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在我面前擺出一副做錯事的表情……剛才以一敵十五的氣勢到哪里去了？”塞拉菲娜.多拉蒂背對著少女，在行李箱里面埋頭翻找，想要找到一件稍合身些的衣服供她穿上。{{}}站在房間中央的極夜趁她不注意，又偷偷往全身鏡里瞅了一眼，鏡中女孩也懵懂地回望?！按┎簧衔业囊路植皇菉叺腻e。”

    ……還是找不到。

    “在我?guī)蛫呝I到衣服之前，還是別踏出這個房間比較好?！?br/>
    金發(fā)女孩展開手上的軟尺，轉(zhuǎn)身過去一瞬正好捕捉到女孩打量自己的畫面。原形為獸的女孩跟她差了小半個頭，銀灰色的卷發(fā)直抵腰際，深紫色的眼眸璀璨得像是北境深處難得一見的極光之景，仔細(xì)對視的話卻會發(fā)現(xiàn)里面一點情緒都沒有──離她初次化成人形只有一個小時多，女孩尚且未學(xué)懂智人的喜悲。

    但她會習(xí)慣的。

    極夜身上只穿著一件她的黑色襯衫，衣袖長得足以遮去她久未修剪的指甲尖，下擺也到了大腿一半，唯獨是費了一番功夫才扣得上的第二顆鈕扣緊繃起來，以至于她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恐防一不小心就把襯衫弄破。塞拉菲娜注意到她無聊的時候會盯著衣袖發(fā)呆，似乎是不知道拿那兩管袖子怎么辦。

    女孩子穿起寬松的衣衫來，總會有幾分孩子氣。

    塞拉菲娜招招手示意她過去，放下軟尺為她卷起衣袖?？赡苁前l(fā)色的關(guān)系，也可能是衣服本身的顏色對比過于強烈，隨著衣袖一路往上折去而露出來的肌膚，還要比塞拉菲娜自己還白晢幾分。

    幸而回來的路上極夜都不曾摘下過兜帽。連她作為同性也忍不住一看再看的話，可以想像其他人有什么反應(yīng)。那種美甚至與五官無關(guān)，僅僅是一種天然的野性，就像是生出雙腿、初次踏上陸地的美人魚，在海里再隨性再自在，踏足于自己一無所知的世界里面也不免有幾分局促。

    主宰風(fēng)暴的君王驟然間失去一切，分明已軟弱到極點，偏偏眼里還殘存著一點悍然。正正就是當(dāng)中的反差，讓人無法從她身上移開目光。

    塞拉菲娜.多拉蒂反手撈起軟尺，往極夜肩上圍了一圈，“我在黃昏時會出去一趟，為妳準(zhǔn)備衣服和一應(yīng)用品。不過當(dāng)下物資短缺，別對款式和質(zhì)量太有要求……好了，妳今晚想吃什么？”

    極夜以舌尖舔舔犬齒，“肉?！?br/>
    果然與永晝同出一轍。金發(fā)的法師點了點頭示意收到，似是不經(jīng)意地轉(zhuǎn)了話題──不趁她現(xiàn)在還不習(xí)慣思考時打聽的話，日后想要再撬開極夜的嘴來便會很棘手了?！皧叺木`語雖然不算很流利，但完全沒有口音。是誰教妳的？”

    女孩搖搖頭，“我、我不知道，他的……名字?！?br/>
    塞拉菲娜垂眼為她量了量腰圍，指尖捏上了一個數(shù)字，似乎是有點太緊了，極夜不太舒服地扭了扭腰。她連忙放松。

    “外貌？”

    “啡發(fā)、藍(lán)眼睛，”極夜想了一想，又比了個高度，“是個……法師。{{刀星}}”

    培斯洛上除了兩大家族之外，幾乎再沒有出過人類法師。而縱觀大陸，能用魔法的、長得像人的生物，就只有精靈和血族。語言已經(jīng)為她指出了到底是誰。

    有精靈牽涉其中，便意味著她自動站上了多拉蒂家的對立面。

    她好像惹了個不得了的麻煩呢。

    “為什么那群雷鳴獸想要殺妳？”

    “因為──”女孩苦苦思索片刻，還是想不到關(guān)鍵字該怎么說，便伸出兩根指頭來并攏再分開。塞拉菲娜清楚地看見了中間有紫色電流竄過，和變異的雷鳴獸一樣，極夜也能用第二種魔法元素……她與結(jié)契魔獸有異的眸色大抵也得源于此?！斑@個。吃了，變強。”

    “妳由什么時候開始，”塞拉菲娜也做出相同動作，只不過要比極夜所把玩的雷電要強勁太多，以至于有眩目的光迸發(fā)指尖，甚至將兩人肩頭上的碎發(fā)吸引過去，“能用什么？”

    “那個人，教會我……一百次日出。”

    也就是三個月前左右，北境的深秋。

    她那時候在干什么？康底亞鎮(zhèn)有沒有發(fā)生過什么異動？

    “我明白了。”金發(fā)的女孩拿起一根羽毛筆，蘸蘸墨水記下幾個數(shù)字，擱筆之后又往上面吹了一口氣讓墨水干透。她將小紙片折起來放到披風(fēng)內(nèi)側(cè)的口袋，“妳現(xiàn)在先睡一覺，日落之前我會帶著衣服回來，然后一起到酒館里吃晚飯。若是無事，妳可以多聽聽別人的對話，我知道妳能聽得見這層里面所有動靜?！?br/>
    “我今晚開始會抽空教妳一些通用語，但倘若我有事不在，又或者是沒空管妳的話，也可以找與我同行的那兩個人練習(xí)。我建議妳先找黑色卷發(fā)的那個，另外那個人脾氣不好，”她終于按捺不住捏了捏極夜的臉頰，“一張嘴可能就把妳燒來吃了。”

    眼看塞拉菲娜把披風(fēng)掛在手臂上就想要走，女孩跨前一步，扣上她的手腕。

    “為什么……要拜托我？”她問，“明明那兩個人……”

    金發(fā)的女孩側(cè)眸望向她，沉默片刻，稍用了點力掙開女孩的鉗制?！耙呛谏戆l(fā)那位先生開始看書的話，就不停地問他東西。多瑣碎多無聊也沒所謂，總之迫他跟妳保持對話。只要妳敢開口的話，他便不會裝作聽不見。”

    永晝抬眸看了塞拉菲娜.多拉蒂一眼，又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酒。

    當(dāng)她出現(xiàn)在自己眼前的時候，他便知道事情正往他最不愿意看見的方向進(jìn)發(fā)。金發(fā)的女孩手上拿著兩個木制酒杯，清澈如水的酒液快要滿瀉，帶著一絲不仔細(xì)看便無法分辨出來的金黃，光是嗅一嗅便覺得嗆喉。

    路迦看看酒杯數(shù)量，又看看永晝，沒有說話。

    該走的人不識相，就只好點破了。

    她有點好笑地開口解釋，試圖以最讓人不安的話語撫慰人心，“要是我真想殺了他，甚至是殺了你，在平原的時候便可以動手，還省下了處理尸體的麻煩。你猜猜現(xiàn)在有什么正把雷鳴獸身上的肉扯下來吃掉？”

    永晝往嘴里扔了一條小魚干，沒有魯莽地應(yīng)話──他一直把對方當(dāng)作透明的話，多拉蒂便拿他沒有辦法。她總不能在自己面前搭著路迦的肩便將他擄走。

    若不是他身邊的人突然當(dāng)上叛徒的話，這個計策的確會成功。

    路迦.諾堤接過其中一個酒杯，以指尖摩挲過杯沿，話卻是對著永晝說的，“你為什么不去看看那位風(fēng)行豹小姐？”

    “嘭”的一聲，龍族少年踹下了對面的長木椅。

    旁邊已有酒客看過來。

    “你在犯一個很嚴(yán)重的錯誤?！庇罆兂谅暰?。這句是他難得以通用語說出口的完整句子，到底想說給哪一個人聽昭然若揭，“別怪我沒提醒過你。”

    路迦目送永晝走上一樓。

    對方一個字都不曾明言，但他心知永晝此刻無法冷靜下來，脾氣不好的人要表達(dá)關(guān)心的方法不多，而他已被塞拉菲娜.多拉蒂迫得只能對人惡言相向。

    金發(fā)女孩既有神佑加身，便有足以與龍族匹敵的實力。認(rèn)真來一場的話，孰勝孰負(fù)猶未可知，更壞的是，她說得沒錯：這里是北境。

    永晝是第一次遇上有能力、又有理由殺死他的法師。

    當(dāng)習(xí)慣了無所畏懼的人突然學(xué)會害怕，反應(yīng)過度也是正常。

    獅理可以容許蒼蠅在眼前飛舞，卻無法忍受有第二頭獅子敢挑戰(zhàn)牠的權(quán)威。前者是弱小得一揮爪便可拍死的生物，就連計較都會浪費時間；后者卻有能力要脅到己身安危，一旦敗了，失去的便遠(yuǎn)遠(yuǎn)不止冠冕與權(quán)杖。

    到底與久居于龍谷里避世的同族不一樣，永晝自小就被人帶離出生地，環(huán)繞在身邊的盡是比他弱小的人，乍然出現(xiàn)一個強敵，任是誰都會為之不安。

    他所不愿意承認(rèn)的是，他已承認(rèn)了塞拉菲娜.多拉蒂的實力。

    思及此，路迦隨口為他補上一句道歉，“見諒?！?br/>
    “沒關(guān)系，我從小就有讓別人不高興的天賦?！比颇劝驯砩弦坏尉埔菏萌ィ缓蠓词痔蛄颂蛑父?，顯然已習(xí)慣了路迦沒頭沒尾的說話方式。“這是北境特有的烈酒，據(jù)說喝上一杯，便可以與神智告別一晝夜。我?guī)湍愎磧读舜蟀氡?，?yīng)該會容易入口些……算是暖暖身子吧?！?br/>
    路迦聞出了兩杯的分別?！皧叺牟皇撬畣?？”

    “哎呀，”她笑起來，“想要灌醉諾堤先生的陰謀被揭穿了。你兌的是蜂蜜酒，我兌的是水，只是份量多少罷了。里面還是有酒的?！?br/>
    他再沒有接話。

    女孩看他沒反應(yīng)，也漸漸收斂笑意，開始斟酌言辭。

    最后還是決定直入正題不再寒暄，“我看見你除了雄鹿之外，還把其中一頭雷鳴獸的尸體也帶回來了。在我安頓好極夜的時候，你也出去一趟把后者安置好了吧。”

    “我晚上會去解剖?！甭峰瓤戳丝此旁谧慌赃叺呐L(fēng)，沒有承認(rèn)也沒有否認(rèn)，“這是目前僅有的線索，應(yīng)該能從里面得到一些情報。”

    大陸上的確有人懂得如何解剖，但法師一般不在此列。無論信奉哪個女神，褻瀆尸體都是大罪之一。塞拉菲娜沒想到他竟不怕神罰，怔然一瞬才想得起自己原本想說的話，“……嗯，其實我過來，是想要談一談?，F(xiàn)在你我都已經(jīng)攤過一次牌了，接下來是時候找到彼此都想要的平衡點。”

    他呷了一口酒，平靜地聽她說下去。

    “正如我先前所言，若想要對你們動手的話，不會留到這一刻。”她說，“我尊重永晝先生，但我想做什么，他的確無法阻止……可見我無心傷害任何人，同時也不希望這一年光陰就耗費在提防旅伴身上。不是我做不到，而是我沒必要為多拉蒂賣命至此?！?br/>
    她轉(zhuǎn)了一下酒杯，看路迦還在聽，便繼續(xù)說下去，“諾堤先生，你是個體面人。我說不出自己敢在危難之中把性命交付給你之類的、漂亮又動人的說話，但目的一致的話，我認(rèn)為一起行動并無不可。當(dāng)然，各有所求的時候也能分頭行事，無非是看哪一方實力高些而已。

    “若我能活過第三百六十五天的日落，我也可以以塞拉菲娜.多拉蒂之名向你們保證，黃金家族不會突然多出一個神佑者作為助力?！?br/>
    后面還有半句隱而不宣的“否則”在。

    但她把話說到這里，已是十分示弱。他無需也不會不給一點余地予對方。

    路迦垂眸，“妳怎么知道我不會在一年之期快滿的時候除掉妳？”

    “哦，這個問題嘛。”她滿不在乎地勾起唇，語氣之中五分認(rèn)真五分玩笑，沒有人分得出里面有多少真心實意，“一來你們不能，二來……說不定會有誰愿意為你們代勞呢？如此一來，諾堤先生就不需要苦心策劃了?！?br/>
    看他又不說話，塞拉菲娜拍拍手站起身來，“那么我先出門一趟，晚餐前會回來。如果你們考慮好我的提案，就請盡快通知?！?br/>
    “請留步。”他說，“還記得我瞄準(zhǔn)了雄鹿哪一個位置嗎？”

    她點頭。

    “妳披風(fēng)領(lǐng)口上還有一些空位。”

    ──所以，完好的鹿毛可以作為裝飾。

    ──所以，正如妳的弓箭沒有刻意瞄準(zhǔn)過我，我的槍尖也沒有對準(zhǔn)誰。

    這是她聽過最婉轉(zhuǎn)又最直率的答覆。

    真是個連“好”字也要說成謎題的家伙。

    金發(fā)的女孩披上披風(fēng)，笑容之中終于帶上一點真誠。

    “是的。”她說，“我也是這樣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