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我執(zhí)著奏折的手已忍不住劇烈顫抖起來，單從兵部、戶部、吏部、禮部的這三本奏折來看，九熙的心思已昭然若揭，奉清易幟不過短短一年光景，六部之中已有四部為九熙所染指，那下一步，是否便要輪到工部和刑部了。

    奉清自古便設(shè)六部，除卻兵部、戶部、吏部、禮部之外，尚有工部及刑部，工部掌管全國的土木、器械、渠堰、礦業(yè)，并有制造錢幣之權(quán)；而刑部則掌管全國政令、法典、刑罰，并有監(jiān)察之能。

    九熙已慢慢入侵了奉清的兵權(quán)、商業(yè)及官吏，若我猜得不錯，蕭欒必將漸漸掌控工部之事，將九熙及奉清統(tǒng)一度量衡，并共用一種貨幣；而后再更改奉清政令及法典，以九熙為尊，從思想上將奉清人漸漸同化，若是奉清民眾不從，便施以嚴刑，大肆渲染恐怖氛圍，漸漸震懾他們歸附九熙。

    我越想越驚，越驚越怕，原來九熙竟存了這樣的心思，欲漸漸弱化兩國之限，最終使天下人只知九熙而不知奉清。

    這當(dāng)真要比歸附、亡國更為恐怖，若談歸附，說來亦是依附于主國的附屬國，尚有自己的獨立權(quán)責(zé)；即便是亡國，亦有舊民為之念念不忘，然而若是將兩國同化為一國，奉清便會漸漸失去了自己國內(nèi)的思想、文化、政令、貨幣及歷史傳承，屆時命脈行業(yè)再為九熙所控，加上兵力整編、商旅依附……

    這才是最為可怕之事，長此以往，日后九州這片大陸之上，將漸漸不再有水國奉清，亦漸漸不再有奉清之人，演州、仰州數(shù)千年來的傳承基業(yè)更將盡數(shù)覆滅，為世人所忘卻。

    同化一國，當(dāng)真最為狠辣厲害的手段。

    我忽然想起今晚平喬所言，道是此次他前來清安，除卻護送褚昭昭之外，還欲說服賦閑在蒼園的褚云深出仕九熙，旁人不知褚云深能力如何，我卻再是清明不過，如今放眼奉清朝內(nèi)，乃至整個九州政壇，又有幾人的治國才學(xué)能在褚云深之上。

    只可惜奉清朝中腐朽潰爛、烏煙瘴氣，奉清官員也太過安逸享樂、嫉賢妒能，才終使褚云深被迫辭官，賦閑避居。

    可九熙朝堂卻并非如此，經(jīng)過幾代睿智君王的潛心治理，九熙朝中如今已是人才濟濟、舉賢任能，即便有互相排擠傾軋的現(xiàn)象發(fā)生，亦只是小打小鬧、不傷國體，想來褚云深若是當(dāng)真到了這樣一個順?biāo)斓某袨楣?，定然能一展拳腳、大施抱負。

    可是私心里，我卻無比排斥褚云深出仕九熙，不為旁的，我只怕九熙若真是得了褚云深，如虎添翼之后，涼寧便再也不是九熙的敵手，而我的家國會就此覆滅在蕭欒及蕭逢譽的手中。

    若是當(dāng)真到了那一日，段竟珉當(dāng)是個什么下場，而我又當(dāng)如何自處。

    不經(jīng)意間，手勁一松，三道奏折已“啪嗒”一聲掉落在地，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所驚醒，才立刻回過神來，此時連瀛仍舊瞧著我，可他目中卻已帶上了難以自持的怒火。

    是了，他定然也已猜到了九熙的計劃和蕭欒的心思。

    未及我俯身，連瀛已先我一步從地上拾起了那三道奏折，恨恨對我道：“問津，你這般聰明，定已猜到蕭欒那老兒心中所想！”他冷哼一聲，繼續(xù)道：“他所圖謀的，絕不僅僅是奉清的銀錢和兵權(quán)！”

    言罷他又低低嘆了一口氣，自問道：“我雖然生長于鄉(xiāng)野，自幼便對宗室大為不屑，可不能否認，我卻也千真萬確是連氏血脈，莫非連奉的數(shù)百年基業(yè)，當(dāng)真要盡數(shù)毀于我的手中！”

    聽聞此言，我亦無言以對，他如此自暴自棄，我很想要出言安慰，然數(shù)次張口卻不知當(dāng)說些什么？只好又將心思放回了那三道奏折之上。

    其實同化奉清之事并非朝夕可成，旁的不說，便是教奉清國內(nèi)百姓摒舊俗、去舊思、拋舊化、棄舊主，就不是短期內(nèi)能做到的，同化之路，極為漫長，少則數(shù)十年，多則百千年，方能達到目的，畢竟演州及仰州數(shù)千年的歷史文化、奉清連氏數(shù)百年的祖宗基業(yè)，都不是輕易便能摒棄忘卻的。

    我在心中暗自猜想，蕭欒此舉應(yīng)是在為蕭逢譽將來繼位而鋪路，否則以蕭欒平素謹慎小心的處事風(fēng)格，年紀又這般大了，應(yīng)是不會如此冒進地大行入侵奉清六部，除非他是想要在有生之年為蕭逢譽盡可能掃除更多的障礙，好教蕭逢譽繼位時能更為輕易地掃平天下，一統(tǒng)九州。

    果然是為孫兒打算的好祖父，這般手段，潛移默化，亡國于無形，當(dāng)真教人措手不及。

    思及此處，我大為感嘆之余，忙對連瀛道：“大哥別動怒，你若動怒，便是當(dāng)真上了九熙的當(dāng)了，這時候你千萬要沉住氣！”

    連瀛此時已惱得有些失去了理智，想是已將此事憋悶在心中許久了：“問津，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見他雙眼已隱隱煞紅，忙繼續(xù)安慰道：“大哥，同化奉清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九熙這才剛剛開始著手布置，只要我們及時反應(yīng)，處置得當(dāng)，九熙的圖謀便不會得逞！”

    “及時反應(yīng)，處置得當(dāng)！”連瀛將我的話狠狠重復(fù)了一遍，蹙眉反問道：“問津，你告訴我，如今我要如何反應(yīng)，如何處置，我原就是半路做了這個國主，于政事上的天賦遠遠不及我的劍術(shù)，況且奉清朝中如今這些大臣們……公卿腐朽、權(quán)臣相妒……我又能倚仗誰，誰還能擔(dān)當(dāng)?shù)闷疬@個重任！”

    我聞言差點便要將“褚云深”這三個字脫口喚出來，然而話到嘴邊，我還是生生忍住了，畢竟若是褚云深重新入仕奉清，那些權(quán)臣必不會輕饒于他，與其教他艱難入仕，冒著生命危險襄助連瀛，我私心里更希望他平安喜樂，與妻兒共享天倫。

    這是我的一點私心。

    而襄助連瀛拯救奉清的任務(wù)，還是落在我這個無牽無掛、叛國棄祖的不詳之人身上吧！這亦算是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為那些慘死在涼軍鐵蹄之下的，小奉城的無數(shù)亡魂一贖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