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有人按耐不住了?！敝駡@小映內(nèi)，蘇荇放下手中信箋，笑道。信上所言，陳瑤冰離蜀未久，西蜀太師嚴(yán)拂光便主動(dòng)找上門來，意欲棄暗投明。

    樂山垂首請示道：“是否要予他相應(yīng)回應(yīng)，以安其心？”

    “不急，傳訊過去先吊著，讓他們急一急?！碧K荇一搖首，將信箋扔于一旁炭火銅盆內(nèi)，不過一瞬便燒得干凈，道，“待我入蜀后再作打算?！?br/>
    “是?！睉?yīng)聲之后，樂山猶豫再三道，“少爺真要獨(dú)身入蜀？蜀地兇險(xiǎn)，屬下愿與少爺同往?！?br/>
    “你去了，誰替我看著篁翠居？”蘇荇笑道，“放心吧，西蜀不知我身份，不會(huì)跟一個(gè)孤身游歷的小小書生過不去，何況我尚有‘天網(wǎng)’作后盾。程老先生幾乎將蜀地名勝走了個(gè)遍，不也安然無恙。”

    樂山還是有些擔(dān)憂，欲要再勸，卻聽蘇荇道：“此行，我會(huì)帶上一池波。有一池波在手，自保足矣?！睒飞竭@才放心。

    見他放心，蘇荇又道：“交代你之事，辦的如何了？”

    樂山答道：“人已經(jīng)來了，我將她暫時(shí)安置在城西小院內(nèi)，吩咐她不要隨意走動(dòng)?！?br/>
    蘇荇頷首：“很好，讓她先將那身殺氣卸了，再來見我。另一件呢？”

    樂山轉(zhuǎn)身，自屋內(nèi)一處書架上取下一方木匣，置于蘇荇身前的書案上，道：“所有東西都在這了?！?br/>
    蘇荇打開木匣，匣中放著一卷微微泛黃的卷宗，卷宗透著極淡極特殊的墨香。紙與墨，皆非比尋常，乃‘天網(wǎng)’專用，防潮防腐利于長久保存。卷宗面上寫著一個(gè)名字，代表此卷之中記錄著此人的生平，從出生到如今，事無巨細(xì)。

    蘇荇掃了眼那個(gè)名字，將其拉開，細(xì)細(xì)觀之。

    “蘇蔻緋，天祈永州惠水鄉(xiāng)十里縣人氏，生于靖和七年八月廿一日，其父據(jù)察為文昌侯蘇冷泉五子蘇勁霜，其母姜氏，閨名佩香，乃‘巧綠班’班主之妹。其生性木訥，不善言辭，少與人言。家中清苦，然三餐無慮，時(shí)遭舅家欺凌，幸無大礙，左右鄰里，……”

    一路看下來，雖無有異狀，但卷宗上所言，與蘇荇所識之人卻是大相徑庭，其中定另有因由。蘇荇心思一動(dòng)，莫非此女亦如嬌嬌般，有那等奇遇不成？眉峰冷挑，繼續(xù)往下一觀究竟。

    又過幾行，蘇荇眼光忽凝。

    “靖和十八年六月初九，其于池邊浣衣，不慎落水，幸救之。大病三日，混沌不清，即醒，性情大變?；埙锿庀?，謀劃縝密，胸有溝壑，城府頗深，改頭換面，仿若他人，甚異。”此等狀況，極似嬌嬌，但又略有不同，嬌嬌還是嬌嬌，她則更似‘借尸還魂’，已非本人。

    蘇荇皺眉沉思，或許還有一種可能。嬌嬌之變，全因知悉未來，此女之變，亦可能是因其故，方性情大變，不妨改日試她一試。蘇荇眉頭一松，笑意初顯，若真如此，不定還能從其口中套出些有用的東西來。

    蘇荇接著往后看，笑意漸深，病愈之后的她，似乎奇遇連連。

    “靖和十八年六月十九，舅母原氏至其家，欲成姻緣，遭其攆出。原氏不甘，數(shù)日后又至，欲行強(qiáng)迫，其禍水東引，反陷表姐，原氏憤憤而走?！薄熬负褪四昃旁拢乐莩莾?nèi)一偏僻茶樓，行將倒閉，其救之。援以無數(shù)無所聞之奇人異事于樓中說書人，加以宣揚(yáng)，滿城沸然，原為門可羅雀，今作車水馬龍，其自茶樓分利頗多。”

    蘇荇見此一笑，從未有人聽過的故事么？倒可以找來說與嬌嬌，她必然歡喜。蘇荇一目十行，往下掃去，忽地眸色一冷。

    “靖和十八年十一月初二，其自永州反回，路遇一重傷男子，救之。藏于家中地窖，悉心照料，男子傷愈，自行離去。據(jù)察，此人乃江湖血榜第七，楚無回，于皇子璋座下聽差?！辈还苡行臒o意，此女竟與三皇子有了聯(lián)系，觀卷宗后面所示，那楚無回似是對她有了情意，非是好事。

    蘇荇手指一動(dòng)，卷宗已全數(shù)拉開，匆匆讀完余下，此女雖又做幾件奇事，招了幾朵桃花，卻不能引起他之重視，可先將其放置一旁，靜觀其變。他觀此女非是安穩(wěn)之人，日后必有大動(dòng)作。

    樂山靜立一旁，見蘇荇合上卷宗，問道：“少爺，可要給七姑娘送去？”

    蘇荇言道：“不必了，放在篁翠居中便可，嬌嬌若需要，自己會(huì)來取?！?br/>
    樂山不明七姑娘何以知曉此事，但蘇荇既如此說，那就自有其道理，無需他多操心，恭聲應(yīng)下，又問道：“少爺，可要插手此事?！?br/>
    蘇荇含笑搖頭，道：“我尚有幾樁要事待辦，沒心思理會(huì)這些小事。姑娘家的事情，便交由她們自行解決好了，等上升到男人之間時(shí)，我再插手也不遲。再者，我即將離京，放任嬌嬌一人在家，豈不無聊？總得給她找些趣事，那位蔻緋姑娘正好可以留給嬌嬌玩玩，以解寂寥。”

    樂山遲疑道：“只是，七姑娘……”

    “安心，一個(gè)小小‘義女’而已，你家七姑娘應(yīng)付她綽綽有余?！本褪且粫r(shí)不慎疏忽大意，其他姐妹難道是擺設(shè)不成？相較而言，她們總歸和嬌嬌親些，即便有人另有心思，也會(huì)有人明理的。比如，二妹妹。

    而此時(shí)，蘇云嬌正與姐妹們談得起興，根本不知道自家哥哥給她備下了一份‘大禮’。

    “好漂亮的活計(jì)，四妹妹這做的是什么？”蘇云華瞅著蘇云柔擱在身邊之物，笑問道。

    “是書袋?！碧K云柔遞給她一看，“八弟弟開年便要入學(xué)了，我先給他預(yù)備著，免得到時(shí)候慌亂?！?br/>
    “慌亂？府里哪里就缺了幾個(gè)書袋！我看分明是四妹妹疼八弟弟，才巴巴的親自動(dòng)手縫這書袋。”蘇云華接過一觀后，揶揄道。料子挑的是松花布，又厚又耐磨又不打眼，針角細(xì)密，內(nèi)中閣層設(shè)計(jì)亦費(fèi)了一翻心思，好一片慈姐之心啊。

    蘇云柔聞言輕笑：“我只盼著他好好念書罷了。”

    蘇云嬌耳朵聽著她們說話，手也沒閑著，自小幾上的鈞窯白瓷盤里拿了一個(gè)黃澄澄的蜜橘，剝了外皮，細(xì)細(xì)拈去橘絡(luò)，撇下兩瓣留給自己，碰了碰蘇云婥的手肘，將剩下一大半遞了過去。蘇云婥看著她遞來的蜜橘，冷眉一揚(yáng)，頓了一會(huì)兒，方才面無表情接過。

    蘇云嬌滿意一笑，又伸長脖子，往蘇云華那邊瞧，一面瞧一面道：“對對對，定要讓八弟弟用功讀書，日后好孝敬四姐姐，以報(bào)這‘書袋之恩’。大姐姐快給我瞧瞧！”

    “喏！”蘇云華往她那邊遞了一遞，又伸出一只手來接過蘇云柔給她的，自蘇云婥那邊遞了一圈的蜜橘，撕下一瓣，剩余的全給了身側(cè)翹首以待的蘇云悠。

    蘇云悠歡歡喜喜接過，未有片刻遲疑，直往嘴里扔了兩片，一口咬下，立時(shí)眼睛一亮，贊了句“好甜”，又向蘇云嬌問道：“這是什么橘子？這么甜！你從哪來的？”

    “我外祖家送來的，說是從南疆進(jìn)貢來的無籽蜜橘?！碧K云嬌只顧欣賞蘇云柔做得書袋，頭也不抬便道，“你若喜歡，待會(huì)兒我讓平香給你送一筐去?！?br/>
    蘇云悠不答，水汪汪的大眼睛盯著蘇云柔，蘇云柔捂嘴一笑，道：“如此，就多謝七妹妹了！”

    “謝什么！不過是借花獻(xiàn)‘佛’罷了?！?br/>
    蘇云嬌把那書袋反反復(fù)復(fù)看了幾遍，贊道：“此等活計(jì)，四姐姐就舍得做給八弟弟了?！毖援叄侏M的瞄了蘇云柔幾眼，賊兮兮笑道：“別人再不肯給了吧？”

    蘇云柔雙頰泛紅，秀首低垂，纖手藏在底下不停揉著衣角。其實(shí)這書袋她不止給八弟弟做了，還給……別人也做了一個(gè)。

    與之對坐的蘇云婥觀其神色，似有所思。

    而蘇云嬌，知曉她何以如此，嬌笑一陣，直笑得蘇云柔抵不住，抬頭回嘴：“七妹妹若是上學(xué)，我自是肯給你做的！”

    “上學(xué)，上學(xué)，開春了，姐妹們都要上學(xué)哩！”蘇云嬌笑瞇了眼，“四姐姐可千萬莫忘了，妹妹就等著姐姐的書袋呢。”

    聽說，那邊蘇云悠急了，生怕蘇云柔忘了她，一把將手中蜜橘塞進(jìn)嘴里，晃著蘇云柔的手臂，忙不跌叫道：“姐姐，姐姐，先給小悠做！先給小悠做！”

    眾人皆笑，蘇云華笑著替她拍背，生怕她嗆著了，蘇云婥一貫冷如冰的面上亦添了暖色。笑過之后，蘇云婥冷不丁開口，道：“沈大人任職國子監(jiān)祭酒多年，素有名望，教書育人很有一套，八弟弟既有幸拜在他門下，便督促他一門心思做學(xué)問，今后自有好處，切莫教他因可有可無之事分了心，移了性?！?br/>
    不說別處，光是這侯府，就有太多東西亂人心思了。

    “云柔謝過二姐姐提點(diǎn)?！碧K云柔認(rèn)真應(yīng)下。

    蘇云悠卻是不以為然道：“二姐姐你不知道，我八弟弟讀起書來，最是心無旁騖，在澹州時(shí)便是如此，打他進(jìn)學(xué)起，整天除了書就是書，都不愿跟我玩了，斷不會(huì)分心的。而且……”說至此處，蘇云悠笑了起來，“近些時(shí)日，父親每日都盯著他念書，哪有功夫分心??！”

    蘇云婥聞言，未有言語，倒是蘇云華輕輕顰眉，勸道：“你們也當(dāng)勸勸四叔，別逼得太死?！币晃蹲x死書，也是不美，活學(xué)活用，方是正理。

    “母親和我們都勸過了，父親非但不聽，反訓(xùn)我們一頓。”蘇云悠癟癟嘴，半無奈半埋怨道，“父親最近好像心情不好，動(dòng)不動(dòng)就生氣?！?br/>
    “哦？”蘇云嬌略一思忖，猜出幾分緣故來，面上仍是問道，“四叔為何心情不愉？”

    蘇云悠張口欲言，卻見蘇云柔看了過來，微微對她搖頭。蘇云悠硬將到口之話咽了下去，欲以“不知道”糊弄過去。誰料，竟聽蘇云婥冷然道：“四叔是為了任職國子監(jiān)講師一事，心生不悅？”

    “怎會(huì)！”蘇云柔匆匆否認(rèn)，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云婥不可胡言，長輩之事，豈容我等晚輩非議?！碧K云華之語半含訓(xùn)斥，三房與四房之事，不必她們大房多言。

    蘇云婥掃一眼猶帶笑意，卻目露不可的蘇云華，又斜睨了一眼無動(dòng)于衷的蘇云嬌，良久，方對云柔云悠吐出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來：“罷了，路總歸要一步一步走，最忌操之過急，穩(wěn)扎穩(wěn)打方見真章，你們，多勸著些。”

    “嗯?！碧K云柔心生暖意，點(diǎn)頭應(yīng)下，不曾想二姐姐看著冷冰冰，難以親近，竟也是個(gè)熱心腸。

    蘇云華眼帶笑意看向蘇云婥，蘇云婥冷冷偏過頭去。

    “不說四叔了，四叔母的身子如何了，可有好些？”蘇云嬌另起了一個(gè)話題。

    “我聞四叔母畏寒，屋內(nèi)炭火可還夠用？”蘇云華關(guān)心道，“若是不夠用，只管派個(gè)人和母親說一聲?！?br/>
    一提柳氏，蘇云柔心情頓好，面帶喜色，笑言：“夠用了，多謝大姐姐關(guān)心。母親最近訪了一位名醫(yī)，吃了幾貼藥，身子漸有起色。給母親看病的老大夫還說，若按他開的方子，好好調(diào)養(yǎng)幾年，母親必能大好！可把我母親高興壞了。”

    “真的？”聽說柳氏身體有所好轉(zhuǎn)，蘇云嬌同感高興，心中暗道：“太子殿下介紹之人，果真醫(yī)術(shù)高明！”濟(jì)和堂么？她記下了。

    “如此便好?！碧K云華握著蘇云悠白嫩嫩的小手，拍了幾下，道，“若是需要什么藥材就來告訴我，若我不在，就和你二姐姐說去。八妹妹可記下了？”

    蘇云嬌一笑，插言道：“再不濟(jì)便來開明館，告訴我一聲亦可?！?br/>
    聞言，蘇云華目光一轉(zhuǎn)，不動(dòng)聲色瞥了蘇云嬌一眼，縱觀今日表現(xiàn)，七妹妹真是變了，都會(huì)體貼人了。

    不，隨即又是否定，蘇云華眸光深沉，或許，沒有改變，這才是七妹妹最真實(shí)的模樣，幡然醒悟后，卸去所有偽裝，最初的模樣。

    “記下了，記下了?！碧K云悠連連點(diǎn)頭。

    蘇云柔神色感激，道：“怎敢勞動(dòng)諸位姐妹！”

    二人之語，打斷了蘇云華的思緒，她笑言：“無礙的，治好四叔母之病，才是正經(jīng)。”

    “大姐姐所言極是?！碧K云嬌自然贊同，“都是自家姐妹，客氣個(gè)什么！”

    關(guān)心完柳氏，眾人又隨意扯了些府中之事，充當(dāng)談資，諸如“三和五最近走得有些近”、“五房那邊又鬧起來了”、“九妹妹已不滿那位蔻緋姑娘至極”、“那位蔻緋姑娘又作妖，五叔被哄的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老夫人不耐煩管他們了”一類。

    屋中氣氛正濃，不想慧珠突然進(jìn)來稟報(bào)：“姑娘，老夫人那兒來人，說要姑娘去一趟?！?br/>
    眾人停了笑鬧，屋內(nèi)頓時(shí)一靜，蘇云嬌看著面色肅然的慧珠，問道：“可知是為何事？”

    慧珠搖頭，說不知。

    蘇云嬌皺起眉頭，老夫人怎會(huì)無緣無故突然找她？平日里不是嫌她礙眼，看都不愿看么？

    蘇云華瞟了眼主仆倆的神色，思量一會(huì)兒，開口道：“不若，我陪七妹妹走一趟？”要是老夫人發(fā)難，她可順勢幫蘇云嬌擋了，也好結(jié)個(gè)善緣。

    蘇云嬌回望蘇云華，稍有遲疑，終是點(diǎn)頭道謝：“那就多謝大姐姐了。”

    大姐姐若跟著去，興許能少些麻煩，畢竟大姐姐深知老夫人脾性，而老夫人，在侯府眾多姑娘里，除了五姐姐，最疼的就是大姐姐了。

    見她們已經(jīng)商議好，蘇云柔掃視一圈，道：“既然老夫人命人來請，咱們也都散了吧！”

    “好，你們先散了，我陪著七妹妹去給老夫人請安。”蘇云華一笑，起身下塌，向蘇云嬌道，“我們快些過去吧，莫讓老夫人久等。”

    蘇云嬌正要點(diǎn)頭，忽聽慧珠道：“姑娘且慢，來人傳話說，老夫人特別囑咐，要姑娘穿得整齊些。”

    嗯？眾人互視一眼，均露疑色。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