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好像有點(diǎn)不對了。

    佐藤少年審視的眼神從涼太背后略過，怯怯地抓抓頭：“既然不方便的話，那就算了。非常抱歉！”

    “等一下！”

    我從涼太手中搶過自己的手機(jī)，繞過柜臺走到佐藤面前拽住他的領(lǐng)子把打算撤退了的他扯回來：“號碼給我！聚會我一定會去！”

    ……

    安靜幾秒鐘。

    “誒豆，不用勉強(qiáng)的，如果男朋友不高興的話……”

    “去不去是我的事，佐藤君你邀請的人是我不是我男朋友吧?！?br/>
    嘩啦嘩啦。

    閃電分別從我和黃瀨涼太的眼中放射，交鋒兩個回合，他立刻繳械投降，“嗚嗚”地耷拉下耳朵躲到一邊畫圈圈。

    佐藤少年還是很有眼力見的，見勢不妙連連推辭：“別、還、還是不要了?！?br/>
    其實(shí)……如果用正常的方式跟我交流的話，不去參加這種無關(guān)緊要的聚會也沒關(guān)系，但是涼太這次突然發(fā)難確實(shí)讓我覺得有些難堪。大男子主義什么的，做到這個程度也未免太超過了一些。

    “佐藤君你別推辭了，本來之前退社我已經(jīng)覺得很不好意思了。這次又讓你看到這種場面，非常抱歉。所以為了表示我的歉意，請務(wù)必讓我到場吧?！?br/>
    說的是言辭懇切的話，但由于存在著故意較勁的想法，我的語氣大概聽起來有些惡狠狠的，佐藤的臉都有點(diǎn)黑了。

    最后，我還是通過威逼的方式得到了佐藤君的號碼一枚。

    我滿意地收回手機(jī)，笑顏如花地對他側(cè)頭道：“那屆時請務(wù)必聯(lián)系我喲?！?br/>
    “是、是！”一顆豆大的汗珠順著額頭滑下，佐藤轉(zhuǎn)身沖旁邊的黃瀨涼太畢恭畢敬地一鞠躬，我似乎還聽到他小聲說了句“非常抱歉”然后撒腿就跑。

    黃瀨涼太撇過頭做出相當(dāng)不屑的表情。

    直覺告訴我他針對的對象應(yīng)該是我。

    故意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到休息室換了衣服，前后時間不超過十分鐘，我已經(jīng)做好了他會扭頭就走的心理準(zhǔn)備。但是讓人欣慰的是，雖然還是一張臭臉，他坐在距離柜臺最近的位置坐著等我；見到我出來后立刻起身，雙手插在兜里挎著大步往店外走去。

    冷戰(zhàn)即將打響的氣氛。

    本來就是巨大的熱源還穿著黑色的衣服，在陽光下吸熱效果極強(qiáng)，雖然已經(jīng)過了日照最強(qiáng)烈的的時間，走在他身邊我還是不停地流汗。

    跟著他的節(jié)奏對與他有二十多公分身高差的我來說本來就有點(diǎn)困難，一肚子悶氣加上可樂的脹氣讓不適度更高，我索性放慢速度優(yōu)哉游哉地走在五米開外的后面。

    他偶爾會用余光向后掃視，發(fā)現(xiàn)距離超過安全范圍以后就會放慢速度等我跟上去。

    即將陷落地平線以下的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好長，前面的涼太的影子不偏不斜地落在我腳下，我幼稚地上前兩步朝著“模特的臉”使勁踩了兩腳。

    誒，不好。

    被剛好回頭的他看到了。

    那是什么啊，嫌棄的表情！

    更用力地朝地上跺了一腳。

    ——笑？嘲笑我？

    “陽菜你超幼稚的?！?br/>
    嘛，不是說戀愛中的女人智商都會下降嗎，這一切都是戀愛的錯。

    我并沒有急著反駁，反而昂著頭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樣”的架勢。

    他停下來，向后退了兩步，直到和我并肩的位置，手臂小心翼翼地碰碰我的胳膊：“真的要去嗎?！?br/>
    “要去啊，都答應(yīng)人家了?！?br/>
    “不能不去嗎?！?br/>
    “這只是最普通的社團(tuán)聚會吧，就像是……像是你和小黑子他們的聚會一樣啊，我也沒有不讓你去吧。況且比這更過分的成年人們的聯(lián)誼，我也沒有阻止過你參加?！?br/>
    我自以為給出的理由非常合理。

    然而涼太卻不以為然地反駁：“根本不一樣。籃球部的大家除了小桃都是男生，而你所謂的社團(tuán)除了你根本沒有其他女性成員吧?！?br/>
    呃。

    這個問題……似乎確實(shí)是這樣沒錯。

    說起來我當(dāng)初究竟為什么要去參加這種一聽就知道是御宅少年大集合的社團(tuán)呢。一定是高中時代的舞蹈社被拍照上傳到網(wǎng)上這一悲劇給我造成了極大陰影的緣故，所以才會想要參加一個絕對不會被注意的、安全在室內(nèi)進(jìn)行部活的社團(tuán)。

    結(jié)果反而好像造成了更大的麻煩呢。

    我咳嗽兩聲，“那跟漂亮模特們一起參加的聯(lián)誼要怎么說？全都是性感成熟年上的姐姐們，對于本來取向中就帶有年上傾向的你來說很有誘惑力吧。”

    “那是事務(wù)所的安排，很難拒絕啊。”他哭笑不得，“況且取向中帶有年上傾向是怎么回事，誰會有那么詭異的傾向啊?！?br/>
    喀拉。

    有什么東西碎了。

    我正陷入深深的憂郁之中，他的語氣卻突然一改之前的郁悶，恍悟了什么似的爽朗：“難道說陽菜對我的事還是挺在意的嗎？”

    一聽到這個語氣中滿是疑惑的問句，一股小火苗倏地躥起來：“怎么可能不在意！在對女朋友抱有諸多要求的同時，你給我有點(diǎn)身為男朋友的自覺啊?！?br/>
    “我哪有——”

    他剛打算激動地捍衛(wèi)自己“男朋友的自覺”，但話說到一半就被打斷。

    “請問……”是一個柔弱的少女音，順著聲音的方向投去視線，是兩個高中生模樣打扮的少女，在涼太轉(zhuǎn)過頭的時候，其中一個還掩著嘴努力壓抑著尖叫了一聲，一邊使勁拉扯同伴的袖子，語氣有些夸張：“是黃瀨君吧！是黃瀨君沒錯吧！”

    這種場合我已經(jīng)挺久沒經(jīng)歷過了，但是久別重逢的如今，過往的回憶瞬間變得無比清晰。

    “誒，我是黃瀨涼太?！?br/>
    “能給我們簽名嗎？”口中這樣詢問著，有個性急的少女已經(jīng)開始翻起書包找筆和本子。

    我往旁邊挪了兩步；

    咖啡廳外的露天花架黑白相間，明亮而簡潔；從沒關(guān)緊的門縫中滲出的冷氣吹拂過我的皮膚，是非常舒服的清涼感。

    完成兩個簽名的速度很快，在涼太把本子遞回給少女們時，一人突然拉著他問：“黃瀨君，那邊那個女生是你女朋友嗎？”

    ……

    他抱歉地朝她們微笑：“并不是，只是鄰居家的姐姐而已。從小一起長大的?！?br/>
    少女松了一口氣地拍拍胸口，對旁邊的人說：“看吧，我就說不是?！?br/>
    “那，黃瀨君要加油哦！”

    “我們會一直支持你！”

    她們做了一個“fighting”的動作，然后滿臉通紅飛快地跑走了。

    鄰居家的……姐姐？

    嘛嘛，這也是很正常的，本來和藝能界沾邊的工作就是要完全杜絕和誰交往的消息傳出的；哪怕模特和真正的偶像之間存在著一些區(qū)別，但大概在這些守則方面有著驚人的相似吧。

    嗯，沒什么好生氣的。

    心里雖然這樣想，但行動卻好像不受理智控制似的，腳步移動得越發(fā)的快。

    抬手叫了一輛出租車，昂貴的價格這類問題早已被我拋在腦后。

    背后的涼太等到那兩個女高中生消失在馬路對面以后才急匆匆地追上來，對司機(jī)大叔報了地址，隔著車窗我看到他在路邊停了一下——偶像劇中追著車子跑的場景并沒有出現(xiàn)，我透過前排后視鏡的反射畫面中看到那個人有些凝滯住的背影在夕陽下有些落寞。

    不知道怎么的，明明之前胸口壓著一股無名火，但是看到這樣的黃瀨涼太，那股火氣隨著出租車計(jì)價器上數(shù)值的不斷增加而減弱許多。

    都是夏天的錯吧，脾氣不可抑制地和剛開瓶的可樂中的氣體一樣迅速膨脹起來。

    當(dāng)時聽到“鄰居家的姐姐”這個稱呼的時候，我還有干脆直接回家的想法，幸好忍住了?；叵肫饋?，這還是確認(rèn)交往以后第一次爆發(fā)到這種程度的……也不算是吵架，只是郁悶而已。雖然自己也努力想做一個善解人意的女朋友，但是任誰聽到正在交往中的對象說自己只是“姐姐”的話，都不會無所謂地輕松接受吧。

    所以，這次就姑且算是平局了。

    網(wǎng)絡(luò)調(diào)查說明：一直長時間的發(fā)脾氣或者冷戰(zhàn)是影響感情向惡化發(fā)展得第一因素，在回家推開門之前，我深吸兩口氣再緩慢地吐出，將所有不高興的回憶扔在外面。

    一刻鐘后，我聽到了鑰匙開門的聲音，回頭看到?jīng)鎏统林佳壅驹谛P(guān)處，好像是犯了錯誤的巨型犬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主人的一舉一動——這些年來，我真是對這種狀況越來越?jīng)]辦法了。

    抱著膝蓋整個縮在沙發(fā)上，我對涼太擺擺手，他就聽話地湊過來，好像之前還橫眉怒目對待佐藤君的人不是他似的。我把拆開了的大包薯片遞過去，是他喜歡的口味，他瞥了一眼卻沒有伸手，反而問道：“你還生氣嗎？”

    “沒有啊?！?br/>
    “不生氣了嗎？”

    “根本沒有生氣過。”我面不改色地說出違心話，“因?yàn)檫@種小事吵架，難道是中學(xué)生嗎？”

    他顯然有點(diǎn)不相信的模樣，瞇著眼睛上下打量我?guī)追?，在確定我不是故意說反話以后，緊繃的嘴角終于松弛下來：“安心了！還以為這次一定要被甩了呢?！笨迒手樀哪Ｌ氐拖骂^就著我的手叼走了薯片，“我也覺得很抱歉，但是不能在大家面前承認(rèn)戀愛關(guān)系是事務(wù)所的要求，因?yàn)檎幵谵D(zhuǎn)型期什么的，這樣做有可能會影響人氣……”一邊咔嚓嚓地嚼著薯片一邊哭訴。

    “就算被甩也不會是因?yàn)檫@種事。”順順?biāo)拿骸澳阆胩嗔??！?br/>
    “誒？那是因?yàn)槭裁匆ξ遥ˇ?っ°Д°;)っ”

    我淡定地揉捏他的臉，“因?yàn)槟承┤藢Υ业耐瑢W(xué)態(tài)度很惡劣，這點(diǎn)讓人不能忍受?！彼孟裼质萘?，手感比起以前差了不少。肉感也沒有特別圓潤。

    說到這個，他好像還特別有道理地沖我瞪眼睛：“陽菜你真是太沒有防備心了，那種御宅少年多半都是很危險的——”

    我搖搖頭：“不管你說什么，轉(zhuǎn)筆社的聚會我都是一定要去的?！?br/>
    他一臉崩塌的世界觀：“難道……”吞了口唾沫：“真的那么有吸引力嗎，那些御宅少年?！?br/>
    “沒辦法，如果不是你來攪局的話，其實(shí)也不是非去不可?！?br/>
    不到一個小時之前我還覺得自己一定要去參加聚會的決心特別有骨氣，但是現(xiàn)在再想想……一定非常無聊啊，那種話題全都是圍繞著少女偶像組合和轉(zhuǎn)筆的聚會。

    冷靜下來以后，我的想法只能用三個字概括：不想去。

    黃瀨涼太同學(xué)明顯有自己的堅(jiān)持，氣鼓鼓地鼓著腮幫子：“完全不放心，如果要去的話，我也要一起。（｀へ）”

    “……誒……誒？！”

    <<<

    當(dāng)初的一時失神，造成了今天的慘劇。

    九個人圍坐在圓桌邊上，其中有一個巨大的家伙要占一個半人的位置，而且海拔高度也明顯不一樣；與他對比，那些年長的轉(zhuǎn)筆社社員們反倒顯得異常的弱小。

    大家大眼瞪小眼，桌上的生魚片下的冰塊發(fā)出一縷縷白色的水汽，魚看起來很好吃，但是誰都沒有動筷子的打算。

    氣氛簡直不能更詭異了。

    我往左邊看了看隔著半壁距離的佐藤君，往右看看貼在一起的模特涼太君，一股強(qiáng)大的負(fù)罪感立即油然而生。我使勁鞠躬大聲道：“非常抱歉！因?yàn)辄S瀨君臨時取消了工作沒有地方去，所以不得已把他帶來了。沒有事先征得大家的同意真的對不起！”

    我又一次違背自己本心地說謊了。

    那家伙的工作才不是臨時取消的，而是在得知了聚會的具體日期后開始蓄謀，將今天原本的計(jì)劃全部推掉——聽說本來是要和曾經(jīng)帝光時期的隊(duì)友一起打籃球來著，已經(jīng)做好了約定卻爽約，被一個叫赤司的家伙打電話來教訓(xùn)得很慘，那天結(jié)束通話后他一個人躲在角落里瑟瑟發(fā)抖好久。

    但即便我這么說了，氣氛卻并沒有因此變得好一點(diǎn)。

    每個人都瑟縮在自己的小角落里緊緊握著手中的手機(jī)，似乎屏幕中的少女能給他們安慰。只有看起來相對正常的佐藤君勉強(qiáng)地笑說：“沒、沒關(guān)系，人多才比較熱鬧……啊……”

    所說的話與事實(shí)嚴(yán)重不符，他心虛的聲音打顫。

    說是為了讓場面變得熱鬧起來才讓已經(jīng)退部了的我出席的，結(jié)果卻把狀況弄得更加糟糕了。到后來我和佐藤君怎么試著暖場，哪怕拿出殺手锏讓模特涼太去跳脫衣舞，都沒能讓氣氛變得融洽一點(diǎn)，反而個個都露出了驚恐的神情，其中最瘦弱的幾個還怯怯地雙手護(hù)住胸口使勁往角落縮。

    這場表演甚至吸引來了餐廳的老板，他以“你們已經(jīng)嚇壞其他客人了”為由，義正言辭地喝令如果再不停止就要把我們九個人一起打包扔出去。模特君表示很受傷。

    總而言之，這場聚會用“慘”字簡直不足以形容。

    我本來以為這只是噩夢的終點(diǎn)，而我也已經(jīng)為自己的一時沖動付出了代價，卻沒想到在搭乘電車回到家，進(jìn)門的那一剎那，手機(jī)突然震動起來。

    是來自佐藤的簡訊。

    ——今天的聚會非常愉快，希望今后還有見面的機(jī)會。

    呵呵。

    這真是相當(dāng)善良的一句客套話，不知道佐藤君在編寫這條簡訊的時候有沒有心絞痛。我把手機(jī)順手放在門口的鞋柜上，跟在我身后進(jìn)來的涼太剛把鑰匙收好，手機(jī)再次震動。

    我們的目光同時集中在屏幕上。

    訊息預(yù)覽的界面上顯示了簡訊的前半部分：陽菜，下周的大學(xué)生國文知識競賽要不要一起——

    涼太看了看手機(jī)，又看了看我，默默說了句：“好想把小赤司介紹給他做朋友……”那一瞬間，他一貫溫和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