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震驚目光的注視下,淑貴嬪從頭上拔下一支用得很舊的銅簪。也許上面曾經(jīng)鑲嵌過寶石，但早已脫落，也許上面曾經(jīng)鍍上別的什么顏色，也無法辨認(rèn)。不過,正因為如此,愈加顯得那造型簡單而清晰――那是一朵蓮花。好像荷塘中盛放的一株，從正側(cè)面看過去，不見內(nèi)中的蓮蓬，單單只看到飽滿的花瓣。一共有五瓣。

    東宮的太監(jiān)伺候竣熙許多年了，立刻就認(rèn)出這和竣熙背后的蓮花“胎記”一模一樣。本來宮中的人為了奉承皇后,常常說太子的蓮花胎記乃是吉祥的佛印。再也沒有想到，背后竟有如此秘密。

    “你……你撒謊！”竣熙感到一陣眩暈，“宮里的人都知道本宮有此胎記,你就特地打造了這支簪子……你……你好惡毒！”說著，揮劍欲砍，可是，劍鋒逼到淑貴嬪頸邊的時候，卻怎么也下不了手。

    “殿下，”淑貴嬪淡淡道，“我元酆九年和慧妃一起被打入冷宮，元酆十三年又被關(guān)進(jìn)宗人府，直到今天才重見天日。我如何假造蓮花簪呢？殿下不肯信我，就一劍殺了我。之后，別忘了取一碗水來，看看我的血和殿下的能不能融合。”

    她連滴血認(rèn)親也不怕，看來所言屬實！親貴們驚愕得連議論也忘了，呆呆看著。禁軍兵士一時間也不知該做什么。

    哲霖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元酆帝突然蘇醒固然在他意料之外，但是事態(tài)終究還是回歸正軌，按照他的設(shè)計發(fā)展?！俺紗⑷f歲、太子殿下――”他走上前一步，“當(dāng)日臣從霏雪郡主的口中聽到宗人府有一位淑貴嬪知道皇后的罪證，臣便去查探消息。淑貴嬪開始跟臣說她的遭遇，臣也不相信，直到她說出太子殿下背后的蓮花烙印――太子曾經(jīng)要臣教他武功，因此臣見到過他的‘胎記’。臣因而知道淑貴嬪必是太子生母無疑，所以將她救出?；屎笊咝哪c，臣不忍萬歲被她蒙蔽，也不忍太子對自己母親的仇人盡孝……”

    “你住口！”元酆帝不待他發(fā)表完長篇大論就厲聲喝止，自己問淑貴嬪道，“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敢有半句虛言，朕饒不了你！”

    “臣妾坐了這么多年的牢，染了一身病，恐怕也活不久了，何必要撒謊？”淑貴嬪道，“皇上您雖然很少臨幸臣妾，但臣妾得老天眷顧，元酆七年年末的時候就懷上了龍裔。臣妾當(dāng)時別提有多開心了，只盼著能夠誕下皇子，或者皇上對臣妾就會另眼相看。不過……”她的笑容變得飄忽，透出一絲悲哀來：“不過這事被慧妃娘娘知道了。她當(dāng)時就來求我，讓我不要聲張此事，將來孩子生下來，若是女孩，自然還歸我養(yǎng)，若是男孩就冒充是她的孩子。我怎么肯答應(yīng)？混淆皇室血脈，是欺君大罪。然而慧妃苦苦哀求。她說，我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貴嬪，只要衣食無憂就應(yīng)該滿足了，而她已經(jīng)成了皇后的眼中釘。如果她能有個兒子，那皇后必然不敢動她。便這樣求了我很久，又許諾一定會好好照顧孩子并報答我，我才戰(zhàn)戰(zhàn)兢兢跟她一起做了這殺頭的勾當(dāng)?！?br/>
    “慧妃假裝懷孕，與我約定，假如我生的是女兒，她就對外宣稱自己小產(chǎn)。假如我生的是兒子，那么孩子歸她，我對外說自己小產(chǎn)。本來這是難以隱瞞的。不過，當(dāng)時涼城之圍才化解沒有幾個月，又忙著和樾國議和、和親，陪著皇上逃出京城的太醫(yī)們也沒有全回來，宮里一片混亂，才給了我們這樣的機(jī)會?！笔缳F嬪端詳著手中的蓮花簪，又望望竣熙，“我很盼望會生個女兒，那樣至少不會骨肉分離?？墒牵咸炱€是要給我一個兒子。慧妃連一刻也不愿意多等，就要我把孩子交給她。我哭得嗓子啞了眼睛也快瞎了，她才答應(yīng)讓我和孩子待一夜。那晚，我就這樣抱著孩子坐著，想逃走，又想跑去跟萬歲說明一切，但是我都不敢。一直到天亮。我知道再也沒有別的選擇了。我要留下什么，讓這孩子永遠(yuǎn)記得我。于是我就……燒紅了蓮花簪子，在孩子的肩頭……”她哽咽了起來：“我……我真心疼??！孩子哭叫得那樣慘……白白嫩嫩的肩膀，我……我舍不得……可是……”

    親貴們仿佛聞到了皮肉燒焦的味道，不由作嘔。

    淑貴嬪抹著眼淚：“慧妃得到了兒子，立刻就去向皇后示威。當(dāng)時皇后也身懷六甲?；坼靡馔?，說，即使皇后也誕下皇子，慧妃的兒子是長子，母以子貴，將來她說不定能和皇后平起平坐。她要皇后別再找她的麻煩?；屎螽?dāng)時十分惱火，動了胎氣，當(dāng)天夜里就早產(chǎn)了?；坼矶\皇后生下死胎，最好死在產(chǎn)床上。誰料次日消息傳來，皇后也生下了皇子，還要請慧妃到坤寧宮去，讓兩位皇子見個面?；坼灰捎兴?。到了坤寧宮，便有奶媽上來，說順便給大皇子喂奶，便把孩子抱了去。不時，又交還給慧妃。慧妃一看，襁褓里哪里是她抱來的男嬰，乃是血淋淋一具死嬰。她嚇得當(dāng)場就昏了過去，還以為皇后殺了那孩子。到后來，她回到寢宮里，我看到孩子的尸體，背后并沒有傷疤，猜想必是被調(diào)包了！我即假意去見皇后，恭喜她生了兒子，趁機(jī)看看小太子的背后，正有蓮花烙印，可不就是我的孩兒么！我本想揭穿皇后，可是，看到那么多奶媽保姆簇?fù)碇⒆?，我又說不出口――是要他做一個出身卑微的宮女的孩子呢？還是提心吊膽做慧妃的兒子？或者，眾星捧月做嫡出的太子？我想，每個母親遇到這樣的抉擇都會為難萬分吧？”

    震驚的親貴女眷們有些也忍不住唏噓起來。

    淑貴嬪長嘆一聲：“慧妃搶走我的孩子，卻沒有想到皇后敢再把孩子從她懷里搶走。她想過要去找皇上告狀，可是，畢竟本來孩子也不是她的。她恐怕追查起來自己也沒有好處，只得吃了這個啞巴虧。她后來還真的懷過一個孩子，但是莫名其妙的小產(chǎn)了。從此她就愈加疑神疑鬼起來。終于在元酆九年的時候她做出用巫蠱詛咒皇后的事。我知道了，本想去勸她，誰知正好被皇后抓到，就……就一起打入冷宮了?！?br/>
    慧妃后來死在冷宮里，淑貴嬪就被轉(zhuǎn)押宗人府。這是方才已經(jīng)都說過的。所以，故事到這里就算說完了。淑貴嬪垂下頭去，擦干眼淚，又抬眼看著竣熙?？⑽蹙拖癖欢溉粷娏艘簧頋L油似的，跳了起來：“胡說！你胡說！根本沒有這樣的事！本宮是母后親生，和你這個惡毒的婦人沒有任何關(guān)系！你再敢胡說……你再敢胡說，我就……”一時急怒攻心，“哇”地吐出一口鮮血來，便仰天栽倒。

    在場都嚇壞了。還是皇后離得近些，一把抱住倒下的少年：“太子！太子！你不要嚇母后！”

    竣熙半張著眼睛，握住皇后的手：“母后，兒臣沒事……只要母后沒事，兒臣就開心了……”說著，忽然就沒了聲。

    “殿下！”鳳凰兒嚇得連哭也忘記，撲上來幫皇后扶著竣熙。這時，淑貴嬪也顫巍巍跪行上前：“孩……孩子……”

    “你不要碰他！”鳳凰兒厲聲叫著，一把推開淑貴嬪，“就算你真的是太子的親娘，天下間哪有你這么狠心的母親？哪有別人跟你要孩子，你就給她的？哪有為了榮華富貴，就不尋回自己的孩子的？天下沒有嫌自己的母親出身卑微的孩子，只要能在親娘的身邊，再苦再累都是幸福的！你卻拋棄孩子――這且不說，如果你真心只是想讓他過上好日子，為何還要在他身上留下記號？不就是指望著將來有一天能夠憑著這個記號認(rèn)回他，自己也分享榮華富貴嗎？你這跟賣孩子有什么分別？”

    淑貴嬪不由愣住。鳳凰兒卻逼上前一步：“你說呀！你若是為了太子好，為什么要跟袁哲霖他們這些壞人一起把太子逼成這樣？你不知道他們的居心嗎？你跑來說這一番話，你自己可能從此就過上貴妃的好日子，你憎恨的皇后娘娘就要被處罰，但是對太子殿下有什么好處？他只會傷心，只會被人議論，說不定就要再次被這些卑鄙小人玩弄！你這個自私的女人！你根本就不是一個母親！天下間沒有母親會害孩子的！”

    誰也沒料到一向柔弱天真的鳳凰兒竟然說出如此一番話。大家細(xì)細(xì)品味，此言何其在理！不少女眷鄙夷地看著淑貴嬪。

    “我只是……我只是不忍心太子被皇后蒙蔽！”淑貴嬪道，“不忍心皇上被皇后蒙蔽……霏雪郡主說……皇后才是下毒害萬歲爺?shù)膬词?。?br/>
    “你不要狡辯！”鳳凰兒怒叱，“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母慈子孝，有什么好蒙蔽的？至于毒害皇上的事……雖然不見得就是霏雪郡主做的，但是也絕不可能是皇后娘娘做的！皇后娘娘為何要毒害和自己相處了二十多年的丈夫？皇后娘娘哪怕是在皇上只掛著煉丹或者……或者只寵愛其他妃嬪的時候也兢兢業(yè)業(yè)打理著后宮，教導(dǎo)著太子?；屎竽锬锶蝿谌卧?，天下間哪里找比她更好的妻子？”

    “鳳凰兒……”皇后的眼淚奪眶而出，“不要說了……不要說了……”

    “娘娘！”鳳凰兒的眼淚也流了出來，“您讓我說吧！我素不知道韓國夫人是誰，但我想，皇上愛韓國夫人，恐怕比太子殿下對鳳凰兒還要好。鳳凰兒自問，假如……假如我是皇后娘娘，一定會很傷心很難過，根本就不會有心思去管理后宮，更不要說管理二十年。也許，也許我早瘋了！萬歲爺，鳳凰兒斗膽問您，您難道不覺得，娶了皇后娘娘這樣的妻子，是全天下最幸運的事嗎？”

    元酆帝怔怔的，看了看容顏不復(fù)當(dāng)年的皇后。他從來沒有愛過這個女人，他想，當(dāng)時只不過是覺得她長得像于適之的夫人。于是就固執(zhí)地把她娶過了門。后來又覺得，她除了容顏有些相似之外，跟自己的心上人差得太遠(yuǎn)，便連話也懶的跟她說。到如今，已經(jīng)二十多年過去。心愛的韓國夫人是什么樣子？他陡然覺得很模糊，應(yīng)該是跟眼前這個女人長得很像吧？他在她的身上找尋逝去仙子的倩影，但找來找去，只有實實在在褪色的容顏?？戳硕嗄辏鲆暳硕嗄?，卻像石階上的青苔，粉墻上的水印，不知不覺就印在了心中。他忽然感到心酸，眼睛也酸痛起來。

    端木平撥開人群。他原在水邊救治其他溺水的親貴，此刻被太監(jiān)喊來。他摸了摸竣熙的脈搏：“不妨事，不過還是趕緊把太子抬回東宮去。他嗆水受寒，又突遭大變，要是不好好服藥休養(yǎng)，怕會留下病根?！?br/>
    太監(jiān)們聞言，趕忙七手八腳來抬竣熙。鳳凰兒和皇后也便要跟著一同回東宮去。

    “慢著！”哲霖?fù)踝〉溃盎噬?，韓國夫人一案和調(diào)包太子的事還沒有查清楚，不能讓皇后娘娘離開！”

    “你閃開！”鳳凰兒怒道，“你看――”她一指，只見竣熙昏迷之中緊緊握住皇后的手，用力之大，皇后的手上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瘀痕，恐怕是難以把他們分開的。

    “皇上――”哲霖還要進(jìn)言。

    “讓他們一起去?！痹旱郯l(fā)話，“端木大夫，煩你好好照顧太子，他是朕唯一的兒子?！?br/>
    端木平不需要多余的指示，點了點頭，算是告辭，便和太監(jiān)們以及皇后、鳳凰兒一齊護(hù)著竣熙離去。

    “皇上！”哲霖道，“這不僅僅是十幾二十年前的公案，還有您中毒一案。那也是皇后一手策劃。弒君大罪，難道就不追究了嗎？皇上若是懷疑，請問一問符小姐，是她冒險從宗人府放出被人冤枉的霏雪郡主，她還親眼目睹皇后殺死宮女瑞香――因為瑞香也是參與毒害萬歲的人，皇后便殺了她滅口。”

    “有這種事么？”元酆帝看著符雅。

    符雅只覺得心中波濤翻騰。若是早些問她，她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要和盤托出?？墒?，鳳凰兒的一席話動搖了她。真話、謊言，都堵在嗓子里，她一個字也說不出。

    然而元酆帝好像根本也沒打算聽她的證詞，冷笑了一聲，道：“對朕下毒這個案子，稍后再追究。先來清算一下今天鏡湖上的鬧劇――來人！”他高聲令道：“先把這個大逆不道的罪人袁哲霖給朕拿下！”

    哲霖精心布局一環(huán)套一環(huán)連竣熙的生母都找了出來，原打算即便不能將對手一次都收拾干凈，起碼可以推倒皇后，接著再除掉康親王。豈料元酆帝聽到皇后這么多罪證，第一個要拿下的竟然是自己！他不由一怔。而在這一眨眼的瞬間，禁軍士兵已經(jīng)將他圍住。

    “可惡！”他拔出劍來。思韞和與他同來的幾位馘國流亡俠士也都亮出了兵刃。

    “娘子，這下我可以上了吧？”猴老三請示辣仙姑。辣仙姑自然笑著點了點頭。猴老三即和大嘴四一同振臂躍起，長嘯一聲，加入了戰(zhàn)團(tuán)。

    自從疾風(fēng)堂東窗事發(fā)潰散之后，哲霖身邊所剩下的就是最初在馘國同生共死過的這些伙伴。他們的武功雖然不算最上乘，但是也都不弱。尤其因為長期并肩作戰(zhàn)，培養(yǎng)出了默契，配合得天衣無縫。若是一個人單打獨斗，怕是最多和殺鹿幫的人打個平手。但是幾人聯(lián)手，就成了一個攻守自如，可以一敵多的絕頂高手。他們中有一個人使一副分水峨嵋刺，另一個使一對彎刀，還有一個使關(guān)公刀，這三人便在外圍車輪般地旋轉(zhuǎn)，逼開禁軍士兵。內(nèi)圈有兩個腿上功夫極好的，只管進(jìn)攻敵人的下盤。哲霖蜻蜓點水地學(xué)過許多門派的功夫，變換出詭譎無比的招式，正適合迷惑敵人。而思韞劍招奇快無比，輕功也好，便專門打?qū)κ值纳先?。他們?nèi)绱朔止ず献?，著實讓猴老三和大嘴四頭痛。

    大嘴四一邊打一邊罵罵咧咧：“袁哲霖你小子也算作惡多端了！做壞事也做得不上路子！我說，你們馘國江湖規(guī)矩是怎么樣的？有這么多人打兩個人的么？我叫皇上把禁軍撤了，咱們兩個來單打獨斗吧――啊，我忘記了，馘國都不存在了，哪里還有什么馘國的江湖規(guī)矩呢？你是想復(fù)國呢，還是想自己創(chuàng)個新的國家？恩，我看多半是后者，這樣你就可以定新的規(guī)矩，規(guī)定打架可以多欺少啦！”

    他想擾亂哲霖的心思，無奈哲霖毫不理會，反而一招快似一招一招狠似一招地向他攻了過來。他只得凝神應(yīng)付，但顧了上盤就顧不了下盤，險些被人一腿橫掃，幸虧猴老三前來解救：“你就少說兩句吧！小心他打爛你的嘴！”

    “我就只有這張嘴厲害嘛！”大嘴四道，“你不是會招些畜生來幫你嗎？怎么還不動手――啊呀，莫非皇宮里的畜生好吃懶做，不想搭理你？”

    他們兩人平時就斗嘴斗習(xí)慣了，生死攸關(guān)的時候還能你來我往嘟囔個不停。外人看得好不煩躁。辣仙姑卻只是擔(dān)心：這樣拖下去，體力不支，可如何是好！忽然，她的目光落在那皮囊和火藥上。她一向喜歡奇門遁甲之術(shù)，雖然比起公孫天成造詣尚淺，但此時有了主意。便取出小刀來，將皮囊割成若干小塊，抓一把碎石子跟火藥一起塞在皮革里包住，再撕下自己的衣衫夾在其中做引信，片刻便扎出了一只大爆竹。余下的材料，她也如法炮制，沒一刻功夫，已經(jīng)造出了七、八只爆竹。她拿火折子點了一只，喝道：“老三，你們哇啦哇啦地吵什么？吵得我頭都要爆了！還不給我閉嘴！閃開一邊去！”

    猴老三最聽妻子的話。辣仙姑叫他閃，他沒有不閃的道理。大嘴四則是看到一團(tuán)冒煙的事物朝這邊疾飛，趕緊也躍出圈外。哲霖等人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只聽“砰”的一聲響，碎石四濺，打在人身上好像有穿透的力量，疼痛難當(dāng)?！靶⌒陌灯?！”他叫著。但話音未落，辣仙姑又接連把爆竹扔了過去，個個都命中圈子的中心，把哲霖一行炸得暈頭轉(zhuǎn)向。旁邊的禁軍士兵也有被殃及的，嗷嗷直叫。

    “老三，老四，你們還不上！”辣仙姑叫道。

    猴老三和大嘴四知道這正是取勝的好時機(jī)，又呼喝著，雙雙躍回戰(zhàn)團(tuán)。哲霖一行的配合被打亂了，威力大大減弱，漸漸露出敗象。

    “嘗嘗我金線蛇的厲害！”猴老三打開腰間的小竹盒，將一條金燦燦的事物朝那使關(guān)公刀的人揮了過去。那人只聽是“金線蛇”，急忙側(cè)身閃避。豈料猴老三另一只手又揮出一條銀色的軟物，叫道：“銀環(huán)蛇，你也去嘗嘗鮮吧！”這人兩邊被毒蛇逼迫，只有縮身避讓。不料，猴老三一腳踹出，蹬在他的胸口，將他踢得直翻了好幾個跟頭，正摔在禁軍士兵的包圍之中。頃刻，已經(jīng)有十幾柄鋼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才聽猴老三嘻嘻笑道：“我的金線蛇銀環(huán)蛇才舍不得用來收拾你這種敗類呢！娘子，這是我給你買的項鏈，你接著！”說時，回身將兩件事物丟出。

    不過這事物卻沒有飛向辣仙姑，而是分別砸到那使彎刀和使峨嵋刺的人跟前。那兩個人聽說是項鏈，根本不放在眼里。豈料胸口忽然一疼，低頭看時，金線蛇和銀環(huán)蛇已經(jīng)咬中了他們，登時跌倒在地。哲霖一方折損三人。

    大嘴四見了，哇哇叫道：“好啊，老三，你竟把我那騙人的本領(lǐng)也學(xué)了去――你是什么時候偷師的？快快交代！”

    猴老三笑嘻嘻打著胡哨招呼他心愛的蛇回巢，接著取出兩條通體碧綠的青蛇來，當(dāng)成兩條短鞭，又攻向哲霖等人，笑道：“騙人的本領(lǐng)還要學(xué)么？所以說，老四你那點兒本事根本就不值錢。你要是想學(xué)我放蛇的本領(lǐng)，不如趕緊跪下給我磕三個響頭。從此你不是我兄弟，做了我的徒弟，我自然傾囊相授！”

    “他娘的，要我給你磕頭？你別做大夢了！”大嘴四道，“騙人的本領(lǐng)你雖然學(xué)了些皮毛，但是罵人的本領(lǐng)你一定沒我高強(qiáng)！我能罵遍人的祖宗十八代不帶半個臟字，你信不信？”

    “有本事你罵來聽聽！”猴老三邊舞著蛇邊道。

    “好！”大嘴四揮舞拳頭，“袁哲霖，你們馘國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一定睡不安寧。后世出了一個像你這樣的子孫，他們都要反省一下自己生前是不是做了缺德的事。你知道么？你爺爺昨天報夢給我，說他被閻羅王糾纏得好苦，皆因為人間有個叫司馬勤的本來應(yīng)該活一百二十七歲，結(jié)果被你害得年紀(jì)輕輕就下了地府。現(xiàn)在人家和閻羅王沒完沒了，非要閻羅王放他還陽。閻羅王思來想去，就找了你爺爺，跟他說，現(xiàn)有兩種解決的法子，第一就是你袁家列祖列宗輪回投胎都只能做畜生不能做人，第二就是讓司馬勤回來，向你索命，把你的陽壽都加到他身上――你猜，你爺爺挑了哪一種？”

    親貴們聽他這樣胡扯，忘記了眼前是生死之爭，都不免笑了起來。哲霖則咬著嘴唇沉著應(yīng)戰(zhàn)，充耳不聞。

    “喂，袁哲霖，你是啞巴么？”大嘴四道，“不會呀！剛才聽你跟皇上說話，挺伶牙俐齒的么！你是不是猜不到你爺爺怎么答復(fù)閻羅王？嘻嘻，那也沒關(guān)系，你看你后面是誰？”

    哲霖雖然知道他信口胡謅，還是忍不住一怔。結(jié)果被猴老三的青蛇咬中了手臂。他不由大怒，一咬牙，揮劍將青蛇斬成兩段，由得那蛇頭咬住自己的手臂，又奮力殺了上來。

    “嘖嘖！”大嘴四道，“你為什么不敢看？是司馬勤來了呀――喂司馬勤，你沒見過我，不過我和你爹是好朋友，所以我才四處打聽你當(dāng)年那件案子的內(nèi)情。我們到了你的家鄉(xiāng)，發(fā)現(xiàn)你當(dāng)初確實有錯。不過，問到那苦主一家的下落，當(dāng)?shù)厝苏f，已經(jīng)搬走了。我們幾經(jīng)輾轉(zhuǎn)，才找到死者的父母。老夫妻說媳婦兒得了一筆銀子上京告狀，他們本不愿意，但兒子已死，無人養(yǎng)老，才接受了這樣的安排。那老夫妻自己本沒有上京，后來鳴冤的老頭老太是袁哲霖找人假冒的。我們已經(jīng)把真正的苦主帶了來，要控訴袁哲霖害死他們的兒媳婦呢！袁哲霖雖然已經(jīng)倒臺，再加一條罪狀，也不過是多砍一次腦袋。你要是還不解恨，就讓閻羅王把他打入十八層地獄吧！”

    眾人見他那樣一本正經(jīng)，好像真的看到了司馬勤的鬼魂似的，不由都打起寒戰(zhàn)，還有人仔細(xì)盯著他所看的方向，要瞧瞧是不是當(dāng)真有鬼魂出現(xiàn)。哲霖卻不理會，兀自應(yīng)戰(zhàn)。但是，猴老三的青蛇有劇毒，他中毒之后本該立刻靜坐療傷，似這般劇烈運動無疑加速了毒素的運行。很快，他的視線模糊，呼吸困難，招式也漸漸凌亂。兩個腿腳功夫好的人忙上前來掩護(hù)。但猴老三心疼自己被砍死的蛇，越打越是瘋狂，呼喝道：“奸賊！還我青兒來！你知不知道，除了我娘子，我最喜歡的就是青兒了！快還我！”

    “不錯！”大嘴四也幫腔，“青兒就像他的小妾。俗話說妻不如妾，你們殺了他的小妾，他不跟你拼命才怪呢！”又對猴老三道：“老三，你不是常說，你養(yǎng)的所有蛇蟲鼠蟻加起來也都比不上你的青兒么？如今青兒已經(jīng)死了，你還留著那些寶貝干什么？讓它們給青兒報仇吧！”

    “可不是！”猴老三說著，取下了腰間的竹盒，整個朝對手砸了過去，“寶貝們，去給你們青姐姐報仇吧！”

    哲霖已經(jīng)吃過一次苦頭，怎能再被毒物砸中，立刻揮劍想挑開竹盒。無奈，他中毒之下出劍失準(zhǔn)，竟將盒子劈開了。里面的金線蛇、銀環(huán)蛇等物，立刻撒出。他的兩個伙伴躲閃不及，被毒蛇爬了滿身。

    思韞看到眼前的情形，知道今日勝敗已成定局。只能爭取逃命。她四下里一掃，元酆帝身邊警衛(wèi)森嚴(yán)，而符雅和程亦風(fēng)旁邊卻連半個護(hù)衛(wèi)也無，便出其不意地凌空一躍，飛出戰(zhàn)團(tuán)撲向了兩人，右手用長劍逼著程亦風(fēng)的咽喉，左手又拔出短刀抵住符雅的后心：“都住手！誰敢再上來，我就殺了他們！”

    眾人都是一驚，猴老三和大嘴四也停住了攻勢。思韞已經(jīng)挾持著兩人朝前走了幾步，沖著猴老三道：“你的蛇毒解藥呢？快拿來！”

    猴老三略一猶豫，思韞的劍鋒已經(jīng)劃破了程亦風(fēng)的脖子。

    “他的解藥都在我這里?！崩毕晒玫溃澳阋?，就放開程大人和符小姐，我自然給你?！?br/>
    “你先拿解藥來！”思韞道，“我們平安離開這里，立刻就放了他們。否則……”

    她話還沒說完，忽然眼珠像死魚一樣突了出來，跟著鮮血從口中噴涌而出。眾人不禁驚呼。程亦風(fēng)還未知發(fā)生了什么事，只感覺脖子上的劍松開了，就一把推開思韞，拉著符雅跑出十幾步，再回頭看時，只見一柄長劍將思韞貫胸刺穿，而握著劍的人，正是白羽音。

    “思韞！”哲霖撕心裂肺地呼喊，拋下劍要撲到紅顏知己的身邊。可是猴老三和大嘴四一人一邊制住了他。

    “王爺……”思韞從血泊中支撐起身子，“思韞……思韞不能再幫王爺了……復(fù)國……復(fù)國就靠……”身體一僵，倒下去不再動彈。

    王爺！哲霖被壓著，跪倒在地。馘國已經(jīng)不在了，沒有復(fù)國之前，他是王爺嗎？也只有在思韞的心目中是如此吧！他的兩眼劇痛，以為是流下淚來。但其實是蛇毒發(fā)作，流出了鮮血。

    禁軍已將所有哲霖的同黨都制服，五花大綁押到了元酆帝的跟前?！盎噬希尜\已經(jīng)擒獲，請皇上發(fā)落?！?br/>
    元酆帝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親貴們。日頭正當(dāng)空，若是太平無事，正到了歇午覺的時候。今天的一場鬧劇該落幕了吧？

    “皇上！”忽然，御花園的入口處傳來焦急的呼聲。是許久沒有進(jìn)宮的景康侯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皳渫ā毕蛟旱酃蛳拢骸叭f歲，臣……臣才是罪大惡極。臣事先聽說了我那糊涂的弟弟要做些大逆不道之事，但臣以為自己可以勸服他，所以沒有向萬歲稟報。會鬧成今日這般局面，都是臣的錯。請萬歲責(zé)罰臣，饒了臣的弟弟一命吧！”

    “皇……皇兄……”哲霖的意識逐漸模糊，“你……你好歹也是一國之君，怎么能……下跪……”

    “混帳！到這時你還說什么胡話？”景康侯罵道，“你該醒悟了，馘國已經(jīng)滅亡了。憑你那群烏合之眾，根本不可能復(fù)國。倒把楚國也鬧得雞犬不寧。你是想讓為兄連安身之所也沒有嗎？”

    “皇兄！”哲霖口吃不清，“你……你怎么這么沒有大志？你……國家是亡在你的手里，你不思復(fù)國，將來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是！”景康侯道，“國家是亡在我的手里。我是亡國之君，將來列祖列宗要怪罪，就怪罪我，和你有什么干系？你莫不是不服氣先皇將王位傳給了我這個沒用的哥哥么？你口口聲聲叫我皇兄，又思念故國――如果你還當(dāng)我是馘國的皇帝，你就要遵從我的旨意――從今往后，你我都屬楚國臣民，復(fù)國的事再不可提！”

    “不……絕不……”哲霖?fù)u頭，拼命地?fù)u頭。眾人起先還以為他只是怨恨難平，后來才發(fā)現(xiàn)他渾身抽搐，是蛇毒發(fā)作得厲害。

    “他娘的，這小子要是撐不到審問就死了，豈不便宜他？”猴老三說著，從懷里掏出蛇毒解藥來，掰開哲霖的牙關(guān)給他灌了下去。

    “萬歲！”景康侯向元酆帝連連叩首，“臣的弟弟還年輕，不懂事。臣的父親臨終前囑咐臣要好好教導(dǎo)照顧弟弟。如今弟弟鑄成大錯，都是臣未盡責(zé)的緣故。請萬歲殺了臣，饒了哲霖一命吧！”

    “唉！”元酆帝嘆了一口氣，“哪里來這么多麻煩的事？朕是國家還沒滅亡，被煩得受不了。你的國家都滅亡了，怎么也有這么多煩心事？朕懶得管你們――奉勸你一句，做皇帝做得這么窩囊，還不如不做。既然可以不做，就該好好享受，粗茶淡飯也好，山珍海味也罷，都可以享受。你也別求死了，好好做你的侯爺，美酒美女，只要我楚國還在，總有得你享受?！彼噶酥刚芰兀骸澳愕倪@個弟弟，罪大惡極，本來是絕對不能饒恕的，不過……不過……朕今天心情很好，只要他不被那蛇毒毒死，就饒了他吧！你們快走，不要來煩我！”

    什么？饒了他？眾人都大驚。元酆帝糊涂了么？

    “其他的亂黨嘛……”元酆帝想了想，“楚國雖然能養(yǎng)閑人，但是也不能養(yǎng)這么多。該怎么判就怎么判。送到刑部去吧，免得在這兒礙朕的眼！”

    “是！”禁軍得令，將那些人都押走了。景康侯也和隨從們一起將哲霖抬了出去。哲霖還喃喃道：“思韞……思韞……”元酆帝厭惡地?fù)]了揮手，準(zhǔn)許他們給思韞收尸。

    事情還沒完――淑貴嬪還跪著呢。親貴們等著看最后的好戲?？墒窃旱燮炔话l(fā)落她，而是對白羽音道：“霏雪郡主，你的身手可真不賴。”

    “臣女無狀。”白羽音道，“不過方才情急之下……只好……”

    “朕夸你呢！”元酆帝道，“你想做太子妃嗎？”

    “不……不想！”白羽音知道元酆帝早就看穿了自己，于是連忙否認(rèn)，“臣女從來就不想做太子妃?！?br/>
    “你真是個聰明的姑娘。”元酆帝道，“朕想你自幼出入宮廷，應(yīng)該早就看得很透徹――即使沒有，經(jīng)過了今天的事，還能看不透嗎？朕的這個后宮里，全是些亂七八糟的事。一會兒爭寵殺人了，一會兒搶了別人的孩子了，一會兒巫蠱詛咒了，也不曉得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朕要是你，就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最好嫁一個只曉得賺錢的商人，家財萬貫，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豈不開心？朕是躲不開，才只好在宮里修道了。”

    “臣女……”白羽音被他一席話說得暈頭轉(zhuǎn)向，只能垂頭道，“謝萬歲教誨?！?br/>
    “快和你外祖母回家去吧?！痹旱鄣溃澳阃庾娓改改隁q都大了，你應(yīng)該好好孝順?biāo)麄儯屗麄兿硐砬甯?。朕比他們年輕，都看開了，他們還有什么看不開的？”

    “是，萬歲?！笨低蹂虻刂x恩，面色青灰地領(lǐng)著外孫女兒走出御花園去。大家都想，這一去，康王府算是完了！

    “你們還留在這里干什么？”元酆帝看著諸位親貴，“你們是來看戲的，還沒看夠嗎？要朕演戲給你們看嗎？”

    “臣等不敢?！庇H貴們紛紛道。

    “那你們還不走？”元酆帝道，“現(xiàn)在宗人府空得很，把你們都裝進(jìn)去也裝得下――唉，清靜無為，這是多么高深的道理，你們都該學(xué)學(xué)。就算不學(xué)，在家里養(yǎng)養(yǎng)戲班子，賭賭錢，那也都是很好的消閑嘛！要是去議論別人的家務(wù)事，或者造謠中傷，那就不可饒恕了，連宗人府都不必關(guān)，直接誅九族――朕是昏君，還不是想殺誰就殺誰？”

    這是威脅他們不要泄露今天的事情。親貴們都理會得其中的意思?！叭f歲教訓(xùn)的是！臣等決計不敢搬弄是非?！?br/>
    “那你們走吧！”元酆帝擺了擺手。親貴們便識相地一個接一個跪安而去。

    “符雅！”元酆帝喚道。

    “臣女在?！狈艖?zhàn)戰(zhàn)兢兢。

    “這個淑貴嬪――”他用下巴點了點還跪著的白發(fā)婦人，“你帶她到……到……唉，朕也不知道哪個宮房里住了什么人了。你去問問內(nèi)務(wù)府，什么宮房可以給她住。你就帶她去，梳洗梳洗，打扮打扮，朕回頭有心情的時候，就封她個貴妃?！?br/>
    “臣妾謝恩！”淑貴嬪看元酆帝那么久沒理會自己，還以為他翻臉無情，未料一開口就說要封自己為貴妃，怎不大喜過望。站起身，便催促符雅帶路。

    誰料，元酆帝忽然又道：“算了，還是不要符雅帶路了，你――”他隨便指著一個太監(jiān)道：“你帶淑貴嬪去。符雅還是去東宮，看看皇后要不要人幫忙?！?br/>
    “遵旨?！狈徘飞砘卮?。

    元酆帝活動了一下筋骨：“好，結(jié)束了……朕一覺醒來就看了這么大一臺戲，真是累?！?br/>
    太監(jiān)連忙上前伺候：“萬歲要回乾清宮么？”

    元酆帝想了想，搖頭道：“懶得。今天天氣這么好，就在御花園里休息吧――錦波閣不是就在那邊嗎？”

    “是，是！”太監(jiān)們連忙跑去收拾。

    元酆帝又叫程亦風(fēng)：“程大人，你的那個幕僚公孫先生，朕想見一見他?！?br/>
    “這……”程亦風(fēng)為難道，“公孫先生失蹤已經(jīng)有好幾天了。臣實在不知道他在哪里?！?br/>
    “是么？”元酆帝道，“朕記得他有法術(shù)，當(dāng)時把三清天師斗得一敗涂地，實在很好玩。朕還想再見識見識呢！”

    什么見識法術(shù)，程亦風(fēng)想，怕是為了于適之和韓國夫人的事。他只能敷衍：“公孫先生確實行蹤不明，若是他回來，臣一定讓他來叩見陛下?！?br/>
    “好！好！”元酆帝舉步朝錦波閣走，招手示意程亦風(fēng)跟上，問他道，“程大人，你現(xiàn)在做的什么官？”

    “臣原是兵部尚書兼靖武殿大學(xué)士，如今又兼任崇文殿大學(xué)士，還暫代戶部尚書?！背桃囡L(fēng)老老實實回答。

    “呀，你這官可做得真夠大的呀！”元酆帝道，“朕不過睡了一覺，你就搖身一變成了兩部尚書，兩殿大學(xué)士。可真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了！”

    “臣惶恐?！背桃囡L(fēng)道，“其實臣無德無能，怎能勝任這些職位？臣想應(yīng)該有更合適的人選。臣以為戶部尚書……”

    元酆帝擺擺手，表示自己不想聽：“你是領(lǐng)導(dǎo)變法的吧？”

    “是?！背桃囡L(fēng)道，“臣奉太子殿下之命總領(lǐng)新法各項事宜。之前，臣曾聽萬歲批評新法，認(rèn)為祖宗之法不可變，臣頗不以為然。臣認(rèn)為，時勢變換，日新月異，若是治國之法不能順應(yīng)時勢，只會阻礙國家富強(qiáng)。所以……”

    “程亦風(fēng)！”元酆帝打斷了他，轉(zhuǎn)過頭來仔細(xì)打量，倒好像他的臉上長出花來似的。片刻，才道：“你知道么？朕很討厭你！”

    程亦風(fēng)一愣，趕忙跪下：“臣冒犯皇上了?！?br/>
    “你起來！”元酆帝親自拉他，“你越是這樣，朕越是討厭你。你知道為什么嗎？”

    “臣愚鈍?！背桃囡L(fēng)道，“實在不知道臣何處讓陛下生厭?！?br/>
    “就是這種態(tài)度――”元酆帝指著他道，“你都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朕，就向朕請罪――你――你簡直跟于適之一模一樣！”

    “文正公？”程亦風(fēng)怔怔。

    元酆帝隨手拽過一根樹枝，濃密的樹葉間還有僅存的花朵。他摘下花來，嗅了嗅，又丟開?！澳惴讲乓猜牭剿麄冋f朕和韓國夫人的事了――公孫先生有沒有跟你說過？朕的確很喜歡韓國夫人，為她著了魔。不過，朕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就已經(jīng)是于適之的妻子了?！遍L嘆一聲，回憶如潮，“朕那時見到他們夫妻二人，簡直是神仙眷侶一般。朕心里有說不出的羨慕，暗想，要是朕能變成于適之就好了！”

    程亦風(fēng)默默地跟著，不應(yīng)聲。

    “于適之死后有一本文集流傳于世，你看過沒有？”元酆帝道，“多半是看過的吧？他才華橫溢，卻不驕縱風(fēng)流，忠貞剛直，又仁愛謙遜。而朕當(dāng)年什么也不懂，跟那些紈绔子弟也沒什么兩樣。朕悄悄給韓國夫人送情書和禮物去，她卻全部原封退回。朕想，恐怕朕只有變成于適之那么優(yōu)秀，才能贏得美人芳心吧！”他笑了笑：“所以朕也發(fā)奮了一陣，懸梁刺股――那日子豈是人過的？最后放棄了。后來于適之變法失敗自盡身亡，真宗駕崩，朕登基，朕想，這可是朕得到韓國夫人的好時機(jī)。誰知，她心里還是只有于適之一個人！于適之！于適之！如果沒有他就好了！”

    全都是昏話胡話，程亦風(fēng)想，分明是元酆帝垂涎別人的妻子，卻怪到別人的頭上。如果不是元酆帝先起了這等荒唐的念頭，于家不會家破人亡，今日的種種慘劇也不會發(fā)生！

    “你在想什么？”元酆帝皺眉道，“莫非是在心里罵朕是昏君么？朕就是昏君！人各有各的命。朕起初想，倘若宗人府和禮部贊成朕迎娶韓國夫人，朕也勵精圖治，哪怕是為了討韓國夫人的歡心，也要把于適之的新法繼續(xù)下去。但是他們偏偏不讓朕如意――連這一點小事，和他們利益狗屁關(guān)系都沒有的小事，他們都不能讓朕如意，新法――要讓他們大大吃虧的新法，他們能贊成么？就算你是皇帝，你有無上的權(quán)力，他們也有辦法讓你不得安寧――他們會上疏，一個接一個，然后就跟你鬧辭職，集體辭職，還會把水災(zāi)旱災(zāi)彗星地震一件一件扯出來，都說是你無道所致――你斗得過他們嗎？而且，他們不僅僅是一個一個的人――要是，殺光就好了嘛。偏偏，他們好像是……是一種怪獸，一種看不見的氣，只要你成了其中的一部分，就會身不由己那樣做事。朕是看穿了！這個國家已經(jīng)朽爛了，從里面一直爛到外面。再做什么垂死掙扎，也是要死。干脆放手不管！”

    “陛下！”程亦風(fēng)道，“臣不這樣認(rèn)為。雖然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病入膏肓也不會用一劑靈藥就治愈，但是，只要堅持不懈，總會找到改革之法，強(qiáng)國之道！”

    “這是你的想法。大概也是于適之的想法，卻不是朕的想法?！痹旱鄣?，“你知道為什么嗎？因為朕不是你們，朕貪圖逸樂，不愿吃苦，天生就是做昏君的料子呢！”

    “皇上不可戲言！”程亦風(fēng)道，“自從太子監(jiān)國以來，新法試行已經(jīng)卓有成效，只要……”

    “那是太子――”元酆帝打斷了，“不是朕――朕是昏君胚子，太子卻不是。他如果能排除萬難，振興國家，那就是他的功勞，將來自然寫在他的功德碑上，卻跟朕沒有任何的關(guān)系。朕的廟號嘛――程愛卿，你才高八斗，能不能想出一個廟號既不那么難聽又昭告后世朕確系昏君？”

    “臣惶恐，不敢妄言！”

    元酆帝哈哈大笑：“你這個書呆子，竟然比于適之還迂腐！如果韓國夫人在世，或者會很喜歡你，招了你做女婿也說不定。聽說你要娶符雅了？”

    “是?！背桃囡L(fēng)道，“蒙皇后娘娘恩準(zhǔn)，臣已經(jīng)向符小姐提了親?！闭f起這件事，未免又想到皇后其人。她雖說不上惡貫滿盈，但韓國夫人的事的確是她下的手。自己該不該把所知的告訴元酆帝呢？

    還沒有決斷，元酆帝已經(jīng)拊掌道：“好得很！好得很！皇后很喜歡符雅――當(dāng)年韓國夫人也很喜歡這個姑娘――唉！”不知本來要說些什么，他只長嘆了一聲，沒有繼續(xù)下去。

    君臣二人已經(jīng)走了錦波閣的門口。

    “太子年輕不懂事。”元酆帝道，“之前被那個袁哲霖耍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如今朕饒了袁哲霖的性命，程大人你要設(shè)法不讓這個人再找太子的麻煩?！?br/>
    “是?！背桃囡L(fēng)答應(yīng)著，又想：哲霖中了蛇毒還不知能不能救活，就算他恢復(fù)元氣再想興風(fēng)作浪，恐怕竣熙已經(jīng)恨透了他，再也不會聽他的話了。

    “太子要走的路還長著呢！”元酆帝道，“今日之事，又給他多添了幾塊絆腳石。恐怕他將來好一段日子都會很困難。”

    “陛下既然已經(jīng)復(fù)原，何不重新理政？”程亦風(fēng)道，“其實從今日陛下處理御花園事件看來，陛下明察秋毫，決斷非凡，正可以替太子、替國家掃平各路魑魅魍魎?！?br/>
    “這話提也不要提！”元酆帝道，“朕早就沒興趣當(dāng)這個皇帝了。朕也早就不想要這個國家了。是你們非要支撐著，那自然要你們?nèi)ッβ担P(guān)朕什么事？你想遵從圣賢書的教導(dǎo)？你想做圣人？那你請便吧！”

    “皇上！”程亦風(fēng)不知是該生氣還是該嘆氣，“皇上正當(dāng)盛年，還有幾十年時間可以治理國家，為何非要咬定自己是昏君？或者您其實是明君呢？”

    “幾十年？”元酆帝笑道，“你的意思是，朕活不了一萬歲了？”

    “臣失言?！背桃囡L(fēng)趕緊跪下，“皇上恕罪?！?br/>
    元酆帝扶起了他：“你不是失言，你是個講真話的人。所以朕真的很討厭你――于適之……于適之也是個講真話的人。但是他跟你一樣，雖然講真話，卻總要顧及君上的顏面。景隆改制失敗，都是真宗先帝的過失。如果于適之不替先帝背負(fù)罵名，他何至于落得自盡的下場？你要學(xué)他嗎？”

    程亦風(fēng)愣了愣，不知元酆帝此話是何意思。

    但元酆帝不再多言，揮揮手：“你走吧。朕要睡午覺了――你記得公孫先生回來的話，帶他來見朕?！?br/>
    “臣遵旨。”程亦風(fēng)垂首恭送主君，直到錦波閣的大門關(guān)閉，他才退出御花園來。

    抬頭看了看天――這一天的天氣實在是好，湛藍(lán)的天空沒有一絲云彩。涼城春夏之交本來多陰雨，這樣的晴天實在少見。百姓們或者正在賞春游玩吧？他們?nèi)绾螘系?，如此晴空之下，剛剛發(fā)生了這么大的變故？這是跨越二十年的恩怨，是好幾個人私欲交織的結(jié)果。只不過，諷刺的是，他們精心策劃，百般謀算，終于釀成今日的一場大戰(zhàn)，結(jié)果，轉(zhuǎn)眼的功夫就煙消云散，臥薪嘗膽的，悵然若失，步步為營的，一敗涂地，挑撥離間企圖坐享其成的，前途盡毀。他們的籌謀計算，他們的粉墨登場，好像費盡功夫造了一個大爆竹，點著之后立刻粉碎，火藥味散去，紙屑掃盡，最終將不留痕跡。

    誰也沒有得著什么。一場空。

    但也并非完全如此。對于那些無辜牽連其中的人，譬如于適之兩個女兒，譬如竣熙，譬如符雅，傷害是無法彌補(bǔ)的。更不用說天下千萬黎民。只因元酆帝鬧起脾氣，楚國日漸衰敗，內(nèi)憂外患煎熬著百姓。被生活壓得抬不起頭的他們，大概做夢也不會想到他們苦難的源頭之一，乃是元酆帝荒唐的戀慕吧？

    程亦風(fēng)搖搖頭：感慨是沒有用處的。正因為可嘆之事太多，才更應(yīng)該行動起來。如今，要想想怎么鼓勵太子，怎么頂住各方的壓力，把新法繼續(xù)下去。至于這場無聊風(fēng)波的善后，就讓那些私心著重的人去處理吧！

    于是加快腳步，走回崇文殿去。

    作者有話要說：話說，這場“宮斗”可是說是告一段落了。只剩下幾個人的善后要交代吧……

    嘿嘿，我也要繼續(xù)閉關(guān)去了……估計最近不會發(fā)飆了

    ------------

    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