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蘅在大街上站了一會兒，待呼吸平緩了，走進一家KFC。他記得自己小時候很喜歡吃這東西，當(dāng)時KFC不像現(xiàn)在這樣普及，哪怕對于一個大學(xué)老師來說，價格也不算便宜。</br>　　但是他爸很慣著他，幾乎每周都帶他吃一次。他爸去世的頭幾年，每逢冥壽，付麗玲會特地在家煮一碗陽春面，母子兩人分著吃了，當(dāng)是為他爸過生日。后來時間久了，付麗玲不再煮面，KFC也變得隨處可見，唐蘅便在父親生日時獨自吃一頓KFC。</br>　　是因為父親的原因才出國么？也許有一部分吧。他總記得那年父親得知自己能去巴黎訪學(xué)之后，曾神采飛揚地對他說：“蘅蘅，爸爸要去一個很漂亮的地方了?！?lt;/br>　　后來，他不知道父親去的地方究竟漂不漂亮。</br>　　唐蘅吃掉鱈魚堡，把剩下的半杯冰可樂丟進垃圾桶，起身走出KFC。中午時街上人來人往，秋日的陽光明亮極了，他看見很多剛剛下課的高中生，三五成群，嬉笑過街。</br>　　城市像一張過曝的相片，武漢很少這樣秋高氣爽。</br>　　唐蘅去了“長愛”。</br>　　這個時間是沒有客人的，老板阿布坐在吧臺上，手邊一瓶威士忌，正在自斟自酌。</br>　　“喲，”阿布沖唐蘅挑挑眉毛，“怎么，又要來資助我生意?。俊?lt;/br>　　唐蘅搖頭，在吧臺坐下：“閑著無聊?！?lt;/br>　　“無聊追妹妹去啊?！?lt;/br>　　“阿布，”唐蘅看著他，“你有沒有疑惑過一個問題？”</br>　　“啥？”</br>　　“如果我是追一個女孩兒……為什么給男生免費？”</br>　　阿布愣了愣，放下酒杯：“是這么回事啊?！?lt;/br>　　“嗯。”</br>　　“我還真沒反應(yīng)過來……操，你這也太可惜了?！?lt;/br>　　“可惜什么？”</br>　　“妹妹啊，”阿布抿一口酒，“沒準(zhǔn)以后你成大明星了，小姑娘肯定都喜歡你這款，靠，那不是投懷送抱的?！?lt;/br>　　唐蘅無奈搖頭：“你想太多了?！?lt;/br>　　“我想多了？”阿布笑了笑，“你不知道，昨晚你上臺唱歌的時候，‘靈籟’的經(jīng)紀人也在。后來她跟我打聽你呢。”</br>　　“‘靈籟’？”唐蘅一愣，“北京那個？”</br>　　“對，那姑娘是我大學(xué)同學(xué)?！?lt;/br>　　“她打聽我什么？”</br>　　“基本情況唄，在哪上學(xué)，有沒有樂隊，唱歌幾年了……”阿布將瓶底的酒盡數(shù)倒進杯中，忽然很認真地說，“小唐啊，這是個機會，抓緊了。”</br>　　唐蘅問：“做藝人的機會？”</br>　　“我知道你家條件好，不稀罕錢，但是我這么說吧，這些年我在洪山區(qū)混，見過太多學(xué)生樂隊了，好一點的呢，畢業(yè)不解散，雖然各自工作了，但還時不時聚起來演出幾場。絕大多數(shù)，都是畢業(yè)就拜拜了，什么也剩不下。”</br>　　唐蘅看他一眼，并不說話。阿布繼續(xù)喋喋道：“你就不想留下點什么？就算你以后也不玩樂隊了，但是至少，做張專輯，留個紀念，不是挺好的？”</br>　　“我們自己也可以做專輯。”</br>　　“那不一樣呀，小唐，”阿布拍拍唐蘅的肩膀，“有些機會，過了就沒有了。”</br>　　他說完便醉醺醺地起身上樓，只留一句帶著酒氣的“你自己玩”。</br>　　唐蘅獨自坐了一會兒，拿起手機，看見大伯的未接來電。他忽然覺得自己也沒資格要求李月馳不調(diào)靜音，因為他手機的設(shè)置一直是靜音振動——可是李月馳，李月馳也沒有給他打電話啊。</br>　　四個小時了。</br>　　唐蘅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又拿出手機，給蔣亞打電話。</br>　　“你在哪？”唐蘅說，“來‘長愛’吧?！?lt;/br>　　“這他媽才幾點啊兒子?！?lt;/br>　　“趕緊滾過來。”</br>　　“得嘞。”</br>　　沒一會兒蔣亞就到了，眼睛還是半瞇著的，顯然剛睡醒：“就這么想我??？”</br>　　“我問你一件事，”唐蘅偏過臉不看他，“你平時都怎么……哄女朋友？”</br>　　“啊？”蔣亞一驚，“怎么，你又喜歡女的了？”</br>　　“……算了?！?lt;/br>　　“算什么算，到底啥情況？”</br>　　“我去問安蕓?！?lt;/br>　　“干嘛你瞧不起我洪山小馬達？”</br>　　“我和李月馳吵架了。”</br>　　“操，”蔣亞搓搓臉，“這你可問對人了。”</br>　　唐蘅瞥他一眼，推給他兩聽雪碧：“你說吧?！?lt;/br>　　“哄人么，首先是端正態(tài)度，就是積極認錯，你懂吧？無論到底是不是你的錯——”</br>　　“不是我的錯?！?lt;/br>　　“喲。”</br>　　“昨天那個師大的女孩兒，”唐蘅冷冷道，“是他前女友。”</br>　　蔣亞：“……”</br>　　“我出去買煙的時候那女孩兒來找我，倒也沒說什么，今天李月馳知道這事了?！?lt;/br>　　“他媽的，”蔣亞咬牙切齒，“也就是說我不能泡她了？”</br>　　“你能不能抓重點？”</br>　　“嗨，”蔣亞摟過唐蘅的肩膀，“沒想到你們倆男的搞起對象，也躲不開這些破事……那他氣什么呢？氣你見他前女友？”</br>　　“我不知道，”唐蘅頓了頓，強調(diào)道，“而且他也沒告訴我他談過女朋友?！?lt;/br>　　“你問過嗎？”</br>　　“沒。”</br>　　“那不就得了，”蔣亞嘆氣，“都是男人，這有什么不懂的，誰給自己沒事找事啊。”</br>　　唐蘅低頭盯著黑色大理石吧臺，輕聲說：“不是沒事找事的問題。”</br>　　“那是什么？”</br>　　“我對他是認真的?！?lt;/br>　　“你能不能大點聲，”蔣亞湊過來，“我沒聽清?！?lt;/br>　　“我說，我對他——是認真的?！?lt;/br>　　唐蘅話音剛落，蔣亞忽然“嘿”了一聲，舉起手機高喊道：“李月馳！你聽見了嗎！他對你是認真的！”</br>　　唐蘅：？？？？？？</br>　　“哥簡直是丘比特在人間，”蔣亞笑嘻嘻地，把他的手機塞進唐蘅手里，“你倆聊吧，哥出去抽根煙?！?lt;/br>　　唐蘅完全愣住了，臉頰也瞬間紅透，蔣亞的金色三星手機躺在他手心，忽然變得很燙手。</br>　　“唐蘅?！蹦嵌藗鱽砝钤埋Y的聲音，唐蘅覺得自己的心被摁了一下。</br>　　“……啊，”他甚至結(jié)巴起來，“你，你在聽？”</br>　　“我在聽，”李月馳一字一句地說，“都聽見了?！?lt;/br>　　“……”就不用強調(diào)了吧。</br>　　“我沒有生你的氣。”</br>　　“哦?！彬_鬼呢。</br>　　“是生我自己的氣?！睘槭裁窗?？</br>　　“唐蘅，”李月馳低聲說，“你相信我嗎？”</br>　　“當(dāng)然。”</br>　　“那我晚上告訴你，行嗎？”他頓了一下，“我和吳寺的事?！?lt;/br>　　“嗯……”</br>　　“我下午有課，晚上做家教?！?lt;/br>　　“哦，”唐蘅的臉還是很熱，“那我等你?！?lt;/br>　　“九點半學(xué)校南門見？”</br>　　“好啊?！?lt;/br>　　“嗯，”李月馳的聲音帶一點笑意，“那我去上課了。”</br>　　“去吧，拜拜。”</br>　　“等一下——”</br>　　“?。俊?lt;/br>　　他那邊靜悄悄的，大概是在學(xué)校里。午后的學(xué)?？偸呛馨察o。</br>　　“我也是?！彼f完，飛快掛掉電話。</br>　　他也是什么？</br>　　唐蘅攥著手機茫然片刻，猛地反應(yīng)過來——難道他是說，他也是，認真的？</br>　　他說他對他也是認真的？</br>　　又過一會兒，蔣亞推門走進來：“膩歪完了沒？”</br>　　唐蘅有點不好意思：“謝了?！?lt;/br>　　“咱爺倆誰跟誰?！?lt;/br>　　“滾。”</br>　　“高興了？有心情罵我了？”蔣亞嬉皮笑臉道，“你家老李人不錯，讓我?guī)兔€給紅包的?！?lt;/br>　　唐蘅：“紅包？”沉默兩秒，又說，“老李？”</br>　　“那他怎么說也比我大一級，我總不能叫小李吧?！?lt;/br>　　“……他給你什么紅包了？”</br>　　“幫我做個小作業(yè)。”</br>　　“小作業(yè)?！?lt;/br>　　“就是……一個期末報告……”</br>　　唐蘅涼涼道：“你可真是物盡其用?！?lt;/br>　　“行了行了，這事翻篇了，”蔣亞顯然也有些心虛，“爸爸再給你說個好消息，你猜是什么？”</br>　　“有屁快放?！?lt;/br>　　“周黑鴨那個比賽，”蔣亞壓低聲音，“咱們已經(jīng)進復(fù)賽了?！?lt;/br>　　“現(xiàn)在不是在海選嗎?！?lt;/br>　　“他們負責(zé)人親自給我說的，內(nèi)部消息，”看得出蔣亞的確很高興，他的雙眼彎起來，滿臉得意，“五十只樂隊進初賽，二十五只進復(fù)賽，他們看報名視頻的時候打了分的，咱們，總分第五?！?lt;/br>　　“這么高？”唐蘅有些驚訝。</br>　　“蘅啊，”蔣亞咧嘴一笑，“咱們是不是要紅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