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循帶著人為鳳駕騰出?地來,轉(zhuǎn)頭便要離開，但是走了沒多遠就被人叫住了。
伍氏的臉色也不像之前那樣紅潤了，不過兩天的功夫便憔悴了不少,透著滿面的愁緒：“娘娘,太后娘娘讓您過去呢……”
邵循一時沒有動,伍氏便嘆了口氣道：“娘娘啊……”
這?是皇太后,也不是一般可以隨意說避就避的老?人，邵循最終還是慢慢的跟著伍氏走了回去。
太后就坐在邵循方才做的位子上，厚重的黑色狐裘披在身上,手里是銅質(zhì)的暖爐，當她聽到聲音的時候抬頭的一瞬間,即使邵循已經(jīng)有了準備，還是被她頹敗的神情?和蒼老?了許多的面容所震驚了一瞬。
“給太后娘娘請安?！鄙垩瓟肯麦@色,俯身行?了禮。
太后勉強露出?一個笑來：“坐吧……”
邵循坐在一邊，低著頭不說話，一時間沉默尷尬的氣氛蔓延開來。
最后還是太后先道：“幾?天不見阿棠了，抱過來我?瞧瞧吧。”
邵循便將孩子交給伍氏又到了太后懷里。
趙若棠跟祖母相當熟稔，一點也不別扭,更?察覺不出?大人間的心結(jié)，還趴在太后懷里“咯咯”的笑了幾?聲。
太后的神情?柔和了起來，她摸著孫女細軟的頭發(fā)：“……這?孩子投生在你肚子里，是個有福的，將來一定事事遂順?！?br/>
邵循沒說話，只是過了一會兒?道：“孩子沉,還是給奶娘抱著吧?！?br/>
太后點點頭，有些不舍得將趙若棠抱給了秦氏。
“事情?……我?都知道了……”不知道是不是已經(jīng)過了最難接受最痛苦的時候，太后說這?話的時候雖然無?比緩慢,但是總體聽上去還是平穩(wěn)的，并沒有多么?歇斯底里。
“臨了臨了，還是沒能逃過這?一劫，阿博走了，阿婷……也不在了，也不知道我?這?老?婆子還能活幾?天?！?br/>
邵循著才輕聲開口道：“您身子一向健康?！?br/>
太后嘴唇發(fā)白，雙頰卻有著怪異的紅暈，平時打理?的閃閃發(fā)亮的銀發(fā)已經(jīng)灰了大半，若不是親眼所見，大概不會有人知道原來精神上的打擊，可以讓一個人的狀態(tài)在這?樣短的
<h1id="chaptername"class="chaptername">134、晉江獨發(fā)(1/7)
</h1>時間里衰落至此。
她縱有千般錯處，對待邵循一直是個和藹的婆婆，在兩個孩子那里也是慈愛的祖母，邵循縱然心結(jié)難解，也不至于看到她這?個樣子還無?動于衷。
太后搖搖頭，頓了許久之后，有些艱難的開了口：“我?知道……你們都怨我?。”
邵循沒反駁這?句話也沒有出?言安慰——這?要怎么?說呢，說他?們沒有怨她，這?又怎么?可能呢？
太后沒忍住掉下淚來：“可是、可是你也是兩個孩子的娘了，若你遇上這?樣的事，又怎么?能夠眼睜睜的看著……看著他?最后一絲血脈就此斷絕……”
邵循原本打算默然不語，但是此時卻抬起眼來，抿緊嘴角看著太后半晌，還是沉著聲音問道：“那就可以肆無?忌點的傷害自己另一個孩子么?？”
太后未嘗不知道這?一點，但是仍忍不住含著淚深嘆了一口氣：“我?當時只是想，他?都已經(jīng)是皇帝了……”
“那就不是您的兒?子了嗎？”邵循面上的表情?有些緊繃，她直言反問道：“這?也是理?由？若是陛下和您的長子易地而處，您難道會因為懷憫太子得到了皇位而陛下沒有，也這?樣全心全意為陛下著想么?？”
太后闔了闔已經(jīng)布滿了皺紋的眼睛：“我?一樣會盡最大的力氣，保住他?唯一的孩子?！?br/>
邵循沒有被這?句話打動，她搖頭道：“但是您絕對不會隱瞞懷憫太子，也不會對恪敬公主溺愛到這?樣的地步?！?br/>
太后睜開眼怔然的看著邵循，邵循忍不住提高了聲音：“難道不是嗎？您會忍心在他?失去父親，被兄長和妻子一同背叛時，再以母親的身份去傷害他?，讓他?成為一個真正的孤家寡人嗎！”
“您怎么?可以……怎么?忍心這?樣對待他?！身為人母，就可以在兒?子的心口里剜肉嗎？！”
她想到皇帝在比她現(xiàn)在還要小幾?歲的年紀，在經(jīng)歷驟變，一夜之間失去大半的親人被迫承擔上尋常人幾?乎可以滅頂?shù)膲毫?，還發(fā)現(xiàn)了期待已久的第一個孩子是妻子和親近的兄長通/奸所得。
再以怎樣沉默的眼神和姿態(tài)來面對對那個孩子百般溺愛、幾?乎愛逾生命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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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 相比之下，邵循自己家里的那些小事真的可以算作雞毛蒜皮了。
“貴妃娘娘！”看著太后一瞬間更?顯頹然的神情?，伍氏忍不住出?聲懇求道。
太后擺了擺手，想開口說么?么?卻劇烈的咳嗽了起來，伍氏連忙幫著拍打她的脊背，好一陣才緩過來，她抬頭看向邵循有些泛紅的眼睛，帶著三分苦笑道：“我?隱瞞是怕說出?來他?會要了楨兒?的性命……我?賭不起啊?！?br/>
不瞞著懷憫太子是理?所當然，選擇隱瞞皇帝卻是因為不信任。
邵循用手指用力的抵住側(cè)頭，希望以此來緩解心里的強烈難過，她尖銳的問道：“您是親生母親，難道就不了解自己的兒?子嗎！”
在太后這?樣的隱瞞偏向之下，皇帝都能忍著恪敬公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長這?么?大，由此可見他?對懷憫太子的感情?并不是眾人猜測的那般淺薄。
要是當初太后選擇向他?坦白，對他?付出?哪怕對長子一半的信任，皇帝也一定會如她所愿護著趙若楨平安長大的，可是太后偏偏就要幫著懷憫太子和蘇氏隱瞞這?樁丑事，為了趙若楨的地位還會去維持蘇氏的地位……這?看在皇帝眼中，究竟是一副怎樣的情?景？
還有鄧妃，太后居然渴望著喪子的兒?媳婦跟私生女和睦相處，想要以此慰藉她自己的遺憾，最后積年累月，一點點積攢下來的痛恨蠶食著鄧妃的心，讓她對藺博下手的時候幾?乎沒有猶豫，干脆利落到仿佛這?孩子是蘇氏本人。
“就算對懷憫太子，這?樣做有么?么?好處，為了得到慰藉，無?底線的縱容著他?女兒?，教?養(yǎng)孩子，本就該以長遠為計，這?樣縱容溺愛，真的是為了她好，還是滿足您自己呢?！?br/>
邵循說到這?里，話里便不由自主的有些尖銳，但是太后情?知她說的竟然都是實情?。
“你知道么?？”太后的脊背塌下來，喃喃道：“楨兒?可能活不長了……”
她在邵循看過來時，無?比緩慢又無?比平靜的道：“永興伯夫人剛剛傳來的消息，說她自那天出?宮后到現(xiàn)在一口水食也沒進，即使強灌進去的參湯也會吐出?來，除了駙馬誰也不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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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見公婆，不見我?……當然見不到蘇氏，若是見到了，說不定又是一個催命符?！?br/>
這?個消息邵循竟然一點也不意外。
趙若楨本來就是這?么?一個人，因為嫡出?的身份極端自傲，又因為蘇氏的失寵而極端自卑，兩者交匯出?無?比敏感的性格。
這?身份是她最引以為傲的地方，幾?乎可以算是立身之本了，一旦失去，并且知道自己不僅不是帝后所出?的嫡公主，還是叔/嫂通/奸得來的奸生女，就連庶出?的弟妹遠遠比不上，她如果能咬牙活下來，才是出?人意料的事。
這?是幾?乎算是鄧妃一手為她設(shè)計好的路了，到現(xiàn)在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偏差。
“這?都是報應(yīng)……”太后眼中兩行?濁淚順著蒼老?的面頰流下來：“也是阿婷的詛咒，讓我?費盡心機想要保下的的一個都留不住，眼睜睜的看著他?們離我?而去……那孩子嘴上不說，其實最怨的就是我?了吧……”
“還有你和皇帝……”年老?的太后眼帶哀求的看著邵循：“沒有父母能夠?qū)λ械暮⒆右灰曂省尰实墼徫?吧，看在我?也不剩幾?天活頭的份上……”
沒人能對一個這?樣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口出?惡言，但是邵循能做到的極限就是這?個了，至于原諒……
她的淚不經(jīng)意落下一滴，邵循飛快的拭去了：“人心是生來就有偏有向，但是再怎么?偏向也都是親生的骨肉，不該一個是心頭肉，一個就是草芥……娘娘，您沒有對不起我?，不需要我?的原諒?！?br/>
“至于陛下……我?有么?么?資格替他?原諒這?樣、這?樣傷害他?的母親？”
邵循忍了許久還是忍不住哽咽了一下：“抱歉，娘娘，我?、我?得對得起他?……”
她站起來，在行?禮的時候硬是將眼淚咽了回去：“請恕臣妾失禮，臣妾有些難受，這?就告退了。”
看著邵循退了幾?步，但著宮人們離去的背影，伍氏眼里也有些發(fā)酸：“娘娘，奴婢去將貴妃請回來……”
太后怔了半天，最后搖了搖頭：“真的是報應(yīng)……阿婷在天有靈看到這?一幕，怕是會笑出?來吧……”
太后得到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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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真消息，公主府內(nèi)，趙若楨不吃不喝已經(jīng)整整兩天了。
藺群一天大半的時間都在守著她，趁著她昏睡的時候灌兩口參湯進去，勉強吊住了命，還吩咐將正房里所有的銳器統(tǒng)統(tǒng)撤走，連根簪子一個瓷碗都沒留下，就是怕一時錯眼不見她就要自盡。
這?次他?實在有些撐不住，在隔壁側(cè)室里睡了個把時辰，醒來之后看著滿身邋里邋遢胡子都沒有刮，便飛快的將自己收拾打扮好了，換上了最好的衣裳，這?才要回到正房。
結(jié)果一出?門就得到了一個不算好的消息，藺群心里一緊，連忙問道：“殿下知道了嗎？”
報信的搖搖頭：“這?誰敢說呢……”
藺群舒了一口氣：“那就好，絕不許透露一個字。”
他?在正房門口整了整衣衫才推門進去，將守著的侍女遣了下去，見趙若楨醒著倚在床頭的，人看上去竟然還有些精神，便有些驚喜道：“殿下，你醒了，我?們吃一點東西吧？”
趙若楨的眼睛轉(zhuǎn)過來，看著他?手上端的散發(fā)著濃濃香味的雞湯米粥，竟然輕輕的點了點頭。
這?是她這?兩天第一次主動要吃東西，藺群激動的幾?乎要喜極而泣，以為她終于想通了，小心翼翼的將半碗粥一勺勺的喂給了妻子：“還喝么?？”
趙若楨搖搖頭，啞著聲音開口：“駙馬……辛苦你了?！?br/>
“不辛苦不辛苦，我?們是夫妻，這?不都是我?該做的嗎?！?br/>
趙若楨看了他?一會兒?，慢慢道：“我?方才做了一個夢……夢見母……她死了?！?br/>
藺群臉色一變，隨即強笑著道：“這?餓著肚子容易做不著邊際的噩夢，你吃了東西就不會胡思亂想了，皇后、岳母還好好的在宮里呢。”
“是么?，”趙若楨扯了扯嘴角，抬眼看見他?帶的金冠：“這?……是我?送你的嗎？”
藺群巴不得轉(zhuǎn)移話題，抬手摸了摸那沉甸甸的金冠：“是啊，是還沒成親的時候，你拖人帶給我?的，現(xiàn)在樣子也依然時興，我?舍不得帶呢?！?br/>
趙若楨看著冠上配的圓形猙獰的螭首，“駙馬，阿博死了，你怪我?么?？”
提到愛如珍寶的兒?子，藺群的心像被割了一刀，但是他?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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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壓著安慰她道：“這?孩子跟我?們沒有緣分，下輩子他?會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趙若楨閉上眼，卻已經(jīng)沒有眼淚可以流了，她伸出?手順著藺群的臉撫摸著，接著移到了頭頂去摸他?的冠，藺群壓住心里的難過和欣喜，低下頭，讓她更?省力些。
趙若楨攥起五指放下手，靠在了他?的懷里：“我?們以后不會再有孩子了。”
這?自然是傷心事，但是趙若楨肯想到“以后”已經(jīng)是意外之喜了，藺群忙不迭道：“我?還嫌小孩子鬧呢，我?有那么?多弟妹，他?們會生很多孩子，不愁沒有香火可繼……咱們還省了事呢?！?br/>
他?自認這?話說的幽默，趙若楨也配合的笑了兩聲，接著忍著哭腔又道：“駙馬，以前是我?不好，脾氣不好不說，還總是怨你不解風情?，不體貼，跟你吵架，你為么?么?對我?這?么?好呢？”
“自然是因為愛慕殿下呀?！碧A群笑著道：“你不知道，我?那次見你的時候，這?么?多人仰著頭，看你被太后牽出?來，穿著紅色的衣裙，會發(fā)光一樣美的刺眼，像一只華美高貴的高傲鳳凰，我?當時只想這?樣的女孩子，京城的才俊這?么?多，我?平平凡凡，文不成武不就，木木訥訥，也就臉比旁人好一點，做夢想得到你都是自不量力。
可是誰知道皇太后不知道是不是眼神不好了，竟然真的挑中了我?……殿下，你說一個隨處可見的爛木頭上落了只金鳳凰，它能不珍惜么?？”
他?這?是第一次試著對著妻子說情?話，動情?之處還帶著一點羞澀，但是這?句話卻讓趙若楨險些崩不住。
她緊緊閉上眼——可是、她根本就不是鳳凰，是藺群自己瞎了眼，沒有看出?她究竟是個怎么?樣低賤的人。
趙若楨平復(fù)了一下心情?：“駙馬，我?累了……”
藺群從回憶中醒過來，連忙將她放平：“你休息，我?守著你不會離開的?！?br/>
趙若楨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后只點了點頭。
她半閉上眼睛，悄悄注視著丈夫，過了有一會兒?才費力的翻了個身，將半張面孔埋在了被子里，面向著墻壁慢慢將袖子里的東西取出?來含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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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嘴里。
她眼里落下淚來，就著苦澀的淚水，頭上掙起了青筋，梗著脖子奮力的將嘴里的東西往下咽去。
作者有話要說：來不及了，等一下改錯別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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