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娘隱約聽著是大奎在叫嚷。籠了手筒皺著眉頭往外走去，秋禾同華嬸互視一眼跟在她后頭，劉繼濤放下三紅羹也跟了出去。四人剛至二門，
就見知盛從圍房院里沖出來，大奎緊跟其后兇神惡剎地叫嚷著：“把東西還我！”
“做甚么呢！”華嬸一聲斷喝，震住了二人，他們垂首站在潤娘腳下。
本來男孩子間打打鬧鬧潤娘素來是不放在心上的的，可適才大奎面上的兇狠卻叫她有些心驚，因此沉著臉一言不發(fā)地盯視著他們，過了好一會(huì)，方冷冷地問道：“知盛你拿了他甚么東西？”
“沒，沒，沒甚么！”知盛的頭越發(fā)低了下去。
“大奎！”潤娘把眸光移到他面上，他面上帶著怒氣，喉節(jié)滑動(dòng)下橫了知盛一眼道：“沒甚么?！?br/>
“哎喲，盛兒你這眼角咋這么大塊烏青呢！”華嬸突地睜大了雙眼看著兒子嚷道，說著上前掰著兒子的臉蛋細(xì)瞧：“讓娘看看，傷著眼睛沒？”
秋禾聽了雖然擔(dān)心，也只是站在潤娘身邊望了知盛兩眼，然后轉(zhuǎn)過眸光恨恨地瞪了大奎一眼，又輕輕地哼了一聲！
“大奎。去學(xué)里把慎哥兒接回來?！?br/>
劉繼濤說潤娘護(hù)短真是一點(diǎn)不錯(cuò)，她剛才還氣得不行一心要問出個(gè)原故來。這會(huì)聽得知盛挨了大奎的拳頭，忙就先支開他去只怕他吃了虧，雖說論親疏她與兩人都差不多，可是一來大奎畢竟是她乳母的獨(dú)子，二來大奎素來木訥，因此不知不覺間她便偏心些大奎些。
待大奎心不甘氣不平地忿忿去后，潤娘這才上前看視知盛，問道：“要緊么？”說著又吩咐秋禾去煮個(gè)蛋來給他化淤血。
劉繼濤在旁看了，微微地?fù)u了搖頭，這個(gè)女人還真是偏心啊，她這么問，知盛還能說甚么。果然知盛擋開了華嬸的手，道：“沒事，大奎也是一時(shí)錯(cuò)手?！?br/>
潤娘輕責(zé)道：“你知道他呆頭呆腦的手下又沒個(gè)輕重，就不要同他打鬧，這下倒好鬧了個(gè)烏眼圈！”
“大奎也太沒輕重了，一家子人他這是殺賊呢！”華嬸一來是沒聽出潤娘的言外之意，二來看著兒子不僅眼角青了連嘴角也破了自然是心疼的不行。
“阿娘我沒事，真的！”知盛再次躲開華嬸的手，偷瞥了眼潤娘，見她微低下頭拿著帕子掩了嘴角清了清嗓子，退后了一步。
華嬸卻不搭理他，忽想起劉繼濤昨日給孫長瑞看過傷，忙拉了他過來道：“劉先生你幫他瞧瞧，可要不要緊呢。”
劉繼濤走上前，睨見潤娘面上無情無緒的。再看了看知盛也的確是沒甚么事，便向華嬸笑道：“不礙的，只是這烏青怕是要幾天才能消下去。”
聽得劉繼濤這么說，潤娘笑著挽了華嬸的手道：“他倆個(gè)正是年輕氣盛的時(shí)候，難免動(dòng)手動(dòng)腳的，咱們哪兒操得完這些心。嬸子還是去廚里看看，告訴魯媽她們飯菜若都好了，就擱在灶上熱著，慎哥兒怕是沒那么快呢。”
華嬸聽潤娘這么說只得進(jìn)去，走了兩步轉(zhuǎn)身苦著臉招手叫兒子道：“跟我進(jìn)去，省得在外頭憑白挨人的拳頭！”
潤娘也怕他倆個(gè)再鬧起來，道：“中午你在里頭跟你爹娘吃吧，等會(huì)兒我還有事問你?！?br/>
知盛應(yīng)了跟著華嬸進(jìn)里頭去了，待二人去遠(yuǎn)了，劉繼濤方道：“你這樣心存偏頗不怕惱了華嬸她們?！?br/>
潤娘冷睨了他一眼，向圍房行去，道：“魯媽說是我乳母比親娘也不差甚么，大奎我素來也是拿他當(dāng)親弟弟一樣看待，我就是護(hù)著些他們諒華叔華嬸也說不出甚么來?！?br/>
潤娘站在圍房院里，沖著西屋叫道：“阿二、阿三！”大奎同知盛打鬧時(shí)，他倆個(gè)正好搬龜缸回圍房倒座。應(yīng)該聽到些甚么。
“娘子?！眱扇寺牭寐曇?，忙從屋里出來行禮。
潤娘精冷的眸光在他們身上掃了個(gè)來回，問道：“知盛拿了大奎甚么東西，惹得他著惱動(dòng)手？”
“這——”倆人互視了一眼，咬著字回道：“咱們也沒不曉，咱們一進(jìn)院子就見他倆個(gè)在吵了。待咱們從倒座出來，知盛大哥已跑了出去了。”
潤娘皺著眉頭思忖了半晌，忽想起上回在屋外聽到的他二人的對(duì)話，那種隱隱的不安的感覺再次從心底涌了上來。
“想到甚么了？”劉繼濤問道。
潤娘看了他一眼，道：“大奎跟知盛那小子好得恨不能穿同條褲子，莫說知盛不會(huì)拿他的東西，就是拿了大奎也不能惱成那樣。除非——是頂要緊的東西，大奎好像是惦記上哪家姑娘了，莫非——”
劉繼濤笑道：“定是知盛為了取笑大奎，拿了那姑娘送他小物件，才惹得大奎惱羞成怒?！?br/>
潤娘搖了搖頭，道：“知盛性子沉穩(wěn)，不像會(huì)開這種玩笑的?！?br/>
“噯！”劉繼濤道：“他只是在你面前沉穩(wěn)罷了?！?br/>
潤娘還是搖了搖頭，卻不知說甚么好，忽聽得周慎在外嚷道：“大奎哥再快些，快些——”
潤娘趕出來一看，見大奎把周慎馱在頸上飛跑了進(jìn)來，見了潤娘忙停了下來。
“快下來，你多大的人了，還要大奎哥馱你！”潤娘板著臉喝斥道。
“是我要馱阿哥的。”大奎邊說邊蹲下身了，周慎從他身上滑了下來。
潤娘也不理他，牽了周慎的手，叫了阿二、阿三道：“你們?nèi)ダ镱^告訴華嬸擺桌子了，再把你們?nèi)齻€(gè)并無腔的飯菜拿了出來?！?br/>
他二人聽了一溜煙地跑了進(jìn)去。潤娘牽了周慎慢慢向內(nèi)行去，周慎跟在潤娘身邊小心翼翼地瞥了先生和嫂子一眼，見先生倒還好，嫂子的臉色更難看些，只當(dāng)是先生跟嫂子告了狀，他惟恐再挨訓(xùn)，吃飯的時(shí)候死活要賴在華叔他們屋里。
潤娘沒法只好由他，劉繼濤覺著自己同潤娘在內(nèi)堂吃不大有妥當(dāng)，便也跟著周慎在華叔他們屋里吃，潤娘便喚了秋禾、魯媽、易嫂子陪自己一起吃。
主仆幾人才剛剛吃罷，碗筷還沒來得及收，就聽孫娘子在外道：“你叫我來有甚么事呢，若是斗牌我可不得空呢！”
潤娘聽得聲音忙起身相迎：“我甚么時(shí)候上半晌邀嫂子斗過牌！”
“那為著甚么事？”孫娘子邊問邊已進(jìn)了門，先走到大火熜邊暖了暖手。
潤娘一邊讓坐，一邊叫秋禾上茶，又命易嫂子去問知盛吃好了沒，若吃好了叫他進(jìn)來。
孫娘子在下首坐了，魯媽早畚了火熜給她放在腳下，孫娘子笑道：“你們還使腳熜呢，咱們家的都收了起來，就太翁還用呢?！?br/>
潤娘笑道：“不是我怕冷么。”
說話間秋禾已奉上了霧氣騰騰的熱茶，孫娘子接過吃了一口，登覺齒頰生香。遂向潤娘笑道：“你是真正會(huì)享福，我就從沒吃過這樣的茶?！?br/>
潤娘也接了茶，笑道：“這你可是要謝劉先生，這茶是他給我的?！?br/>
正說著知盛已走了進(jìn)來：“娘子叫我甚么事。”易嫂子、魯媽知道他們要議事忙收拾了東西出去。
潤娘道：“你把昨晚上咱們議的事說給孫娘子聽聽?！?br/>
“是?！敝?yīng)聲道：“咱們娘子想招集佃戶收野菜賣給城里的酒肆?！?br/>
孫娘子皺著眉想了想，道：“我倒勸你罷了，地里那些野菜歷來是由著他們自己賣的，二三月的時(shí)候正是青黃不接呢，何必?cái)嗨麄円粭l財(cái)路?！?br/>
“他們的財(cái)路還少么?！睗櫮镙p忽的語氣隨著升騰的霧氣散開來，她擱下茶盅，直視著孫娘子的眼眸道：“湯家又何曾想給咱們留一條路了！”
孫娘了愣了一會(huì)，試探著問道：“你想拉著咱們家同你一齊？”
潤娘微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孫娘子忙擺手道：“這可不敢，你也是知道的，這種事我說了也不算?！?br/>
潤娘拉住她的手，問道：“嫂子難道你愿意年年都去受湯家的氣？退一步說，如今你們跟湯家鬧成這樣，到年下你們?cè)敢馐芩臍?，他還未必給你受！”
孫娘子聽嘆道：“為這事你大哥昨晚上直犯愁，直懊悔不該由著自己性子同湯家鬧僵了。”
“正是呢。”潤娘不緊不慢地道：“嫂子不知道我昨日里聽說大哥吃了湯家的虧，我回來愁了一晚上。往年咱們家的情形不用我說，嫂子也知道，去年年下我制了制那些佃戶稍稍算好了些，本想著今年年下若是多收了些物事也托大哥到城里替咱們賣一賣，可湯家那樣欺人，唉，我真真是沒法子了，才打起另起爐灶的主意?！?br/>
“另起爐灶？”孫娘子不解道：“甚么意思。”
潤娘將空茶盅遞給秋禾，使她再倒盅茶來，又問知盛道：“每年集市上野菜的價(jià)錢你都清楚么？”
知盛回道：“我常隨阿娘進(jìn)城買菜，大約都知道些?！?br/>
“好?！睗櫮稂c(diǎn)頭道：“你去把帳算出個(gè)大概來，看看咱們跟酒肆開價(jià)多少合適，又要給佃戶們支多少工錢，總之咱們寧可不掙錢，也要叫酒肆記了咱們的好?！?br/>
知盛答應(yīng)著退了出去，正要往西廂去，忽想起算盤落在自己屋里了，只得先回圍房自己屋取去，他才一進(jìn)圍房院門，大奎便躥了出來攔在路前，手?jǐn)傇谒叟曊f道：“拿來！”
知盛自懷里取了一方繡著白梅素帕交到大奎手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張嘴想勸他幾句，終是一嘆而過邁步進(jìn)屋去了。
大奎收好帕子，抬眸間卻見劉繼濤立在院門外，眉目間帶著洞察所有的淡然笑意，大奎倒也不驚慌直直地望著他。
劉繼濤笑了笑閃開了眸光，喚道：“無腔，走了！”言罷不待無腔答應(yīng)。便已轉(zhuǎn)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