聽所說所做的自己染上去的?!?br/>
江臣低頭看著掌心上那朵不停舞動的血色桃花:“就比如眼前的這一朵。其實就在兩年前,它還是純粹的白色。只是當(dāng)楊曉麗遇見那個魏明之后,它便一點一點被染紅了。直到今天,在楊曉麗邁出那一步后,它終于完全蛻變成了如此鮮艷的紅色。”
“哪一步?”
“當(dāng)她明白愛并不是只有占有這一種形式?!?br/>
江臣的話讓青橙忽然想起了某部偶像劇的主題曲。
說實話,那部劇無論從服化造,還是男女主演員的長相,又或是劇情,都不出彩。唯獨它的主題曲,給青橙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那首歌的名字叫《有一種愛叫做放手》。
當(dāng)初光聽這首歌名,青橙就感受到了那種爆表的狗血指數(shù)。事實也正如她所預(yù)料的那樣,那部劇的結(jié)局是男主后來發(fā)現(xiàn)女主與男二有精神出軌的情況,為了成全女主與自己的好兄弟男二,選擇了與反派boss同歸于盡。被惡心到的青橙也順理成章地給出了人生中的第一個一星差評。
“還真是有夠狗血的,”青橙譏笑了一句,“那么你取出這份姻緣的目的是什么?也是做藥嗎?”
“佛家有句話,‘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說實話,我不喜歡他們扣扣搜搜的行事風(fēng)格,將一切罪惡與希望都歸結(jié)于來世。對于這片天地的大部分有靈眾生來說,他們百分之九十九都見不到所謂的來世。所以說難聽點,這就是畫餅充饑。不過畢竟是導(dǎo)人向善,所以也不必較真。但我還是喜歡干脆點的。我喜歡善惡有報,也不想等什么來世。我就要讓他們這輩子為他們的行為付出應(yīng)有的代價,又或是得到應(yīng)有的獎賞。不,其實不能說是獎賞,而是酬勞。因為這是他們通過自己的行動換取的。就好比魏明。這就是他應(yīng)得的酬勞?!?br/>
江臣說完,將攤開的右手抬到了嘴邊,看向了門外。而后他輕輕吹了一口氣,一陣清風(fēng)就此從他兩鬢吹出,在他身邊打了個旋,而后裹著桃花,晃晃悠悠往門外飄去。
青橙追出書店門外。
伴隨著風(fēng)鈴那清脆悅耳的叮當(dāng)聲,血色的桃花越飛越高,越飛越高,最后成功在璀璨陽光的庇護下,離開了青橙的視線,進入了云深不知處。
過了好一會兒,確定那桃花并不會回來之后,青橙才回頭看向江臣。
年輕的書店老板還在看著桃花消失的地方,臉上的笑容依舊很淡,但卻散發(fā)著前所未有的純粹。
就好像一個剛剛得知自己在數(shù)學(xué)測驗中考了滿分的小學(xué)生,明明很驕傲,卻還是要在老師同學(xué)面前維護自己謙虛的一面。
青橙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江臣。
以至于她愣了片刻,才問出了自己的問題:“你費了那么大功夫,將它交易過來就是為了放生?”
“不,并不是我將它放生,我只是讓它去往它該去的地方。”
“那它會飄到哪兒去?”
“一個芳華正茂的女子的眉間或心上?!?br/>
“魏明將會遇見的那個?”
江臣并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答非所問地說了一句:“魏明是個好小孩。他注定會遇到一個很好的女子,與之廝守,直到壽終正寢?!?br/>
也就是在江臣說完這句話的一剎那,一直安靜擺放在桌角的生死簿副冊無風(fēng)自動,翻到了某一頁,但幾乎是同一時刻,它又自動合上了。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如果不是青橙兩只眼睛都正看著這邊,恐怕還真的很難注意到。
青橙沒見過類似的一幕,也不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只是看著江臣臉上那溫和的笑,她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不管那意味著什么,總歸不會還是個狗血的悲劇劇情吧。
順著江臣的目光看向云與海各一半的天空,她不禁好奇著迎接魏明那個好小孩的將會是怎樣一個未來。
“老板,你說他們會在什么樣的時間?什么樣的地點?又以什么樣的方式相遇呢?那天是不是和今天一樣明媚?”
本來只是隨意的一問卻得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回答。
“不,那是個暴雨天。他站在窄小的公交站臺上等車。比車先來的,是個身著黑色連衣裙,走起來像魚在游泳的姑娘?!?br/>
嗯?
青橙后知后覺地回過頭,卻發(fā)現(xiàn)自家老板已經(jīng)低下頭去,又捧起了那本名叫《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的書。
轉(zhuǎn)過頭,對著天上永恒不滅的太陽,她將雙手合十,輕輕放到胸口,而后閉目。
希望房思琪的初戀,也會遇見了一個類似魏明的好小孩。
就好像我,隔了千萬年,再次遇見你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