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跟著水手，在一處院落圍墻的影子里停下。不過一墻之隔，便仿佛來到了完不同的世界。墻的另外一邊燈火明亮，人來人往，這邊卻陰暗清冷，一只老鼠從墻角鉆出，吱吱兩聲后急急忙忙地一溜煙逃走。

    見到他們跟上，水手咧開嘴。他的本意是想扮出一個盡可能友善的笑容，但滿臉沒刮干凈的胡茬嚴重破壞了氣氛:“普拉哈的十七個碼頭上，沒有我不知道的事喲。你們要找的那條船，見過的人很少，登上去過的人更少，所以很難找，非常難找。當(dāng)然嘍，即使沒有我，只要愿意每天晚上待在碼頭附近，總有一天能碰上的。不過兩位都是體面的正派人，有很多事情要忙，哪能天天把時間浪費在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上呢？”

    拐彎抹角的許多話只表達了一個意思，萊昂制止了伊芙琳想要掏錢的行為，然后從自個的錢袋里摸出幾枚銀月，那是在落錘港和王國東北部更常用的銀幣。他拋了一枚給水手:“你知道我們要找的是哪條船？”

    水手接過銀幣，看也不看便放進帽子里:“當(dāng)然！作為一名水手，察言觀色很重要，在航行中要時時觀察大海與天空的臉色，到了岸上就得注意各位大人的臉色嘍。你們嚇跑了一個我的同行，外加十來個乞丐，要找的是哪條船不難猜?！?br/>
    又一枚銀幣拋過去:“這么說來，你在觀察我們。你是怎么盯上我們的？”

    “您這樣帥氣的小伙，再加上她那么優(yōu)雅迷人的女伴，來到這么粗魯?shù)牡胤?，就和黑夜里的篝火一樣顯眼，想不注意到都很難啊。”

    沖他關(guān)于伊芙琳的描述也值一枚銀月:“那么，現(xiàn)在可以告訴我們那條船怎么找了嗎？”

    “當(dāng)然，當(dāng)然！”水手咬了咬銀幣，一口白牙在黑夜里顯得格外突兀，“你們要找的船很古老，很破舊，船身和甲板到處是洞不說，還黑糊糊的，看起來像發(fā)了霉；桅桿只剩一半豎著，剩下的一半不是斷掉，就是爛得一點不剩；自然也沒什么旗幟，頂多還剩一兩條破布纏在桅桿上，被風(fēng)吹跑是時間問題。老實說，這樣一艘船在午夜的黑霧中悄無聲息地冒出來，當(dāng)你發(fā)現(xiàn)時已經(jīng)近在咫尺，還真有點嚇人哩。不過從前，這條船還是很風(fēng)光的，它是紅林的精靈所建，那是古尼爾帝國……”

    “那些不重要，誰造的都沒關(guān)系，”萊昂這次沒有丟銀幣，“直接告訴我們?nèi)绾握业剿??！?br/>
    “我倒是覺得……”伊芙琳嘀咕了句，“不，沒什么，不用在意我，請繼續(xù)?！?br/>
    “小人遵命，”水手做作地點頭哈腰，“剛才說過啦，只有午夜，它才出現(xiàn)，就像是見不得陽光。它沒有帆，也沒有漿手，在港口附近的海面上飄動，不發(fā)出一點聲息，也沒有一絲火光從船舷的縫隙中漏出。曾經(jīng)有兩艘船，我想是陸行鯨魚號或者沒毛狗熊號吧，大著膽子靠近過那條船，并且派出水手登船。你們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聽起來像是條幽靈船。找到了哪個海盜的財寶？”類似的故事，亞倫家的老奶媽和家庭教師都講過。這水手給萊昂的第一印象就不怎么好，現(xiàn)在聽了半晌，圓滑奸詐的感覺更加強烈。不可信，至少不完可信。正好在他們沒有頭緒時冒出來這么一個水手，僅僅幾枚銀幣就知無不言，怎么看都太過巧合。

    “水手一登上甲板，整艘船就突然開始搖晃，接著便在眾目睽睽之下鉆進霧氣不見了！不管如何努力地尋找，都再也找不到，仿佛這艘船從來沒有存在過，所有人看到的只是幻覺。而那幾個隨船失蹤的水手，會在幾天，或者十幾天之后，莫名其妙地出現(xiàn)在城外的荒地里，對之前發(fā)生的事毫無記憶。然而不幸的是，”水手的嗓音變得陰沉，“只有極少數(shù)人才有這樣的運氣。大多數(shù)情況下，人們找到的只是一只握著煙斗的手，一塊纏繞頭巾的頭皮，一顆還脆脆的、冒熱氣的心臟，或者干脆什么都沒有，整個人就這樣從世上徹底消失了。怎么樣，兩位，該怎么說呢，多少有點兒嚇人吧？”

    如果水手說的屬實，他倒是確實提供了些很有用的信息?！昂苌衩兀比R昂上前兩步，把手里剩下的銀幣都塞到水手手里，“船上有些挺可怕的東西?！?br/>
    碰到水手的手指時，方才那種不適變得更加強烈，身體似乎在畏懼著什么。一個水手而已，靈能的感覺很微弱，哪里值得畏懼？

    水手手一松，銀幣掉在帽子里，叮叮當(dāng)當(dāng)?！澳媸翘犊?，好心的先生，”他滿嘴酸臭的酒氣，“您說得非常正確，船上確實有些很可怕的東西，但一點也不神秘。嚴格來說，那是些商人，只是他們的生意既不合乎諸神的意愿，也違背世俗的律法，不能為世人容忍。若只是繞開稅務(wù)官，弄些便宜的絲綢和香料來改善都城大眾的生活，那也就罷了，但是他們做得遠不止如此。他們經(jīng)營的貨物里甚至包括了少女和兒童，各個種族的都有……是啦，那是艘走私販子兼人口販子用來運輸貨物的船，為了保持隱秘，他們故意在碼頭附近散播恐怖，好掩藏真相。誰都不敢靠近那條船的話，他們想做點什么就很方便啦。為此他們不惜讓雙手沾滿鮮血，殺人，分尸，綁架，無惡不作。說到底，還有什么比人類更可怕呢？”

    “盡管如此，你還是知道得很清楚嘛。”萊昂活動了下肩膀和脖子。水手的故事差不多結(jié)束，現(xiàn)在輪到他來確定下自己的銀幣花得究竟值不值得了。

    “整個普拉哈的十七座碼頭，哪只野貓懷孕我都知道。”水手自夸。

    靈能猛然提升。“是不是因為，你就是他們中的一員，來引我們上鉤的？”

    對萊昂而言只是稍稍用力，腳下鋪著的大塊石板立即碎裂，擴散的裂紋呈現(xiàn)蛛網(wǎng)的形狀。要嚇唬一個普通人，這么做效果總是很好。果然，突如其來的指控連同高漲的靈能驚得水手跳了起來。

    “好可怕！地面怎么裂開了？”他連連擺手，幾枚銀幣從帽子里掉出來，在地上滾出老遠，“您，您可不要亂說！我，我，我貪財是貪財了點，傷天害理的事可從來不做！我跟他們不是一伙的！”

    “你當(dāng)我是傻子？”既然要嚇唬，那就嚇唬得徹底一點，萊昂一把扼住水手脖子，“走私販子不想讓別人知道的真相你知道得一清二楚，還敢說不是他們一伙？你連名字都沒告訴我們，指望我們會信你的鬼話？”

    萊昂的手如鐵鉗一般，水手努力將他的指頭掰開一點，艱難地吸入空氣:“哦不，大……大人，聽我解釋?！?br/>
    “說吧?！彼陨运砷_手指，到水手能自由呼吸的程度。

    水手急促地吸著空氣，好半晌才緩過來。“您真是嚇死小人了，”他咳嗽連連，“我沒有騙您，我叫卡奧斯，卡奧斯·哈瓦里安。實際上，我和他們……算是同行，同時也是競爭對手。我向諸神發(fā)誓，我的生意雖然不那么合法，但絕沒干過任何一樁違背世間道德的事。您也知道吧？敵人才是最了解你的人?！?br/>
    “說下去?！比R昂不置可否。

    “還有一點不該對您隱瞞。我……知道您是誰，萊昂大人，您與亞倫大人一同進城的那天，我也在場，站在人群里仰慕地看著您。在普拉哈乃至整個塞爾茲，沒人會蠢到與您為敵。如今星辰衛(wèi)士的身份不比從前，不再值得尊敬，但您那朋友連斯坦利大人都想拉攏。說到底，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水手，欺騙您？哦不，我沒蠢到那地步。我只是想利用您去打擊一下我的對手，”水手的語調(diào)有一點兒沉痛，“我有不止一位朋友，想去調(diào)查那幽靈船，結(jié)果部失蹤了。”

    萊昂扭頭望著伊芙琳，以眼神征詢她的意見。

    “我想沒問題，”考慮過后她才開口，“我們反正沒有損失，至多浪費點時間——假如不算你那幾個銀月的話。”

    “是啊，大人?！笨▕W斯勉強地笑著。

    哼了聲，萊昂把水手丟下:“看在她的份上，那些錢就算是送你的。現(xiàn)在告訴我們，怎么找到那條船？”

    “午夜零點，那條船會出現(xiàn)，”卡奧斯揉著后頸，“哎喲喲，您的手勁真大。剛才說到哪？哦，午夜，但不是每個午夜都出現(xiàn)，兩次的間隔是七天?！?br/>
    “上次出現(xiàn)是什么時候？”

    “很湊巧，大人，”卡奧斯道，“正好是七天前。也就是說，今天晚上，再有三四個小時，那條船就又要出現(xiàn)了，就在大肚漢碼頭一里外的海面上。兩位可以隨便找個酒館消磨時光，到午夜就可以知道我說的是實話了。說到底，我有什么理由編造這樣一個故事來騙您呢？小姐都說了，您不會有任何損失，我也沒有收獲，根本不值得嘛。”

    萊昂又哼了聲?！跋Ｍ绱恕！?br/>
    “那，”水手四下張望，像在尋找什么，“我耽擱了兩位很久，可以走了嗎？”

    “可以了。從我們眼前消失吧，越快越好。”要不是女巫在場，萊昂會以簡短的一個“滾”來回應(yīng)。

    但是伊芙琳叫住了水手:“等一等?！?br/>
    已經(jīng)走出幾步的卡奧斯急忙轉(zhuǎn)回來:“這位尊貴的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她拿出一枚銀葉子拋了過去，一道閃亮的弧線劃過，水手伸手接住，面露疑惑?！澳阃嘎读撕芏嘤杏玫南ⅲ彼f，“那幾個錢怎么夠呢？拿著吧，這是你應(yīng)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