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等人到齊,倭仁先從身上拿出一張紙來,揚一揚說道:“今天的會議,承接初七而來。那天的會議,眾議紛紜,漫無邊際,所以我特意先擬了一個復(fù)奏的稿子,在座各位,如果以為可用,那就定議了?!闭f著,便要念他的奏稿。
左副都御史潘祖蔭突然站起來說道:“請教中堂,今天上頭又有三個折子交議,總要先議過了,再談復(fù)奏的稿子?!?br/>
“我看,那三個折子,可以置而不議。”倭仁的聲音很大。
但是毫無反應(yīng),一堂默然,這比有反應(yīng),還要有力量。倭仁氣餒了,把他的那個奏稿,慢慢地折了起來。
這時才有人說話,是文祥:“我看先把醇親王、王少鶴、孫鵬九的那三個折子,念來給大家聽聽吧?!?br/>
于是先念醇親王的折子,次念王少鶴——王拯的折子,他是廣西人,在軍機章京上“行走”多年,官已升到通政使。他的書生味道極重,常多奇想,在這個折子中保舉倭仁和曾國藩“可勝議政之任”,大家聽了,都笑而不言。
再下來念孫鵬九,他在內(nèi)廷當差,比較熟悉宮闈內(nèi)情形。語氣粘滯不暢,但都聽得出意思,是說女主當朝,有前明閹人竊政的暗跡,所以對孫翼謀這個防微杜漸的遠見,都在暗暗點頭。
“現(xiàn)在請各抒偉見吧!”文祥等念完三個奏折,這樣安詳?shù)卣f。
肅親王華豐站了起來,大聲說道:“我擬了個復(fù)奏的稿子在這里,請大家聽聽?!?br/>
這個奏稿的措詞,首先就從側(cè)面為恭王開脫,說他“受恩深重,勉圖報效之心,為盈廷所共見”,這雖未公然指,國事非恭親王不可,但論其本心無他。
蔡壽祺所指的四款罪名,便輕輕地卸掉了。然后,也支持醇親王的意見。
肅親王念完,那些剛才不曾發(fā)言的人,才紛紛響應(yīng)。這一下,倭仁完全失敗了,他被迫要修改他的奏稿。
于是擺開兩張長桌子,分列兩個奏折,軍機大臣列名于倭仁領(lǐng)銜的那個奏折,此外公王、宗室、大臣有七十余人列名于肅王的那個折子。
不愿列名的也有,如左副都御史潘祖蔭、內(nèi)閣學士殷兆鏞、御史王維珍、六科給事中譚鐘麟、廣成等等,都另有話說,別具奏折。
慈禧太后看了眾人的折子以后,頗生警惕,知道應(yīng)該適可而止了。否則,有理變成無理?,F(xiàn)在民心清議,歸于恭親王那一面,于自己的威信實有關(guān)系。
于是,她在與慈安太后商議以后,第二天召見軍機大臣文祥、李棠階、曹毓瑛,當面把所有的奏折發(fā)了下來,同時反復(fù)解釋:
說這一次對恭親王的責備,用意是在保全,期望恭親王經(jīng)此一番鞭策,收斂改過,我們姐妹的苦心,廷臣們也應(yīng)該體諒。
“現(xiàn)在大家都說,恭親王雖然咎由自取,到底也還可以用,這跟我們姊妹的想法一樣?!贝褥笳f到這里,略停一停,才用很清楚的聲音宣示:“恭親王仍舊在內(nèi)廷行走,仍舊管總理各國事務(wù)衙門?!?br/>
三大臣屏息聽著,以為慈禧太后還有后命,但她未再作聲。事情就是這樣了!
到了中午,明發(fā)上諭已送內(nèi)閣,這一下消息很快地傳布了開去。同情恭親王的人,自然大失所望,而外人也覺得詫異,不想復(fù)用的結(jié)果是如此!
而“內(nèi)廷行走”,實在又算不上是一個差使,真正的差使只是管理總理各國事務(wù)衙門而已。
不管怎么樣,總算是皇恩浩蕩,照例該到恭王府去道賀。這時他心情惡劣,幾乎一概擋駕,只有極少數(shù)的人,才能見著他。
這極少數(shù)的人,包括了他的一兄一弟。惇親王這天顯得哥哥的樣子,安慰他說:“老六!你別難過,一步一步來。軍機上少不了你,過些日子上頭就知道了。”
“我難過什么,總算還教我管洋務(wù)?!彼€故作豁達的樣子。
晚上,文祥來了。他一向周密而持重,眼前他又代替恭親王成了軍機的領(lǐng)袖,責任特重,更需力求穩(wěn)定,多方疏導(dǎo),希望把局面冷下來。
他為恭親王指出,有些人的目標是在曾國藩,幸而不曾牽連,無礙軍務(wù),為不幸中的大幸。
因此,他勸恭親王忍耐,然后再想辦法,復(fù)回軍機。此時務(wù)宜韜光養(yǎng)晦,千萬不要節(jié)外生枝。
恭親王自然能夠領(lǐng)略他的深意,聽從勸告。但這一次打擊在他認為是顏面掃地,再也無法彌補的事,所以心情抑郁,不斷搖頭嘆息。
任憑文祥百般慰勸,也難把他的興致鼓舞起來。
清明已過,日子慢慢長了,晚膳既罷,天還未黑,最無聊賴的黃昏,是盛年太后最難排遣的光陰,平常逗著冰雪聰明的大格格說些閑話,也還好過些。
自從下了那道朱諭,掀起絕大風潮以后,懂事的大格格固然有著無可言喻的忸怩和不安,而慈禧太后對威望驚人的親王,自命鯁直的老臣,可以作斷然處置而無所顧慮。
獨于這個半大不小的女孩,總有著一種連自己都不甚捉摸得清楚的內(nèi)愧,是那種深怕別人責問她:“既有今日,何必當初”的畏懼。
因此,她怕見大格格的面,這一來便越發(fā)覺得孤凄了。幸好有另一種興趣來填補她的空虛——那就是權(quán)力!
午夜夢回,首先感覺到的是要珍重自己。她可以很輕易地忘掉自己是個婦人,她感覺到自己是個“爺們”,而且是“雍正爺”或者“乾隆爺”,那樣。
一句話可以叫一大片的老百姓張開笑臉,一句話也可以叫上百口的大宅門,哭聲震天!
于是,她排遣黃昏的方法就象“雍正爺”那樣,親批章奏。
恭親王,這一關(guān)能夠過去,總算“皇恩浩蕩”。文祥這樣想著,因為與恭親王休戚相關(guān)的感情,所以應(yīng)對之間,便越發(fā)顯得敬畏。
而慈禧太后也很看重文祥,尤其是從罷黜恭親王以后,千斤重擔落在他一個人身上,依然誠誠懇懇,盡力維持大局,既無為恭親王不平的悻悻之意,亦沒有任何乘機攬權(quán)的行為,真正是個君子人。(未完待續(xù)。)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