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2
臘月底風(fēng)雪不停，姬瑤領(lǐng)著二娘子冒著嚴(yán)寒出門，過府來看望梁恒文。兩人坐在顧神醫(yī)家的偏房里換過兩遍茶，那邊廂房門仍是緊閉著的。若不是她與梁恒文事先說好，恐怕要擔(dān)憂他閉門不肯見二娘子。
二娘子更不用提，屁股下像扎了針左右挪動。半年不見，她瘦得快脫了形，冬衣穿在身上直打晃，一頭的青絲掉了一多半，勉強可以挽個發(fā)髻。讓姬瑤又憐又疼，轉(zhuǎn)頭在梁恒文面前磨了好半天，才求得他同意見二娘子一面。
今天顧神醫(yī)為梁恒文施針格外慢，不僅她們等得著急，梁家兩個的小廝也有些心神不寧。
“最近神醫(yī)為阿兄療傷都這么慢嗎？”姬瑤不禁問道。
梁家小廝回道：“也不是，前一陣子只用一燭香的功夫便了事。從前兩天起，一回比一回要時間長。聽神醫(yī)說，郎君雙腿氣血阻塞……”
他話沒說完，廂房房門吱呀作響，顧神醫(yī)出來的步子也略疲憊，雙手交換不停地擦額頭上的淚珠。
梁家小廝撲到跟前，曉得顧神醫(yī)的怪僻，沒敢問起病情。不過他倆的眼睛太亮，顧神醫(yī)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點了下頭說：“來個人跟著我去煎藥。”
兩個小廝分工明確，一個去煎藥，另一個打來熱水進(jìn)屋為梁恒文擦洗。
等他們收拾差不多了，姬瑤和二娘子才進(jìn)屋，進(jìn)門先去看梁恒文的神情。他很平靜，平躺在天青色的彈花錦被中，面色微微泛著潮紅，目光定在帳頂無波無瀾。
二娘子先撲到床前，沒說話，淚珠滾落成線，已是泣不成聲。
姬瑤則盯著梁恒文看，見他輕輕搖了搖頭，心里也是嘆了一口氣。
“阿兄，你和珝娘說會話。我到顧神醫(yī)那里討個治咳疾的丸藥，去去便來?！彼医杩诔鰜?，依舊坐在偏房里，又換過一遍茶水，才見二娘子抹著淚也出來了。
“阿兄怎么說？”姬瑤問她，二娘子不死心非要見梁恒文一面，她便成全她?？上乱徊?，姬瑤不能任由二娘子再任性胡來。
與上一次偷偷跑出長安城不同，這回二娘子可是與家中父母徹底決裂。姬瑤是她的長姐，要擔(dān)起做長姐的責(zé)任。
二娘子眼睛哭成兩個大包，說話聲音細(xì)細(xì)的：“表兄讓我聽阿姐的話，挑個穩(wěn)當(dāng)?shù)睦删蘖?。?br/>
姬瑤拉過她的手再問：“阿兄也是一片好意，我只問你到底怎么想。與人結(jié)姻緣可不是鬧著玩的，一輩子要同床共枕，富貴同享，可貧賤也不能離棄。說到底，還要你心甘情愿?！?br/>
“我聽阿姐的?！倍镒踊卮鹉敬舸舻摹?br/>
姬瑤心道，只能先這樣，也不能逼得過緊。實在是二娘子回長安這半年時間發(fā)生的事太多，她一時轉(zhuǎn)不彎也是有的。再說她以前最大的心思全撲在梁恒文身上，從來沒在正經(jīng)事上長過心眼，若問她大主意，一時半刻也問不出什么。
要說起來，二娘子回去后看的冷眼不少，祖母差點要命人打死她，父親雖然也疼女兒，也氣她私自跑出去說讓打幾板子讓長長記性，最后還是母親攔下了。
不過死罪可逃活罪難免，她跪著抄了一個月的家法，要不是蕭家有結(jié)親的意向，她還會再跪下去。
嫁便嫁吧，二娘子也認(rèn)了，表兄又不要她，她嫁誰不是嫁?？啥畾q的郎君和五十多歲的糟老頭總是有區(qū)別，何況聽說蕭述的九叔好色暴虐，嬌妾美婢成群仍不滿足，前頭已經(jīng)死了兩位正經(jīng)的夫人，但凡有一丁點疼愛女兒的人家都不會考慮這們親事。
二娘子原本以為是祖母的意思，她又料錯了，是父親！
鐘氏倒了，蕭家上臺，靖國公府與兩家都沾點干系，卻是兩頭撈不到好處，歲末更是被人一擼到底，祖?zhèn)鞯木粑缓图捞锶恳怀鋈?，就連他們現(xiàn)住的長安府宅也保不住，說讓限期交還。
姬家不僅成了白身也快窮成叫花子，原先的靖國公私下里也后悔前幾前大手大腳把長安城幾處私產(chǎn)揮霍一空。后悔也沒有，世上沒有賣后悔藥一說?，F(xiàn)在的姬家二郎君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無計可施之下，才把主意打到女兒和侄女三娘子頭上。
二娘子去問過阿娘，小梁氏倒是不贊成。
可今非昔比，她如今說話也不管用，再說她心里兒子，怕兒子被牽連失去做伴讀的機會。
小梁氏慫恿二娘子去求梁恒麗或是宋十一郎，看能不能為三郎謀上點好處。蕭述九叔不成，還有蕭家別的人可嫁。
都被人逼到這份上，二娘子再裝下去直接裝死算了。她沒打算忍，打聽到韓七派人進(jìn)京送賀禮，留下書信，偷偷跟著韓七的又逃出長安城。
人是逃出來了，至于將來如何，她心中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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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是舊都，雖然被流匪洗劫，城池?zé)龤н^半，鐘氏又挾天子西遷長安，沸沸揚揚的大都沉寂不少，卻總留下一二成權(quán)貴不肯走，又逢上天下大亂，好多人家都在觀望，誰也不想絕了自己的后路。
所以，劉守備向韓七投誠后，洛陽城里的權(quán)貴靠攏過來的也不少。
姬瑤和劉守備夫人仔細(xì)排選，挑出來五個年齡品貌都相當(dāng)?shù)奈椿槔删?，備做二娘子的夫君人選。她拿著單子去問二娘子，人家只拿眼掃了一下，不置可否說一切全聽阿姐的。
“珝娘！”姬瑤微微提高聲調(diào)，有心發(fā)火卻忍住，她耐著性子勸道：“你要嫁的人總要你見過點頭，別的主我可以做，唯獨這個替你定奪不了?！?br/>
二娘子心不在焉，手里繡著塊帕子，嘟囔道：“我定了又能怎么樣？韓家姐夫還不是你挑的，這還沒成親呢，聽說他在外頭左摟右抱盡享齊人之福。若都是這樣，還不如別人隨便指給我一個，免得到時候堵心?！?br/>
阿繡嚇一大跳，快快去看姬瑤的臉色。
坐在窗前吃果子的小媛娘滴溜著黑眼睛，嘴巴半張開，想說什么又咽回去。她阿娘說了全賴她攔著不讓韓將軍見大娘子，韓將軍惱了，這才在外頭找別人。
小媛娘委屈，她攔著不讓見，大哥哥便要變心？世上沒這個理?。?br/>
二娘子說完便后悔了，不敢抬頭，只說：“阿姐，我是胡說呢，你可別當(dāng)真?！?br/>
姬瑤輕輕的笑了，放下單子也坐下，捧著茶碗說話：“外頭怎么傳閑話我都不信，等七郎回來一切不都明白?！?br/>
“姐夫真要負(fù)了你呢？”二娘子心有不甘追問一句。
姬瑤搖頭，語氣很是肯定：“他不會！”
二娘子那根筋上來不肯罷手，再追問：“現(xiàn)在不會，將來真要是有那么一天，阿姐可要怎么辦？”
這個么……姬瑤從來沒想過，韓七會像是負(fù)心漢嗎？
她實話實說：“我從沒想過七郎會負(fù)我，十年、二十年以后都太遠(yuǎn)，沒那功夫去多想。只眼下，我心悅他，他牽心著我便足夠了?！?br/>
話說完，屋里靜得不尋常，二娘子拿著繡棚子半捂著臉，‘噗嗤’笑出聲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姬瑤回過頭，頂著陽光門口站著一個人，高大硬朗遮住她所有的視線，她眼睜睜看著他撲過來把自己摟進(jìn)懷里。
小媛娘自個捂著眼睛向門外溜，嘴里念念有詞‘非禮勿視’，心道小姑奶奶點真背，回屋又該洗眼睛了。
姬瑤被他親得喘不過氣，手腳用力好半天才把人推開，她嗔怪：“不是說還要幾天方能回來，結(jié)果又像上回一樣弄得我手心腳亂?！?br/>
韓七把她的手腳歸置好，半蹲在姬瑤身前，笑說：“你手腳都不用忙，一切有我在?！?br/>
姬瑤見他直勾勾看向自己的，不由舔了舔嘴唇下意識向后退。
韓七沒有像往常那樣急追過去，他目光貪婪掃遍姬瑤的全身上下，最后落在她的雙眼，黑白分明的杏眼里只映著他一人，想他也是只有她一個。
“阿瑤，我們就要成親了，你高不高興？”韓七囈語。
姬瑤點頭，又怕韓七不滿意說道：“當(dāng)然高興，阿繡她們幫我繡好了嫁衣，劉大人和夫人替我備好嫁妝，只等著你回來。七郎，若是阿兄能在該有多好。”
韓七嘴角勾一下，沒忍住吐了一句：“快了，宋大哥快在長安城呆不下去，你等著就是?！?br/>
姬瑤收起笑意，韓七準(zhǔn)是老毛病又犯了，又有事瞞著她。
韓七被她盯得心虛，站起來喝水打岔，他在屋里轉(zhuǎn)了幾圈，姬瑤的目光仍追著他，見實在逃不過，只有嘿嘿笑：“我只不過讓人想辦法傳句話，管不管用也說不上?！?br/>
“什么話？”姬瑤就知道他派人去長安沒那么乖，真是出息了，會使小伎倆了。也不知她這話是夸韓七還是埋呔他以前太不上道。
韓七嘿嘿笑就是不肯說實話，他見姬瑤快要生氣，連忙打岔道：“你怎么不問我這回出去掙的功勞，我跟你說，三座城池，不到兩個月時間。怎么樣，我還厲害吧！”
他也亮著星星眼，一副阿瑤快來夸獎我的樣子。
姬瑤冷笑，想打岔沒門，說出去干的好事倒讓她想記這兩日幾句閑話。
“是啊，你出息了，手底下有能干的人可用。樂不思蜀了吧？”姬瑤似笑非笑。
韓七眉毛一跳：“阿瑤，你什么意思？”
姬瑤單手叉腰把韓七逼到無地可退，他背靠著墻，她揚起下巴咄咄逼人，“韓大將軍，白家兩位小娘子還算貌美？”
韓七想點頭又趕緊搖頭，他又不傻能聽出來阿瑤話里濃濃的酸味，白家女郎貌美關(guān)他什么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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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晚上寫脫了，梁恒麗暗戀那點事只有女人才會拿來作文章，韓七和梁恒文是不屑干也不可能做，所以改了一點點免得影響后面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