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guān)那畔行，夜深千帳燈；風(fēng)一更，雪一更，聒碎鄉(xiāng)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co似伊，柳似伊，花柳青春人別離，低頭雙淚垂；嘉陵東，嘉陵西，兩岸鴛鴦飛，相逢知幾時。

    五姨娘的話恰似平地驚雷，趙志祥身在雷區(qū)，被震得魂飛魄散。五姨娘有愛有情，有幽有怨，像一個幽靈，趙志祥與之同處洞穴，聲息相聞，有驚有喜，有憂有愁。五姨娘的話字字如刀，刀刀扎在趙志祥的心口，痛徹心扉，痛不欲生。

    趙志祥生來俠肝義膽，甚是喜歡水滸群英，尤其對豹子頭林沖敬之愛之，有時候，顧影自憐，趙志祥覺得自己就是豹子頭林沖的轉(zhuǎn)世重生，俠骨柔情，路見不平一聲吼，該出手時能出手。林教頭風(fēng)雪山神廟，生至窮途，到底豪情不減，依然保持著男兒本色，長槍飛舞，奸佞授首，殺出重圍，再獲生天。

    豹子頭林沖早已作古，身體發(fā)膚化為塵土，愛也好恨也好，香也罷臭也罷，紛紛被歷史掩埋。又是風(fēng)雪交加之夜，趙志祥身在深山古洞，心在天地之間，像一個被人遺棄的孤兒，悠忽亂蕩，無依無靠。

    寒夜寂靜，落針可聞。五姨娘醉臥在洞穴深處，呼吸嘈雜，心跳紊亂，時而如疾風(fēng)驟雨，時而似云淡風(fēng)輕。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緣故，趙志祥的鼻子突然間變得特別靈敏，一呼一吸之間，盡是五姨娘如蘭似麝的體香。

    情難自已，情難自禁，此時無聲勝有聲。趙志祥一仰脖子，把葫蘆里的酒喝了個罄干罄凈。美酒生色，瓊漿生情。香味愈來愈濃，令人心馳神往，心旌蕩漾。趙志祥扔下酒葫蘆，緩緩向洞穴深處走去。

    這一夜，風(fēng)雪交加，寒氣襲人，五姨娘卻感覺不到一絲絲涼快，反而感覺身在油鍋之中，烈火焚身，炙熱難耐。趙志祥的腳步很輕，像個文雅的小賊，謹小慎微，循序漸進。五姨娘黛眉輕合，努力做出一副酣睡的模樣，生拍驚了獵人。腳步聲愈來愈近，五姨娘的心忽然忐忑起來，像鉆進風(fēng)箱的老鼠，不知所措。

    腳步聲像一曲華美的樂章，扣人心弦，引人入勝。五姨娘正聽得如癡如醉，樂章卻戛然而止。五姨娘很想睜開眼，瞧個仔細，弄個明白，然而，俗話說得好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盡管好奇心愈來愈熾烈，五姨娘終于還是保持了必要的矜持。

    寒夜如冰，柔情似水。五姨娘已經(jīng)坐過一次花轎，但落轎之后，冷冰冰的屋子，冷冰冰的人，澆滅了她憧憬的所有美好。蒼天不負有情人，柳暗花明又一村，趙志祥的出現(xiàn)，讓五姨娘看到曙光，看到了希望。

    在這個萬家團圓的日子里，盡管是在劍門深山中的一個荒僻洞穴里，沒有花轎，沒有紅燭，但五姨娘卻感受到了無盡的溫馨，情到濃時，眼淚止不住就流了出來，像閃亮的鉆石。爆發(fā)之前，總是難熬的寧靜。五姨娘努力克制著內(nèi)心深處波濤洶涌的情愫，欣喜地等待著火山爆發(fā)的那一刻。

    往事如鏡花水月，不堪回首，今夜峰回路轉(zhuǎn)，重生希望。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鴛鴦戲水，花開并蒂。五姨娘雖然做過一遭新娘，但那段歲月連演戲都算不上，有名無實，味同嚼蠟，現(xiàn)在，就在頃刻之間，五姨娘曉得自己會成為一個真正的新娘，春華秋實，光彩照人。

    然而，命運待五姨娘真是不公，一次次燃起希望，一次次收獲失望。這一夜，五姨娘到底沒有等到火山爆發(fā)，等來的竟是瓢潑大雨，從眼角飛泄而下的凄風(fēng)苦雨。

    五姨娘像一枚舉世無雙的鉆石，閃耀著熠熠光輝，光彩照人，光華奪目。..co志祥懷著一腔熱愛，緩緩靠近鉆石，就待伸手，鉆石忽然光華熾盛，燦若長虹，顧影自觀，趙志祥陡生自慚形穢之感，赧顏敝色，骨肉寒酸，再也進不得半步。

    夜越深，鉆石的光華越盛，趙志祥再也抵受不住，但聞退堂鼓響，拔足便跑，逃之夭夭。

    離開洞穴，趙志祥目如赤珠，須發(fā)皆張，恰似走火入魔一般，踏雪飛奔，漸行漸遠。除夕之夜，萬家燈火，趙志祥像一座火山，炙熱滾燙，望見燈火，好似遇見妖魔鬼怪一般，敬而遠之。哪里的積雪深厚，趙志祥就往哪里跑，沒有方向，沒有目的，沒有動機。

    月光似有似無的時候，趙志祥在雪地上奔跑如風(fēng)，陽光似有似無的時候，趙志祥還在雪地上奔跑如風(fēng)。就這么跑著，像一架木牛，像一架流馬，機械運動，砥礪前行，不知疲倦。

    趙志祥到底不是木牛，到底不是流馬，他終歸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血肉之軀，縱然遭遇強大刺激，恰似打了雞血，但他體內(nèi)的能量終歸是有限的，他到底是一只水桶，而不是一口水井，取之要盡用之要竭，跑著跑著，開始氣喘，開始心慌，開始腿軟，漸次無力，像一個發(fā)條松弛的鐘擺，奄奄一息，即將停擺。

    憋著最后一口氣，趙志祥又跑了一程。來到一個清潭畔，有氣無力地停下腳步，像鐵匠坊里的風(fēng)箱，呼哧呼哧喘著粗氣。連續(xù)的奔跑，持續(xù)的發(fā)熱，趙志祥覺得自己的舌頭燙得像烙鐵，嗓子干得冒著煙，抓起一把雪，狂嚼海咽，但雪花軟綿綿的，中看不中用，絲毫解不得渴。趙志祥蹲在潭邊，伸手掬了一捧水，埋頭便飲。事不順心，喝涼水都塞牙。這清潭處于群山環(huán)抱之間，模樣俊秀，趙志祥原以為這潭中之水必是甘泉，但捧中之水剛剛?cè)肟?，趙志祥便氣不打一處來，原來，這潭中之水不僅暖暖的，咸咸的，還散發(fā)著一股子刺鼻的硫磺味道，竟然是一股溫泉，壓根兒就入不得口，解不得渴，還不如吃雪呢。

    劍門關(guān)下也有一汪溫泉，趙志祥經(jīng)常到溫泉里泡澡。溫泉水不能飲用，不能解渴，但用它來泡澡，卻是妙處無窮，不僅可以緩解疲乏，還能調(diào)治風(fēng)濕。

    趙志祥一抖手，溫泉水脫手而去，流入潭中，和光同塵。經(jīng)溫泉水一激，趙志祥迷醉的心緩緩清醒過來，開始仔細打量周遭的環(huán)境。饒你一個筋斗云十萬八千里，到底還是逃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趙志祥乍見溫泉，以為自己費了那么多的精力，逃之夭夭，到底還是在劍門山中打轉(zhuǎn)轉(zhuǎn)，但仔細打量周圍的環(huán)境后，又得出了另外的結(jié)論。這里的風(fēng)貌雖然也是山茂林密，郁郁蔥蔥，但畢竟與劍門風(fēng)貌相差甚遠。

    這是到了哪里？趙志祥心中充滿了疑惑。又抓起一把雪，洗了把臉。冰雪敷面，甚是清爽。趙志祥鼓起最后一絲氣力，圍著清潭邊走邊看，驀然，一方石碑映入眼簾，石碑挺拔，棱角分明，碑石上鐫刻著兩個筆力遒勁的篆字，題作鹿潭。

    望見鹿潭兩個字，趙志祥旋即明白了自己的置身之所，原來一路狂奔，竟然到了漢王山。漢王山風(fēng)光旖旎，歷史文化悠久，明代史學(xué)家曹學(xué)儉在《蜀中名勝記》一書中寫道，山環(huán)九十九，峰如劍戟之排列，昔年漢祖駐蹕于此，有漢王寨。

    百丈關(guān)前敗漢王，地名千古載遑遑；甲衣卸后離妻去，鹿渡東河隱米倉。相傳，漢王避敵，臨河無舟，有鹿自山而下，漢王因乘之渡河入山，故山名漢王山，渡口名叫鹿渡，渡口附近有涼亭一座，名叫鹿亭，鹿亭北面，有溫泉一眼，名叫鹿潭。

    從鹿潭扶搖而上，山似刀削，崖似斧劈，甚為險峻。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漢王山奪天地之造化，鬼斧神工，神奇雋繡，令人嘆為觀止，流連忘返。

    云飛不到頂，鳥飛不過壁。漢王山，山勢險峻，高出群峰，乃南北諸山之祖。在漢王山腰，一線天，石官峽，形勢險要，一夫當(dāng)關(guān)萬夫莫開，與劍門雄關(guān)竟有異曲同工之妙；在高山之巔，回龍寺莊嚴聳立，晨鐘暮鼓，仙風(fēng)道骨；在漢王山主峰西面，有一條河，名曰大砂河，河的南岸，巖石如雪，高數(shù)百丈，聳入云霄，河水沿著崖壁下泄，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待到冬日，冰雪交加，河水變成冰棱，掛在峭壁之上，似倚天長劍，如方天畫戟，鋒芒畢露，千姿百態(tài)，光彩奪目，峭壁冬懸百丈冰，景奇尤在初雪晴，朝霞光華千燈艷，夜月波寒一鏡明。

    懷抱一輪山月，夜借鐘聲醒俗夢；攜手幾片林嵐，晨隨泉水訪仙家。漢王山地處深山，人跡鮮至，風(fēng)景如畫，最是適宜林泉歸隱。趙志祥沿著鹿潭轉(zhuǎn)了幾個圈圈，顧盼盛景，新風(fēng)拂面，鳥啼入耳，心曠神怡。

    褪去鞋襪，脫掉衣衫，縱身一躍，撲入鹿潭。春寒賜浴鹿潭池，溫泉水滑洗凝脂。潭中溫泉，溫暖如宜，沁人心脾。溫泉泉水沸且清，仙圓遙自丹砂生，沫日濃月泛靈液，微波細浪流琮琤。神女歿幽境，湯池流大川，地底爍朱火，沙傍放素?zé)?，沸珠躍明月，皎鏡含天空，濯濯氣靖此，曦發(fā)弄潺潺。

    在鹿潭里浸泡了小半個時辰，趙志祥但感疲勞盡去，周體通泰，容光煥發(fā)，精神抖擻。爬出鹿潭，穿好衣衫，著好鞋襪，輕嘯一聲，中氣充沛，嘯聲如雷貫耳，在群山之間回蕩，一遞一聲，似遠似近，若即若離。張開雙臂，抻了個懶腰，趙志文驀然感覺饑腸轆轆，甚是餓得慌，且離了鹿潭，循著回龍寺方向，徑朝山中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