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陌踉踉蹌蹌地跟在宋劍身后，就像個永遠追不上大人腳步的孩子。

    他血管里的血液被抽走了太多，已經(jīng)無法支撐他像從前那樣堅定地跟在宋劍身后，為宋劍擋下背后的危險。

    失血的暈?；厥幵谛[的世界上，尸群漸漸逼近了他們，陳陌胡亂開著槍，伸手試圖抓住宋劍的衣角，卻撲了個空，狠狠摔到了地上。

    宋劍看見了匆匆走出來的言若明，急切地拉住言若明的手：“走！”

    他沒有回頭看陳陌。

    因為他知道陳陌會緊緊跟在他身邊，就像一只認定了主人的小狗，不管主人走的多塊，小狗都會親昵地蹭在主人腳邊，永遠不會把自己弄丟。

    宋劍拉著言若明邊跑邊說：“去停車場，那里有一輛改造過的車，我們離開這里！”

    喪尸越來越近，那輛改造過的越野車停在空蕩蕩的停車場上。

    言若明忽然輕聲問：“宋劍，陳陌呢？”

    宋劍猛地回頭，在喪尸籠罩的晨曦微光下，在很遠的地方看見了陳陌呆坐在地上的瘦小影子。

    宋劍怒吼：“陌陌！陌陌在干什么！??！”

    陳陌剛剛從致命的暈眩中緩過來，他坐在地上，模糊的視線中已經(jīng)分不清哪里是喪尸，哪里又是樹葉。

    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轉(zhuǎn)。

    他失去了太多的血，還在發(fā)著低燒。

    劇烈的疲憊和痛苦在一點一點蠶食著他求生的本能。

    他聽到宋劍的聲音了。

    他們不該就這樣分別。

    可是，宋劍把他扔下了，把他扔在這里了。

    原來一切都沒有變，宋劍愛他，宋劍會保護他。

    可當危險來臨的時候，宋劍首先想要保護的人，卻永遠都是言若明。

    他就像個小傻子，不停地追趕著宋劍高大的身影，貪著那點溫暖和微光，累得斷了腿，咳出血，也不肯停下歇息。

    因為他知道宋劍不會等他，那個男人總是走得特別快，永遠……永遠不會回頭看他一眼，永遠不會在乎，他追趕得有多辛苦。

    陳陌放棄了。

    蜘蛛喪尸們鋪天蓋地地向他撲過來，嚎叫著啃食著他的身體。

    陳陌打開了別再領(lǐng)口的對講機，隔著模糊的信號，電流沙啞著傳遞出他最后的遺言。

    “宋劍?！?br/>
    宋劍顫抖著手指，帶著言若明頭也不回地沖向汽車的方向。

    他是個理智的人，陳陌被尸群圍攻，再也沒有生還的可能。他不該再沖過去送死，他救不了已經(jīng)深陷死境的陳陌。

    可陳陌還沒有死，少年微弱的聲音帶著痛楚和哭腔，被微弱的信號傳遞到對講機里，清晰地響在他耳邊。

    “宋劍……我跟不上了……能慢一點嗎……我跟不上了……”

    宋劍打開了車門。

    一只喪尸追上來，宋劍回頭開槍的時候甩掉了別在領(lǐng)口的對講機。

    陳陌瀕死的哭腔掉在塵埃里。

    李哥啟動了汽車，車輪碾過了那臺對講機，沖出了中轉(zhuǎn)站，向著遠方再一次踏上逃亡之路。

    宋劍顫抖著手打在車窗上，喉中發(fā)出一聲憤怒的哭嚎。

    他做了什么……

    他到底都做了什么！?。?br/>
    梁健強也帶著人開車逃了出來，一排車隊在剛剛有些光亮的廢墟世界里狂奔。

    一個少年被孤獨地留在了尸群中，沉默著等待死亡。

    宋劍忽然大吼：“停車！”

    李哥說：“那些怪物還追在后面?！?br/>
    宋劍一刀橫在李哥脖子上：“我讓停車！?。　?br/>
    李哥猛地踩下剎車：“大哥，我們都知道陳陌死了！他有免疫有怎么樣？知道那是多少喪尸！陳陌會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下，難道要搭上我和言博士的命回去給陳陌收尸嗎?。?！”

    宋劍拿刀的手在顫抖，眼前一幕一幕回放著陳陌的樣子。

    那個總是緊緊跟在他身后的少年，被他丟下了。

    陳陌這段時間一直在被抽血，被注射病毒以激發(fā)免疫系統(tǒng)生產(chǎn)細胞，于是總是在發(fā)燒，走路都搖搖晃晃的。

    他卻走得那么快，他卻一直焦急地想要去帶走言若明。

    他為什么沒有回頭看看？

    為什么沒有先保護著陳陌離開！

    那個孩子跟著他，認定了他，眼里閃著熾熱的光，小心翼翼地想和他過一輩子。

    在研究所的時候，他選擇先救言若明，因為他覺得陳陌能自己出來。

    可這一次……這一次呢……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陳陌一眼。

    汽車重新上路，一條沉默的車隊向西而行，再也無法回頭。

    他們走了幾天幾夜，開下國道，找到了一座廢棄的發(fā)電站，在這里重建新的基地。

    宋劍不再做那個領(lǐng)頭的人，他只會一天一天地行走在發(fā)電站的高墻上，瘋狂掃射著偶爾經(jīng)過的喪尸們。

    陳陌視力很好，宋劍曾經(jīng)想教陳陌玩狙。

    可陳陌卻偏愛AK這種蠻橫囂張的武器，每次遇到尸群都沖在最前面，像個小瘋子一樣瘋狂地浪費著子彈。

    子彈是這個世界上最稀有的物資，可宋劍喜歡看陳陌瘋狂掃射時興奮到發(fā)光的眼神。

    一只喪尸慢慢游蕩著靠近發(fā)電站，宋劍立刻抬槍連開了一梭子子彈，把那只無辜的喪尸打成了篩子。

    身后響起了言若明的聲音：“子彈很珍貴，怎么能這么浪費？”

    宋劍冷著臉，說：“怎么出來了？”

    言若明輕輕笑著：“我活不了太久了，宋劍，我想出來走走，多看幾眼這個世界?！?br/>
    宋劍抬頭看向遠方。

    荒草叢生的農(nóng)田，還有一片死寂的城市。

    這個世界已經(jīng)變成廢墟，活著的人不過是在茍且偷生，懷揣著那點并不可能的希望，騙自己活下去。

    言若明說：“陳陌留下的血清撐不了太久，我可能沒有時間見到末日結(jié)束的那一天了。宋劍，我打算跟著梁健強去走地獄之路，去北方的安全區(qū)。呢？”

    宋劍面無表情地對著一只喪尸再次瘋狂開槍：“我的事，和也沒有任何關(guān)系了。”

    言若明沒有再說話。

    他離開了這里，留宋劍一個人站在世界末日的廢墟里發(fā)瘋。

    快要入冬了，西北的風很冷。

    宋劍點燃一支煙，煙圈徐徐地升上天空，消散在無聲無息中。

    陳陌不會抽煙，也受不了二手煙。

    每次看他抽煙，都會皺著細細的小眉毛想要躲到角落里去。于是宋劍會故意湊過去，用二手煙噴小孩兒一臉，看著陳陌委屈巴巴得咳嗽出滿臉淚痕，宋劍心中就會生出一點孩子氣的壞笑來。

    原來死別沒有想象中那么遙遠。

    原來，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后的少年，真的會消失不見。

    鉆心的劇痛在五臟六腑中翻江倒海，他想起陳陌明亮依的眼睛，他想起自己那句并不發(fā)自肺腑的“我愛”。

    他沒那么愛陳陌。

    所有人都說，他沒有那么愛陳陌。

    說他只是因為末世里太寂寞，才會找個漂亮又有趣的男孩帶在身邊。

    陳陌就該像他所有的兄弟一樣，他們會為彼此而死，卻不會為了誰停下自己的腳步。

    宋劍看著天邊灰白的太陽，他想起那場初見，削瘦的男孩孤獨地站在天臺上，舉著自己簡陋的武器，沉默著等待死神降臨與之最后一搏。

    他總是覺得陳陌會一直跟在他身后，于是從來沒有準備過，如果陳陌走丟了，他該如何應(yīng)對那種痛苦。

    那是一種沉默的悶痛，從心底最深處的地方緩緩開始撕裂他的心魂，讓每一寸記憶都填滿了陳陌的樣子，一直撐破他的胸口，劇烈的苦楚和悲痛才開始清晰地漫延在唇舌中。

    “陌陌……”

    宋劍在昏暗的天光中低喃，狠狠抽了一口煙，幻想著他一回頭，就能看見少年站在他身后，明亮的眼睛帶著天真茫然的歡喜，伸手找他要糖吃。

    可宋劍不敢回頭。

    他怕看到滿地的落葉，他怕看見自己那顆令人憎惡的自私之心。

    一滴淚緩緩滑落。

    宋劍緩緩抬手，抹去臉頰上那一滴淚，看著風吹過山野，看著天光照亮遠方的廢墟。

    宋劍咆哮著，對著高墻下游蕩的喪尸們瘋狂掃射。

    他多想再見到陳陌，他多想回到那一夜，在陳陌摔倒之前就把那個少年抱在懷中，帶陳陌離開那片危險的地方。

    不，他不會再在研究所丟下陳陌一個人，他不會任由陳陌的血液有免疫能力的消息傳遍整個基地。

    如果……如果……

    宋劍痛苦地嘶吼著，把自己滿心的折磨發(fā)泄在子彈上。

    他想要殺光這些喪尸，他想要沖進喪尸的老巢為陳陌報仇。

    可這些舉動卻永遠無法讓他覺得好過半分。

    一個聲音冷靜地響在耳邊，永遠，永遠地提醒著他。

    陳陌到底是被誰殺死的。

    不是喪尸，不是末日。

    是他宋劍，是他宋劍一次一次慢慢凌遲著陳陌的心，讓那個少年一點一點，慢慢死在了絕望之中。

    宋劍打光了子彈，從口袋里掏出那張?zhí)羌垺?br/>
    陳陌委屈的哽咽還在耳邊：“宋劍……我不想……不想死在看不見的地方……宋劍……”

    宋劍把那張?zhí)羌堎N在臉上，無聲地淚流滿面。

    陳陌記不清自己那天被喪尸咬了多少口了。

    他手腕上的傷痕都已經(jīng)見骨，全身都是傷。

    可他卻沒有死。

    或許是嫌棄有免疫細胞的肉不好吃，蜘蛛喪尸們居然放過了他，繼續(xù)向西追捕逃亡的眾人。

    陳陌迷迷糊糊地看著漸漸明亮的天空，他看到了老人佝僂的身影。

    老人嘆了口氣，俯身給陳陌包扎那一身深淺不一的傷。

    陳陌眼中還有淚，他好像已經(jīng)感覺不到疼了，任由老人拿針線縫合著他身上的傷口，任由劇痛的消炎藥被裹進皮肉之中。

    這一次，宋劍仍然沒有選擇他。

    老人說：“陌陌，還起得來嗎？”

    陳陌很久很久才慢慢緩過來，他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低低說：“爺爺，我是死了嗎……”

    老人嘆了口氣：“沒有，還活著?！?br/>
    陳陌掙扎著動了兩下，卻再也沒有力氣爬起來了。

    他失血過多，遍體鱗傷，又發(fā)著高燒，哪怕抬一只手，也覺得有千斤重。

    陳陌沙啞著低聲說：“爺爺……我……我走不了了……這里不安全，……快走……快走……”

    老人說：“我這個年紀本來就活不久了，現(xiàn)在死和過兩年就死，能有多大區(qū)別呢？動不了，就不要動，爺爺去給弄吃的，乖啊?！?br/>
    陳陌眼角流出淚來，悄無聲息地落在身下的地面上：“爺爺……”

    老人又嘆了口氣，拄著拐杖蹣跚著去中轉(zhuǎn)站的廚房找了點剩下的小米粥，開火加上兩勺紅糖熱了熱給陳陌喝。

    尸群已經(jīng)離開了這里，整座中轉(zhuǎn)站空曠得像片墓地。

    陳陌喝了點粥，昏昏沉沉地躺在地上。

    老人沒力氣把他拖回屋里，就只能陪他在這兒躺著。

    陳陌暈暈乎乎的。

    他想起了宋劍的背影。

    宋劍走得那么快，那么焦急地要去保護言若明。

    從走出房門的那一刻開始，就再也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老人在陳陌身邊支起火堆，又找了些被褥給陳陌蓋上，嘆著氣問：“陌陌，宋劍走了。”

    陳陌沙啞著聲音哽咽：“我沒有想他……”

    他終于死心了。

    一次，兩次……他太傻，總是看不清他在宋劍心中的地位。

    積累在心中的痛苦和絕望在宋劍扔下他帶言若明走的瞬間，終于壓垮了最后一根線。

    他再也不會思念宋劍，再也不會那樣絕望地等待宋劍回頭看他一眼。

    老人點點頭，又嘆了一聲，說：“陌陌，咱爺倆走吧，只要不嫌我老頭子累贅，我就陪一塊兒去安全區(qū)。這么小，到了安全區(qū)還要上學(xué)呢?！?br/>
    陳陌慢慢支撐著坐起來，纖細的身體包裹在軍大衣里，蒼白的小臉上滿是淚痕。

    他說：“爺爺，我們一起去?！?br/>
    忽然，他們身后的房間里傳出了動靜。

    陳陌猛地提起精神艱難地抱住槍回頭厲聲問：“什么人！”

    屋里安靜下來，看不清是喪尸還是人。

    陳陌劇烈地喘息著：“爺爺，去我身后……我……我保護……”

    屋里的人影慢慢挪出來，小心翼翼地舉著雙手擺出投降的姿勢：“陳……陳陌……別開槍……我……”

    居然是中轉(zhuǎn)站里那個騷里騷氣的調(diào)酒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