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太太提議去點(diǎn)菜，明鏡立即附和，特意給明臺和程錦云提供了一個談話的小空間。
明臺低聲道：“你看我多重視這次見面，為了相親，一擲千金，買了這款眼鏡，還被有心人偷拿了?！背体\云低聲回應(yīng)：“看來你精于此道。”“什么？”“相親。”明臺笑道：“你是首選?！薄澳憔尤贿€有候選人？”“這口氣聽起來有點(diǎn)嫉妒?！泵髋_心里得意，“我喜歡。”“別太得意了。”“大庭廣眾，你把我怎么樣??？”程錦云突然提高一點(diǎn)聲音：“聽說明臺少爺學(xué)貫中西，在港大研讀，就快開學(xué)了吧？”程錦云的聲音過大，惹得在一旁點(diǎn)菜的明鏡和蘇太太立刻停止了對話，伸著脖子看著兩人。明臺瞪著眼睛盯著程錦云，臉上掛著一抹笑意，咬牙切齒道：“哪里就學(xué)貫中西了，學(xué)生罷了?！泵麋R和蘇太太會意微笑，明鏡對蘇太太說道：“你瞧，他們多般配?！薄安粌H般配，好像都很中意?！碧K太太也笑顏滿面地回答。明鏡點(diǎn)點(diǎn)頭。程錦云又壓低了聲音：“你原計(jì)劃好像不是這樣的。”“我臨時改變了計(jì)劃。”程錦云“哦”了一聲：“真可惜，我原來以為你是來客串怨婦的?！闭f著，對著明臺甩甩手腕，“我這一耳光甩不出去，挺遺憾的。”明臺低聲道：“別太得意了。”“大庭廣眾，你把我怎么樣??？”“我……”明臺一時語結(jié)?！澳悴粫潜桓鄞箝_除了吧？”“你別哪壺不開提哪壺?！薄拔壹钅闵线M(jìn)求學(xué)?！薄拔椰F(xiàn)在最想要的就是你！”這句話一出，讓程錦云窘迫起來，但依舊還是笑意盈盈。
餐廳的服務(wù)生開始上菜，一道開胃菜先端了上來，接著是羅宋湯、魚和牛排、蔬菜沙拉。待服務(wù)員上完菜，明臺紳士地為程錦云布菜。明鏡本還擔(dān)心明臺會排斥這樣的安排，可現(xiàn)在看來是自己多慮了。
“錦云小姐是護(hù)士吧？”明臺問。“是?！薄白o(hù)士的工作很辛苦吧?！薄笆恰！背体\云煞有介事地看著他，“我不說你也知道吧？幾乎每天都要照顧老弱病殘?jiān)??！泵髋_咳嗽了一聲，程錦云含笑看著他，兩個人對望一眼，心照不宣。
“錦云小姐愛好體育鍛煉嗎？”明鏡突然問。程錦云點(diǎn)點(diǎn)頭：“是?！薄拔壹颐髋_喜歡打羽毛球?！背体\云故作詫異：“是嗎？剛才他跟我說，他喜歡潛水來著?！泵髋_含笑看著程錦云：“你一定是聽錯了，我說，我喜歡看電影?！薄白罱蠊饷麟娪霸壕陀行缕诜牛蝗缒銈兗s了時間一起去看場電影?！碧K太太撮合著?！笆??！泵髋_答，“剛才我跟錦云都把片子挑好了?！碧K太太感興趣地問：“什么電影？”程錦云猶豫著，剛張開嘴要說卻被明臺搶白道：“《白蛇傳》?！背体\云低下頭，默認(rèn)了。
蘇太太欣喜：“這個好，應(yīng)景。”明鏡也微笑點(diǎn)頭表示認(rèn)同。
“錦云妹妹，你嘗嘗這個?！泵髋_親手剝了個橘子遞到程錦云面前。
看著此時志得意滿的明臺，程錦云氣惱得恨不得用腳踹他，恨恨地望了他一眼，細(xì)聲細(xì)氣地拔尖了嗓子說：“明臺哥哥，你怎么好這樣看人家？”這一句話出口，明鏡和蘇太太都不自覺地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明臺想踹程錦云一腳，可是動作太慢，整個人向桌子下一扽，明鏡一下被嗆到大聲咳嗽著，明臺趕緊給大姐倒了杯檸檬水。程錦云忍著笑。走出“一品香”，明臺猶自戀戀不舍，程錦云倒是落落大方在明鏡面前應(yīng)答自如?！板\云小姐以后常來我家做客?！泵麋R客氣道。
“謝謝大姐?！泵麋R問明臺：“咱們家的電話留給錦云小姐了嗎？”明臺不及答應(yīng)，程錦云搶道：“表姐那里有的?！薄拔疫@有，回頭我給她。”“好的?！泵麋R說，“那就回頭見了。”又寒暄了幾句，明臺湊到程錦云跟前，壓低著嗓音：“給我一個相親紀(jì)念的香吻，安撫我一下。”程錦云迅捷地用手掐了他的嘴，明臺一咧嘴：“真慷慨?！背体\云摘下眼鏡：“物歸原主?！泵髋_接過來，重新替程錦云戴上：“這才算名正言順，戴上眼鏡更美了?！背体\云嬌嗔笑了笑，看著明臺隨著明鏡上了車。透過汽車的左側(cè)鏡，明臺看著鏡中漸漸遠(yuǎn)去的程錦云，眼底深藏著的笑意和嘴角上揚(yáng)的笑容，心里溫暖如春。
明鏡坐在床上看書，明臺和衣蜷縮在明鏡腳下，香甜地睡著。明樓敲門進(jìn)來，輕聲叫道：“大姐?！薄澳慊貋砹恕！泵鳂强纯词焖拿髋_，詫異道：“這孩子，他怎么又睡在這了？”“今天我?guī)ハ嘤H，回來的時候有點(diǎn)倦了，我就先睡了一會兒，也不知道他什么時候進(jìn)來的，縮在床腳就睡了?！闭f完，明鏡下了床，給明臺蓋了床錦被，坐到了椅子上看著熟睡中的明臺，眼中凈是滿足：“以前明臺一有心事，就會縮到我腳下睡著。小時候，等他睡熟了，我就叫阿誠把他抱走，現(xiàn)在沒人抱得動了?！泵鳂切πΓ骸敖憬惴彩露紝欀?，嬌慣壞了?！闭f完，又不經(jīng)意地問了一句，“今天相親怎么樣??？”“說出來你都不相信，簡直順利得不能再順利了。兩個人就像前世里有緣一樣，一見如故?！闭f起相親，明鏡心里別提多高興，“明臺平素里眼光多高，今天見了錦云小姐，就像天上掉了一塊寶貝被他給拾著了一樣，一口一個錦云妹妹，他也不嫌害臊，人家還比他大兩歲呢。還有錦云也不知是故意要作弄他，還是天生的面團(tuán)性格，趕著明臺叫哥哥。啊喲，真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鴛鴦?！泵鳂求@疑地問道：“他們以前是不是見過？”“之前好像沒見過?！泵麋R努力回憶著，“我回來審他，他說他從不認(rèn)識錦云，只是肯聽話要做好孩子才配合相親的?！泵鳂嵌酥璞瑔∪皇?。“還有呢，他說相親任務(wù)圓滿完成，為了加快彼此了解的步伐，增進(jìn)雙方感情，他不介意超額完成任務(wù)，年底定親也是可以的?！泵鳂且豢诓鑾缀跻獓姵鰜砹??！澳阏f說，這事是不是太順了，順得有點(diǎn)蹊蹺。”“想這姻緣二字最講究的就是一個‘緣’字。有的時候緣分到了，該遇到的就遇到了?！泵麋R嘆道：“也只能這樣解釋了?！薄翱傊痪湓挘汕殒?，順其自然好了?！薄翱墒牵髋_為什么又像是滿懷心事呢？”說著回頭看了看縮在床腳的明臺，有些不解?！懊髋_畢竟還是個孩子，成家立業(yè)，對他來說有壓力也是正常的?！薄跋袼@個年齡，要是在鄉(xiāng)下早就當(dāng)上爸爸了。我真希望他早點(diǎn)成家，早點(diǎn)安定，咱們家總得有一個正常人不是？”明樓懂明鏡的意思，點(diǎn)點(diǎn)頭，敷衍了一句：“是啊，這年頭，做個正常人不容易?！泵麋R沒有回答，只是注視著睡得如孩子般的明臺，沉思著。明樓把一個熏籠拿過來，放在明鏡的邊上，讓她取暖?！把劭疵髋_就要成家立業(yè)了，想想他的身世也是可憐。你說當(dāng)年他爸爸為什么不來認(rèn)他呢？我們登了那么多尋人啟事，他怎么舍得？”明鏡百思不得其解。
明樓回答道：“他媽媽的身份證是偽造的，也就是說他爸爸很有可能用的也是假身份。”“至少，可以偷偷地來探望探望?！泵鳂菄@了口氣：“世上有好多事，都是情非得已。”“你說，他爸媽會是什么人？”明樓看著明鏡，一字一頓：“共產(chǎn)黨?！泵麋R吃驚地看著明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此時，兩人誰都沒有注意到，擁著棉被的明臺瞬間睜開雙眸，豎起耳朵，滿臉存疑。“我也是猜測。”明樓道，“那個時候，只有共產(chǎn)黨才會使用假身份，以利于隱蔽和潛伏。當(dāng)然，也可能是某種商會，比如走私香煙、私自販馬、販運(yùn)私鹽的人，也會用假身份來行走江湖?！泵麋R感嘆：“所以啊，一切的一切都只能是一個謎了?！薄敖憬沭B(yǎng)了他這么多年，如果他親生父親找來了，姐姐當(dāng)真舍得給嗎？”明鏡沒說話。
明臺的眼簾漸漸伸展?！拔也唤o！”明鏡道。明臺的眼角有點(diǎn)濕潤，心里很溫暖。
明樓笑笑，看了看手表：“天不早了，我還是把明臺叫起來吧?！泵麋R忙攔道：“不用，一會兒我叫阿香把客房收拾一下，我去客房睡。”“客房冷啊。不行，我把他叫起來……”明樓堅(jiān)持。正說著，明臺很自然地翻了個身醒了，揉揉眼睛坐了起來：“我要喝湯?！泵鳂青恋溃骸昂仁裁疵曰隃?，回自己房間去。”明臺“哦”了一聲，正要下床，被明鏡攔住：“睡得暖暖的，出門著涼就不好了，叫阿香熱碗湯來，喝暖和了，再出去?！泵鳂青止镜溃骸澳挠心敲唇鹳F，當(dāng)真風(fēng)一吹就要倒了，長于婦人之手……”明鏡根本不理明樓說些什么，起身站在門口就喚阿香熱碗湯端過來。
阿誠修理著鋼筆，他把鋼筆小心夾在一個模具當(dāng)中，用噴燈熔化一根金絲，再用一根針挑起一點(diǎn)，蘸到筆尖上，待冷卻。有人敲門，阿誠喊了聲“進(jìn)”，頭也不抬地忙著手里的活計(jì)。桂姨把手里的蓮子羹放在桌子上，阿誠猛地抬起頭站了起來：“您還沒休息呢？”桂姨說道：“天氣冷，我給你燉了蓮子羹，你趁熱吃一碗吧?！薄爸x謝?！卑⒄\坐下來，開始吃蓮子羹。桂姨看著桌子上零零碎碎的零件，問道：“你在干嗎呢？”“修鋼筆?！卑⒄\邊吃邊說，“大哥用的派克金筆筆尖磨損得厲害，我重新鑲一下金?！惫鹨炭纯翠摴P，問：“這就修好了？”“還差一步，還得用細(xì)砂紙磨試一下，就好了。”“這么麻煩啊，怎么不多買兩支換著用？”“有是有的，兩三支鋼筆時常換著用的，只是大哥用慣了這一支派克筆，筆用久了，有感情?！惫鹨厅c(diǎn)點(diǎn)頭：“那倒是，物件用久了也會有靈性?！卑⒄\吃完了蓮子羹，拿起細(xì)砂紙繼續(xù)磨試筆尖。“阿誠，我想問問你，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煩了？一定要向先生借錢。”桂姨還是不放心道，“你說給我聽聽，我想盡力幫你?！卑⒄\不信任的眼光盯著桂姨，也不回答。
“你最近行為挺囂張的，你不覺得嗎？你的所作所為，遠(yuǎn)遠(yuǎn)超出了下人的本分。大小姐寬厚，才沒說你。先生可能已經(jīng)對你很不滿了，你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大肆撈錢……”話未說完，阿誠就表現(xiàn)得極不耐煩：“夠了，夠了?！薄鞍⒄\？”“別教訓(xùn)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卑⒄\呵斥道，“我直說了吧，我想盡快掙一大筆錢，然后離開明家?！薄盀槭裁?？”“不為什么，我辛苦了二十多年，我累了，我想過自己的生活！”“這沒錯?！薄爱?dāng)然?！薄板e在你急功近利?！薄拔壹绷藛?？”“當(dāng)然。”“我有我的原因?！薄澳芨嬖V我嗎？”“不能。”“我們是母子。”“你當(dāng)年為什么那么恨我？”桂姨呆住：“我……我有病，醫(yī)生說我有迫害狂想癥。”阿誠道：“說得不錯，我不相信！”桂姨滿臉愧疚：“我知道，我對不起你?！薄皠e，別舊事重提。”“是你在提。”桂姨也有些激動，“我只是想幫你?！薄扒笄竽?，別再幫我了。我只是在爭取自己的權(quán)益，還有你別眼淚汪汪地看著我，裝什么圣母瑪利亞?！惫鹨虖氐妆患づ骸拔蚁胛沂莵礤e了。”阿誠不做聲，忽然覺得剛才的話說重了，但依舊不肯低頭?！白Ｄ阍缛粘鋈祟^地。”桂姨無奈地扔下一句話，轉(zhuǎn)身走了出去。阿誠關(guān)上門，重重地喘了口氣，頓時有一種如釋重負(fù)的感覺。
明臺手里裹著報(bào)紙?jiān)诮置嫔献咧?，看見兩排整齊的樓房，站下來停了停，直到看到武康路137號的門牌時，掃視了一圈周圍的環(huán)境，才走上臺階敲響了房門。
明臺左右環(huán)顧著房間，非常普通的家具，地板上的紅漆有些剝落。推開窗子，風(fēng)襲了進(jìn)來，冷風(fēng)直撲明臺面門。明臺的眼睛望著對面樓房的門牌號：武康路公寓28號，下意識地做了個瞄準(zhǔn)的動作。
武康路28號的房門打開，明臺從里面出來，手上拿著一串鑰匙，站在房門前回眸看看眼前的兩排房子，百思不得其解。
街道上熙熙攘攘，電車搖晃。明臺手里拎了一幅裱糊好的油畫穿梭在人群，程錦云越過人流走進(jìn)明臺的視野。兩人擦肩而過時，程錦云的手里已經(jīng)多了一串鑰匙，相背而去。
明臺站在高凳子上掛好油畫，阿香站在底下替他看角度：“左邊高一點(diǎn)，左邊，好，別動?！卑⒄\拿了兩塊布料從樓上下來，看到爬高的明臺，說道：“明臺，小心別摔著?！泵髋_“嗯”了一聲，繼續(xù)掛畫?！皩α耍髋_，家里咖啡機(jī)壞了，有空修一下?！卑⒄\又說道。明臺“哦”了一聲。
阿誠把手里的兩塊布料遞給桂姨：“這是祥義號綢緞店的兩塊料子，你拿去做兩身好旗袍，棉袍也行?！惫鹨淘尞悾骸拔?，我不需要?！薄安皇菫榱四?，是為了我。”桂姨更加驚異。
“養(yǎng)母穿成這樣，我丟不起這人。”阿誠語氣冷淡。阿誠的話讓明臺和阿香都為之一頓，阿香回頭望著桂姨，也覺得阿誠有些過分了?！鞍⒄\！”明樓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站在阿誠身后。阿誠被明樓吼了一句，低著頭，退了兩步。
明樓低聲斥道：“出去?！卑⒄\低著頭，大跨步走出去。明樓安慰桂姨：“你別往心里去，我回頭好好說說他。”“我自己做過的事情，無法怪罪孩子?！薄八赡苓€不知道怎樣跟你相處，慢慢來，相信我?！惫鹨萄劾镟吡藴I，點(diǎn)了點(diǎn)頭：“謝謝先生?！泵髋_把畫穩(wěn)穩(wěn)地掛好后從凳子上跳下來叫道：“大哥。”明樓抬頭看了看油畫，贊賞道：“真是好孩子，在家多復(fù)習(xí)復(fù)習(xí)功課。”“是，大哥慢走?！惫鹨淌掷锶啻曛鴥蓧K上等布料，眼睛里透著陰暗的光。明臺看看房間里的人，慢慢走上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