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宣影記得，當“關(guān)鍵證人”，即那個十歲的女孩當庭翻供，說她受到富二代家人的脅迫，不得已才污蔑曹宣影時，全場的人都驚呆了，不明白這是什么狀況。
但順著女孩的供詞查下去，一切都水落石出。
她是未成年人，唆使她陷害曹宣影的人可不是，只要拎到專業(yè)儀器前做幾項鑒定，真相便昭然若揭。
這件事的后續(xù)不歸曹宣影處理，交由軍方和公安系統(tǒng)去追查。然而沒多久，老領(lǐng)導就找上了他，第一句話就是：“小曹，我這次來見你，不是讓你回歸軍隊，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做?！?br/>
“借助這個機會，與陸昭成為朋友，就近觀察、監(jiān)視他的好友，葉顧懷！”
烙印在靈魂內(nèi)的軍人本能催促曹宣影接受命令，但心底有個聲音卻在不斷抗拒，因為他厭惡自己充當這樣的角色。
看出了曹宣影的無聲抗拒，老領(lǐng)導神色肅然：“根據(jù)二十六臺最頂尖的儀器，十三個世界上最權(quán)威的心理專家共同做出的評估，可以斷定，這個葉顧懷是紅色危險人物?！?br/>
“他避開重重監(jiān)控和警力守備，秘密接觸證人。采用極其惡劣的手段，光憑言語就摧毀了證人的心理防線，又對證人下達心理暗示，以確保她在開庭的時候翻供。”
“七位最頂尖的心理治療師接觸過證人后都表示，根據(jù)現(xiàn)有的心里測評標準，就算證人成年后，由儀器進行測評，也會被判定為‘正常人’。某些方面小小的恐懼癥，無法被歸類‘嚴重到生活不能自理的精神疾病’中。”
“但她根本無法接觸任何一個人，碰觸到對方的那一刻，就會頭疼、嘔吐、抽搐，進而昏迷。她也無法獨自待在一個空間里，無論這個空間是大是小，是否密閉。只要視線以內(nèi)看不到三個以上，令她感覺到足夠安全的活人存在，她就會精神緊張，呼吸困難，產(chǎn)生窒息感?！?br/>
饒是曹宣影在生死邊緣徘徊多次，見過無數(shù)窮兇極惡的歹徒，聽罷之后，心中也升起一股寒意，下意識地問：“她指證了葉顧懷？”
“她所描繪的模樣與葉顧懷沒有一項特征相符，相關(guān)區(qū)域內(nèi)也沒有留下任何外人的生物特征，包括但不限于毛發(fā)、體液、指紋、腳印等。但我們經(jīng)過排查，最終鎖定了此人?！崩项I(lǐng)導面沉似水，“專家們認為，某些人妄圖借助輿論影響司法審判，導致百姓對此案過度干預，上升到對法官的人身攻擊。唯一的好友卷入無妄之災，名譽乃至安全都受到嚴重損害的情況，激怒了葉顧懷?！?br/>
既然已經(jīng)對證人下達了心理暗示，完全可以讓她即刻翻供，為什么要選在開庭的那一刻？
因為這樣才有震撼效果，猛烈的一巴掌加后續(xù)的實錘，打得所有人啞口無言。
也唯有如此，才能讓“某些人”十分丟臉，導致軍方內(nèi)部為了顏面，也不得不展開嚴厲的自查，弄清楚“證據(jù)”為何能落到外人手上。如此借力打力，輕松就把富二代的家人連同他們的保護傘一網(wǎng)打盡，就算弄不死，對方也會元氣大傷。
為什么摧毀了對方的精神，卻還要讓人“正常生活”？
一是因為精神病的證詞不足以被采納，無法給這個案子畫下圓滿的句號；二是要以牙還牙。
既然你為了區(qū)區(qū)幾十萬，就試圖借著未成年人的身份，去陷害另一個幫助、溫暖過你的人，想要置他于死地，偏偏法律又保護未成年人，還會對翻供的污點證人假意減刑，根本死不了。那我就讓你未來的一生都無法過正常的生活，卻又領(lǐng)不到政府發(fā)放“精神殘疾”的救濟款，只能自己負擔這龐大的開銷，永永遠遠為錢所困。
“高度的反偵查經(jīng)驗，極強的分析、推理、搜索能力，對心理學的透徹了解，以及能用語言煽動他人，幾乎達到‘操縱對方思想’的能力?！?br/>
“以及，最重要的——對現(xiàn)有社會倫理、秩序的漠視?！?br/>
“上述這些，無一不象征著，這是一個潛在的，極度危險的人物。
曹宣影眉頭緊鎖，認真看完手上的資料后，才道，“政府出資的孤兒院長大？”
按理說，這種高智商反社會人格的存在，應該在幼年時期就暴露出相應的傾向，被心理測評洞悉，上報到有關(guān)部門，酌情收編才對。
但看葉顧懷的履歷，以及歷年的評估報告，全都是正常人的數(shù)值，巧妙地框定在一般意義上的“天才”范圍內(nèi)。
無論儀器還是人，對葉顧懷的未來規(guī)劃建議竟都是“身手矯健、思維活躍、處事冷靜，極其適合報考警?！保?br/>
曹宣影不會質(zhì)問“是不是你們弄錯了”，因為他知道，老領(lǐng)導來找他，就證明這件事已經(jīng)有七成以上的把握。
越是這樣，就越令人不寒而栗。
這一刻，曹宣影竟想起了一個流傳多年的古老笑話：我造出了一個肯定能夠通過圖靈測試的機器人，可它沒有通過。
葉顧懷的情況也差不多。
如果一個人在七、八歲的時候，就已經(jīng)意識到與體檢一樣司空見慣的“心理健康測試”暗藏玄機，并進行了巧妙的偽裝。導致他沒被特殊部門帶走，接受相關(guān)培訓和引導，而是留在信息爆炸的正常社會學習、思考與成長。
那么，等他二十七、八歲的時候，想要在不造成任何重大損失的情況下抓他，已經(jīng)很難了。
曹宣影毫不懷疑，葉顧懷敢出手，肯定做好了“有關(guān)部門關(guān)注到自己”的準備，并且留有預案一二三四五，甚至更多。
但他又重新看了一遍葉顧懷的履歷，沉默片刻，才點出另一樁事實：“他一直努力在克制自己?！?br/>
以葉顧懷的本事，就算不加入犯罪集團，隨便當個律師、顧問，開家保險公司，在灰色邊緣大肆斂財，發(fā)家致富，完全不在話下。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在設(shè)計行業(yè)內(nèi)混了好幾年，也只是個餓不死也發(fā)不了財?shù)脑O(shè)計師。
你可以說他不圖名不圖利，非常危險；也可以說他一直在自我克制，不愿走偏。
曹宣影傾向于后者。
當然，曹宣影也知道，葉顧懷之所以這樣做，一方面是后天的影響，另一方面就在于，他在現(xiàn)實中自我局限的才華，還有另一個發(fā)揮的渠道。
世界上第一款百分百擬真的全息網(wǎng)游：
《中州》
“老曹？”
蘇鏡暖關(guān)切的聲音，將他拉回現(xiàn)實。
透過她清麗脫俗的面龐，曹宣影恍惚看見了一張只存在回憶里，熟悉而親切的面容，隨之而來的，便是深埋在心底的疼痛。
蘇鏡暖會錯意，將他的沉默當做為難：“抱歉，我忘了，你從來不在背后說別人的是非?！?br/>
“沒事。”曹宣影淡淡道，“我只是在想——來到這個世界后，如果要打分，我們中的大部分人，包括我在內(nèi)，成績都該是不及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