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克來進到牛書貴辦公室的時候，牛書貴已經(jīng)找遍了屋里的犄角旮旯，還是找不到自己換下來的那些臟衣服。真是見鬼了，趙克來在一旁站著，手里拿著一份財務(wù)報表，還有一份工資表，這些都需要牛書貴簽字，見牛總心急如焚，似乎并沒有放棄繼續(xù)尋找的意思。
“牛總，找什么呢，我來幫你找吧?！?br/>
“哦，不，不用，沒什么?！?br/>
辦公室所有的空間都找遍了，它能夠跑到哪里去呢？索性給趙克來簽完字，看著趙克來走出辦公室的背影，牛書貴便想起了一個人和一個地方，如果是誰拿去了自己換洗下來的衣服去洗的話，那個人應(yīng)該在公司二樓的洗刷間，或者單身宿舍。他開始懷疑這一點的時候，反而讓他內(nèi)心涌動起些許的不安。多年來，自己的事情一向不麻煩別人，這已經(jīng)成了生活的習(xí)慣，自然也包括洗衣服。接管宏達之前那些年，每天干完活，任憑風(fēng)雨交加都要趕著回牛家莊。那時候換洗下來的臟衣服，自然由胖老婆來洗。她攏在一起抱著，去村南的水灣邊洗。那地方，可是牛家莊多年來一個熱鬧的所在。村里幾乎所有的婆娘都來了，她們一手敲打著水面上的衣服，這并不妨礙嘴里不停地說笑，敲打衣服的聲音和唧唧喳喳的說笑聲，交匯在一起，成為了岸邊柳樹枝上那些鳴蟬們舒心的伴奏曲。水灣有兩個足球場大，岸邊的柳枝被習(xí)習(xí)的春風(fēng)搖曳，枝梢劃動著水面，成群結(jié)隊的鴨子相互追逐著，儼然一條條小船，把平靜的水面攪動起舒緩的波瀾，在搖蕩的柳梢間穿來蕩去。牛六家的嘴不饒人，面對婆娘們的攻擊她毫不示弱，一邊揉搓著衣服，一邊回擊道：“俺家牛六在外面尋花問柳，就是花也花不到哪去，到時候知道往家里送錢，就算是好男人。你們家男人，你以為不花，就老那么老實，背地里說不定和哪個小三就好上了，你們還蒙在鼓里呢！這世界上有幾個好男人，個頂個，該殺！你說呢，貴嬸。”
“啊，可不，沒一個好東西！”胖老婆哪有心思聽她們扯閑篇，她滿腦子是趙克來打來的那個電話，便隨口應(yīng)了一聲。
“貴嬸，怎么走了？”牛六家的見胖老婆說話心不在焉，追問道。
“不和你們玩兒啦，俺有事要進城哩。”
“貴叔好多天沒回家，是想貴叔了吧？”有婆娘打趣道。
“哪里，人家是去當貴老板的保鏢，看看哪個小三敢偷了她的腥?！绷硪粋€婆娘說話陰陽怪氣。
胖老婆剛走了幾步又回轉(zhuǎn)身，伸出一根指頭戳了一下那少婦的腦門：“烏鴉嘴，小心我隨便找個花花公子把你給嫁嘍！”
眼下的胖老婆可沒有閑工夫和牛家莊這些婆娘們斗嘴，要驗證趙克來給他提供的情報是否屬實，除了自己親自出馬暗中打探調(diào)研，掌握鐵證，除此之外，幾乎沒有更可行的路徑可走。
此刻的牛書貴忽然想到了一個人，一個地方。于是他刻不容緩，輕輕帶好辦公室的門。當他走到財務(wù)科辦公室時，停住了腳步，猶豫了片刻，但最終毅然推開了門，目光掃視了一下。
“?？?！你有事？”辦公室內(nèi)顯然只有趙克來一個人，他抬起頭，隨后又不失禮貌的站起身輕輕問了一聲。
“哦，沒事。”牛書貴退出時抬起手臂扇動了一下右手掌，示意他坐下。
而趙克來假惺惺的坐下，但隨后還是跟在了牛書貴的后面，他的腳步很輕，恐怕腳步聲引起?？偩X，便竭力裝出一副坦然的面孔，還刻意挺直了腰桿。他絕不會放棄任何有關(guān)?？偦顒拥募毠?jié)，儼然貓的鼻子。
踏上樓梯，當牛書貴奔到二樓洗漱間的門口時，果然看到一個身材窈窕的女子，站立在水池旁，專注的淘洗衣服，她揮動著兩只裸露的手臂，嘴里哼著一首牛書貴根本叫不出名字的愛情小調(diào)，看上去她那么心曠神怡，魅力四射。這個人不是陌生人，恰恰就是于倩倩。水池里的那些衣服，一眼就能辨認得出，沒有一件不是自己的。不知道因為一種特殊的精神滿足，還是因為潺潺的水流聲，掩蓋了牛書貴皮鞋磕碰地面的腳步聲，以至于牛書貴在于倩倩的背后站了好大一會兒，她都沒有絲毫的察覺。
牛書貴心里像倒了五味瓶。真看不出，眼前這位洋溢著青春活力的女高材生，剛剛步入社會，卻已經(jīng)飽嘗了人生最痛苦的婚姻苦酒。盡管她和賴一豪已經(jīng)了斷，正式履行了離婚手續(xù)，可事情遠沒有結(jié)束，就因為他的前任丈夫是一個無賴，惡棍，并多次遭到賴一豪的糾纏，甚至恐嚇。這就注定了于倩倩已經(jīng)是一個有故事的女人。不行，我的衣服怎么能讓這個命運多舛的青年女子來洗呢？不行，那種和女職員有糾纏不清關(guān)系的高層，下場只有兩個，一個是被單位的同事指指點點，鬧得滿城風(fēng)雨，被迫辭職，一個就是魚死網(wǎng)破，順水推舟，任憑輿論雨瀟瀟，我自梁山伯與祝英臺。
牛書貴欲言又止，這是第一次，絕不能再有第二次，他心里默念著，他真的不想當面挫敗這個女人內(nèi)心深處微妙的東西，搶上前，然后阻止她？那樣只會傷了她的自尊，讓眼前的她陷入難堪的境地?？扇绻瓦@樣默認的話，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想到這里，牛書貴故意提高嗓門咳嗽了一聲。
“哎呀，嚇死我啦，?？偅∧阍趺磥砹?。”于倩倩轉(zhuǎn)過身用一種溫情的眼神看著他說。
“我的衣服丟了，我能不找過來嗎？”
“哦，看你這么忙，我順便幫你洗一下，?？?，你不會介意吧？”
“再忙，洗衣服我還是有時間的啊，來，還是讓我自己來吧。下不為例??！”牛書貴挽起袖子迎上來，可最后一句說的那四個字，讓于倩倩的臉扭向了一邊，毅然站在原地揉搓著衣服絲毫沒有給牛書貴騰地方的意思。
“于倩倩同志，這是工作時間，請你趕緊去你的財務(wù)室工作！”牛書貴這句話里顯然已經(jīng)夾雜著批評的成分了。
固執(zhí)的于倩倩低著頭一句話不說，這時牛書貴注意到，她睫毛的縫隙里有一顆眼淚慢慢在她的臉頰上滑落。
“于倩倩，今天你到底是怎么了？”
于倩倩猛地抬起頭，一雙淚汪汪的眼睛面對著牛書貴，就這么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她那雙迷離中透著深邃的目光里傳遞著女人對一個男人特有的訊息。兩個人就這樣對望著，一句話都沒有。
這時候，只聽到洗漱間的門咣當一聲巨響，因為用力過猛門板都被踢掉了一塊。
“好啊，是比我長得嫩，怪不得你不回家呢，原來有這小妖精，陪著你在這里談情說愛呢。”胖老婆這話每個字都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說著說著，就惡虎一樣猛撲上去，她那只伸向于倩倩的大手，瞬間被牛書貴掌控在手里，舉向空中。
“莉莉娘，你這是誤會，趕緊給于倩倩同志道歉！”牛書貴喘著粗氣，他終于領(lǐng)教了一個瘋女人的力氣到底有多大。
趙克來緊跑了兩步，拉過牛書貴握著的胖老婆的胳膊，轉(zhuǎn)身陪上笑臉對她說：“嫂子，你真是誤會啦，誤會。走，先到我辦公室消消氣，氣壞了身體，可不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