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淮音驚訝于他沉思中的模樣,緊張的翻看著專業(yè)詞匯過于晦澀難懂的文件。
其實也大概明白了,雙向情感障礙,這是一種會讓人情緒過于激烈或許過于低迷的病。
上一秒它讓你以為自己是天之驕子,下一秒它讓你以為被全世界拋棄。
以為她不懂,“這么說吧?!鼻夭愞D過身,任由狂風亂了黑發(fā),摘下平光眼鏡,道:“我秦家所有人的血里,都有一種病,會遺傳的病,類似狂躁抑郁癥?!?br/>
李淮音懵懂無知的看著他,心里被這句話狠狠地揪痛了。原來,一切都是假的,哪有什么神一般的領袖!他只是個會懂得怎么戰(zhàn)勝病魔又時刻偽裝的人,他是天才是個家主,但也是個凡人。
只不過恰好以凡人之軀,比肩了神明。沒有日以繼夜的拼命,哪里來的天才?
“唔……”她酸楚著心口猛的撲進他的懷里,秦伯異嚇了一跳,但很快就摟著她,再維持不下去自己的冷漠,他的眉目像是被水霧蒙上了一層似的,軟綿綿地融化開,當他露出一點零星笑意時,便展露出一種冰雪消融似的驚艷美感。
李淮音沒看到他噙滿了笑意的眼神,只心疼到無以復加。原來兇虎悍勇的樣子下面,不僅是溫柔的心,還有隨脈搏跳動的傷口。
她剛才艱難的看懂了一部分晦澀難懂的英文詞匯,模糊的知道了。這個病不僅是伴隨終生,而且會愈演愈烈。甚至到了后期,病情無法克制之時,稍微有點刺激,人就可能瘋掉。
現(xiàn)在度過了青年時期的秦伯異,即將度過下一個難關。
中年男人的狂躁癥,會比上一次來的更加洶涌可怕……
“但是你來了啊?!鼻夭悳厝岬膿е崎_最后一頁,骨節(jié)寬大的手伸出來,對準帶著自己名字的地方,指尖指著最后的鑒定結果,略有優(yōu)越感的道:“看,我是優(yōu)?!?br/>
李淮音一下子被他逗笑了,眼淚滾著笑聲落下,一時間哭笑不得。為什么會有一個人,能這么厲害,又同時幼稚著呢?
生個病,得了個優(yōu)字,他怎么還跟個小學生拿個一百分一樣高興?還指給她看,真是……沒辦法啊。
秦伯異卻不以為然,摟著奶香味兒的女孩兒,心中淡淡的蔓延著幸福的滋味。
他秦家百代家主,哪個不是人中龍鳳?可皆死于此不治之癥,如今他能完美的克制住狂躁的癥狀,來源于方方面面。不僅僅是他懂得克制,更關鍵的是他似乎比前人都更加幸運,即使年少苦難,可他今生的確遇上了對的人,他與眾不同,他有家人。
過了一陣子,李淮音抽泣著平復了情緒,“這就是每一任秦家家主早夭的原因嗎?”女孩兒抬頭,真摯的望著他,希望他能解答。
男人的眼神深邃有智慧,原諒了她的近乎莽撞的直白。
“對,他們每個人都沒能跨過去,我可能我也不例外?!鼻夭惐橇汗呛芨咄?,卻沒有留下什么戴著眼鏡的痕跡,他的眼神也依舊鋒利,卻被柔和至極的神情給奇怪的吞并了,只余下一片溫柔和寵溺。
聽他居然對這個病態(tài)度這么消沉,李淮音忽然臉色青白,害怕的一步步后退。
她從未想過這么強大的男人。竟會有一天因病死去,剎那間,一種難言的恐懼猛的躥上心頭,幾乎是又驚又怕的瞪大了雙眼,她失態(tài)的抓著他的衣襟厲聲指責他。
“你不是華國的戰(zhàn)神嗎?!你不是要帶著我們殺向列強嗎?你走了,秦氏怎么辦?”
“你把華國上下所有的經濟全部納入秦氏名下,現(xiàn)在整個華國的企業(yè)這么集中,但凡有些閃失,就是一盤散沙了!”
“你要是死了,那華國怎么辦!經濟體崩塌了怎么辦!你怎么不能是個例外!”
“你怎么這么不負責任呀……”
她怕極恨極了他,他總是這樣愛嚇人,真的不怕有一天,她會受不了這個驚嚇啊。
秦伯異低頭吃驚的看著她,想來那個宗家的小孩給她普及了不少知識,那么低級家族的層面認知她卻一點就通,男人的眼神趨于欣慰和贊賞。
“小丫頭,你長大了?!泵哪X袋,秦伯異有些惋惜的玩笑道:“怎么成長的這么快,都沒來得及好好看看你的樣子,真可惜。”
可這番話落在在李淮音的耳朵里,完全沒有輕松一點,秦伯異的語氣,讓她有種他已老去行將就木的可怕感知。
可很快,那些兒女情長,思量和柔軟,都被戴上了眼鏡的秦伯異收斂進心中,他頓時又變回了那個讓人害怕的上位者。
李淮音心中揪起,她聽到他這么對她說:“你記住了,淮音,華國不是我一個人就能改變的,它需要的是千千萬萬的人來支撐。商場如戰(zhàn)場,你該知道,沖鋒陷陣的永遠不是將軍,而是每一個有血有肉的士兵,所以你看著我的功勞最大,實際上是每一個在拼命工作的人,他們值得被記住,值得一個好的平臺,我只是給了這樣一個平臺,我把所有的權利都捏著,但是我答應你……”
秦伯異看向女孩兒,垂眸溫柔的說:“我答應你,這些捏在手里的權利和榮耀,我會平等的分給每一個對祖國有功勛的企業(yè),我會讓這些資源都盤活,即使將來真的散開,華國也會將會聚是一團火,散是滿天星,我手里的星星之火,絕對不會成為一盤散沙。”
李淮音的心被狠狠的震撼了。
“時代出英雄,就算不是我,也將會有新的人走在路上,帶領大家奪回屬于華國的輝煌時代,你要對我們的國家有信心,好嗎?”
過了半餉,秦伯異有些不耐的撫摸著她柔軟的發(fā)絲,卻驚擾了她一般,忽然她掙扎開他的手,“不好……”滿眼淚水的女孩兒搖頭,“不好!不好!不好!”
一聲聲,越來越聲嘶力竭,“除了你,我誰也不要。”女孩兒哽咽的聲音響起,震蕩在樓道里,久久不息。
李淮音也不清楚,她為什么會突然這么害怕他會因病去世的事實,像是走進了一灘冰冷的死水里,痛苦的窒息感圍繞著她。
秦伯異也不知道小丫頭反應這么大,有些頭疼的捏著眉心,心底卻泛濫著無名的歡喜,準備好好安撫炸毛的小丫頭,卻被她狠狠地抱住了。
李淮音把狼狽的臉埋進他的胸膛,家國天下,萬國世界,關我何事!她又不會成為拯救世人的英雄,這些事就應該交給英雄去干,她能做到的是留住這個英雄啊。
她不要他死,她才剛剛認識他啊。
唉,秦伯異笑著摟住了他的女孩兒,拍著她顫抖的后背,心道這小丫頭一開始挺不順眼的啊,怎么現(xiàn)在就這么讓人喜歡呢。
她埋在他懷里,悶悶的說:“……你是超級英雄,不能這么殺青,不好看。”
秦伯異啞然失笑,“那你就要好好待在我身邊,千萬不能生病了,要多吃飯多長肉,好好長大,不然會連累我去拯救世界的,好嗎?”
李淮音重重點頭,咧嘴笑了,我陪你,你別怕。
女孩兒抬頭,眼神里充滿了破碎一般的剛猛斗志,像一個明知道前方有風暴,也選擇碾壓過去的斗士,不服這個天地,更不服這個命運。
什么爛詛咒!小爺都給它弄死!
然而相比較李淮音的斗志滿滿,秦伯異眼里卻并沒有多少感動,更多的是擔心和憂慮,低頭緊緊的護住他的救贖,讓她不要看見他眼底的情緒。
這朵傻薔薇,根本不清楚姜面對的,可能是一頭隨時發(fā)瘋的猛獸。
一頭猛獸失控,最后的結果,不外乎就是被自己殺死,或者被別人殺死。
這兩者并沒有任何區(qū)別。
這也就預示著,秦伯異的結局不在乎就是自我了結或者被人了結。
當帶領族人走向世界叢林的英雄忽然轉身發(fā)瘋的廝殺自己人,瘋的不認識家,瘋的不認識人,雙目猩紅,喪失理智,不管不顧,一意孤行,毫無自制力,那么那些其他的老虎,還會放過這個瘋子嗎?
也許一開始會,他們會很忌憚,介于他的功勞以及積威深重,不敢挑釁他,可過不了多久就會有人受不了,他們會選擇報團取暖,群起而攻之。
也許更糟糕的是,根本就等不到其他人動手,就會自己毀掉自己。
所以秦家歷代家主根本就不是突然暴斃,是他們覺得氣數(shù)已盡,便主動將自己送去墳墓。
他們其實不得不選擇死亡,只有讓自己安靜的躺在土地里,才能埋葬他們的瘋狂,為下一代正常成長的環(huán)境,做出最體面的讓步。
而三十七歲,是最合適的年紀。
是實驗了上千年的數(shù)字。
一旦超過這個數(shù)字,秦家就會很快覆滅,家族血脈岌岌可危,就比如他的父親,秦維澤。
還記得后來找不到秦希兒的時候,那個勉強維持理智的男人就開始變瘋了,足足折騰了一年,險些把秦氏玩完。
那個可怕的瘋子,當年也曾用大量的藥物治療,可很有限,再昂貴的進口藥都不如白玉蘭陪在他身邊有效果。
秦維澤有好幾次都要把他的親生兒子打死在地牢里,又在清醒之后抱著他失聲痛哭,要不是白玉蘭的不離不棄,他們父子倆啊,一個都活不了。
秦維澤幸而有白玉蘭,傻傻的用一輩子守住了秦家。
可他的薔薇花啊,會不會也堅持等在原地,即使他被別的老虎傷到死,依舊傻傻的還在等他。
秦伯異忽而一笑,我怎么可以讓你等待沒有希望的未來,即使是死,你也要被我護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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