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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的逼整天讓我曰小說 世界宣稱已

    世界宣稱已經自由, 尤以近來為甚, 可是我們從他們的自由中看到的是什么呢?只有奴役和自戕!

    ——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馬佐夫兄弟》

    金蓮終于想起來了,眼前的人是麥子。她沒有化妝,還蒼老許多, 那份風塵里打滾的冶艷已無影無蹤, 難怪認不出。

    “陳龍?”金蓮稍安心神, “他不是被抓了,一直沒放嗎?”

    “所以要來找金姐幫忙, 把他弄出來?!?br/>
    “他犯的事, 誰能弄他出來?”金蓮輕笑, “麥子, 你找錯人了。我只是個安分守己的商人。”

    “安分守己?金姐, 你們做商人的臉皮,怎么能比我們黑社會都厚?龍哥說, 這二十年來他做過不少生意,放高利貸、拉皮條、開賭場,地下錢莊, 哪樣掙錢就做哪樣,但是來找他做殺人越貨這樁生意的,只有你金姐?!?br/>
    “哼,他說我殺人越貨,我就是了?誰信, 證據(jù)呢?”

    “你的女兒到底活沒活著, 你心里沒數(shù)嗎?”

    黑暗中兩個人對峙幾分鐘, 金蓮開口打破沉默:“上車。”

    麥子走過來,開副駕駛位的車門。

    金蓮頭一扭:“坐后面去,出口有監(jiān)控,不要被人看到?!焙芸欤突謴土随?zhèn)靜。她的女兒剛剛踏入那個家門,完成大婚。她不允許有任何人來破壞這種即將到達的美好。

    郭嘉卉從機場回來,獨自參加一場不見新郎官的派對。饒是她定力好,盧家人也比往日殷勤,眾人眼神里的那種驚詫、不解、奚落、躲避,仍讓她難堪。

    她還不能生氣,因為生氣有損她的風范。

    當晚她睡在凌彥齊的頂層公寓里,一整晚都是冷冰冰的。半夜起床開了燈,一間房一間房地逛過去。哪里都整潔,哪里都干凈,只是很久沒有住過人。

    和凌彥齊結婚前,她已做好獨守空房的準備,但是沒想過這滋味太瘆人。她看鏡子里的自己,卸下妝容后也不難看,一張鵝蛋臉,白凈之余,還多了點楚楚動人的味道。

    這地方還太空曠。她窩在冰涼的沙發(fā)里,翻看手機里的婚禮照片。她的笑容明媚燦爛,身邊的凌彥齊也是清新俊逸。任誰看了都會說,一對璧人。

    人人羨慕的:事業(yè),財富,地位,婚姻,她都有了。謀劃了五年的事情終于成功,她心中沒有丁點想要放肆大笑的喜悅。

    她只想,自己究竟是為了什么走到這一步?

    兩人結婚注冊那天,凌彥齊還沒到時,郭義謙和她聊,說對這樁婚事很滿意,滿意的不是凌彥齊的家世,而是凌彥齊的人品。

    她輕輕地點頭:“嗯,他是個很紳士的人?!倍家呀浽诎偷律晟降膭e墅住了兩天,他連她胳膊都沒碰過,一如五月份的生日派對。

    “有些紳士是表面功夫。以后他可能會花心,你要做好準備,別像你的媽媽那樣受不住。但他不會傷人。等婚后有了孩子,他會收心,”郭義謙拍著她的手,“爺爺祝愿你們能一生幸福?!?br/>
    老人家一張飽含歉意的歲月臉龐,刺痛了郭嘉卉。沒有人那樣哀傷深沉地看過她。

    在那之后的出嫁酒席,無數(shù)的人上前來,謙和地笑,快樂地笑,天真地笑,全都祝她幸福,沒有人祝她成功。

    她猛不丁地才意識到,婚姻對她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她可以擺脫陳潔的身份,擺脫金蓮和彭光輝帶給她難以啟齒的童年歲月。

    意味著……

    如果凌彥齊真的愛她,愿意接納她所有的痛楚和不堪,她的人生可以翻到新篇章。進入那種眾人一致祝福的,美好溫馨的家庭生活里:醒來可以親吻,四目相望時眼神里全是溫柔的愛意,他們會有兩三個可愛的寶寶,在餐桌邊、花園里跑來跑去。

    郭嘉卉還沒有愛上一個人,已向往過這種生活。

    誰是過這種生活的最佳對象?凌彥齊。他是一個寬容而溫和的人,哪怕在外面有了心愛的人,對她仍算彬彬有禮。

    誰又最不可打動?凌彥齊。她在網絡社會里收獲無數(shù)直男粉絲的那一套,貌美、獨立、知性、溫柔、大方,……,他沒有一個買賬。

    第二天郭嘉卉回工作室,同事們歡天喜地再給她開一個派對,雖然小而倉促,起碼每個人臉上的笑意,比昨晚的要真切。她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糖果巧克力和禮品,哄得這群和她差不多的女孩接著回去賣命工作。

    她也進了那間透明精致的玻璃房子。十來天沒上班,工作已堆積如山。忙碌中前臺遞過來一個快件,她撕開,從里面抽出一份分居協(xié)議,當下就氣得把它扔在桌上。

    她打電話過去:“彥齊,你什么意思?”

    凌彥齊想,不就是一份英文打印的分居協(xié)議,看不懂嗎?在新加坡簽署的那些文件,不全是英文?他說:“我們離婚會很麻煩,所以盡量早做打算?!?br/>
    “是盡早為你做打算吧?!?br/>
    “分居三年。你能要到的,也要得差不多了?!?br/>
    “剛結婚就分居,你讓別人怎么看?”

    “你在意別人眼光嗎?跟我在一起生活,不是件愉快的事。沒必要想都不想就拒絕,先收著吧。也許有一天你也會需要它?!?br/>
    郭嘉卉掛下電話,就決定不再回盧宅,反正凌彥齊也不回去。她孤零零住在那兒,等著一家子知面不知心的人看她笑話?

    昨晚那一點點的感傷,也被拋在腦后。她失心瘋了才會想著要找一個人來談戀愛?那不是要她的命?從五年前上飛機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她這一生想要活下去,都必須獨守心靈的荒漠,無人可進入。

    她打電話給金蓮,說晚上回去。金蓮說:“這些日子不要回家,住酒店吧?!?br/>
    她皺皺眉頭:“二叔又來搗亂嗎?才給一百萬,就花光了?媽,我們得再想個辦法送他進去,最好一輩子都別放出來?!?br/>
    “我過去看你吧,再聊?!?br/>
    酒店套房內,郭嘉卉把從新加坡買的包和鞋子遞給金蓮:“你看喜不喜歡?”

    金蓮只看一眼就放在手邊。郭嘉卉以為她還在意不能去參加婚禮的事:“媽,沒有辦法的事,他們對你一直有成見?!?br/>
    “我知道你為難。在那邊呆得累不累?”

    “還好。就是凌彥齊是個不省心的?!?br/>
    “怎么了?”

    “他今天寄了分居協(xié)議過來,他對我的戒備心很強?!?br/>
    她的話還沒說完,金蓮就急了:“分居協(xié)議?怎么會,才剛結婚呀?哪有男人對你這樣年輕貌美的女孩有抵抗力?你要主動一點?!?br/>
    郭嘉卉一想起這個就煩躁:“媽,我都試過了,裝自己受過傷害,裝可憐,裝柔弱,全都沒有用。他最多也就當場態(tài)度軟一點,過一天又回到原點。至于床上那件事,我也主動過了??晌沂枪x謙的孫女,我不是出來賣的,能主動到哪兒去?!?br/>
    放置床頭的手機震動,金蓮拿起來,走進洗手間接聽。郭嘉卉覺得古怪,湊到門口去聽,里面水聲嘩嘩,她聽不太清楚,只最后聽到金蓮說:“只要你們能讓李一興點這個頭,錢的事情,不用操心?!?br/>
    話音剛落,洗手間的門便打開了,兩人眼睛瞪著眼睛,金蓮先撇過臉去,郭嘉卉問:“媽,發(fā)生什么事了?”

    “沒事?!?br/>
    “沒事要找李一興?”郭嘉卉根本不信。李一興如今可是省政法委書記。

    金蓮看著她,一個二十三歲的柔弱女孩,單槍匹馬遠赴新加坡,將這么大件事情辦得妥妥貼貼,心性能力早已今非昔比。這件事也不是一點也不能讓她知道。

    “你還記得陳北吧。”

    “嗯。他不是逃到泰國去了?”打從郭嘉卉記事起,這個男人就是個暴躁、喜怒無常的家伙,在外面惹事生非不說,回家打她媽也是家常便飯。

    等娘倆找到彭光輝,慢慢地也有點積蓄了,陳北就不再打人,總是腆著一張臉來要錢。

    “他的堂弟陳龍,你見過沒有?”

    “小時候見過兩面,前陣子不是涉黑被抓了?”郭嘉卉已知道,她媽要和她說什么事。

    “那你也應該猜得到,阿卉為什么明明沒有死在海里,可到現(xiàn)在還是沒出現(xiàn)的原因?!?br/>
    彭家的大小姐離家出走三天后,彭光輝終于按耐不住,親自去靈芝區(qū)找人。海堤上找過、派出所查過,一無所獲。

    靈芝區(qū)是陳龍的地盤,能趕在彭光輝的前面找到人的只有他。找到后呢?再借陳龍的手,讓她消失吧。

    看到女兒了然的神色,金蓮點點頭。

    郭嘉卉說:“還不止阿卉吧,我又是怎么死的?”

    她記得赴美一個月后,彭光輝和金蓮還在為她取代彭嘉卉而爭吵。沒人顧及她的情緒已到崩潰邊緣。她在電話里朝金蓮哭訴,說她不干了。

    金蓮氣得掛斷電話。一個星期后她便看到新聞,深夜“她”獨自一人搭乘黑車從機場回d市。黑車因為搶道被大貨車撞毀,“她”當場死亡。

    金蓮說是先發(fā)生了車禍,但這個女孩所持的是假/身份證。既然沒人能確定她的身份,所以讓陳北的堂弟陳龍在中間操作一把。

    陳潔不知道該不該信,她已被嚇得哆嗦,問:“爸爸怎么想?”

    “他已經失去一個女兒了,不會對你怎么樣的。膽子大點。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陳潔了,你就是彭嘉卉?!?br/>
    陳潔不敢去深想這些事。她不想知道金蓮的介入程度有多深,她只知道,自己要失敗了,不能把這個謊言編一世下去的話,金蓮就活不了。

    “那陳龍會招供嗎?”

    “招供對他有什么好處?這案子到現(xiàn)在沒一點要公開審理的意思。警察撬不開他那張嘴。哼,不該招供的,他一個也不會說。他的情婦來找我,他們在外面還有人,想把他保出來,缺錢走關系?!?br/>
    “找我們要多少?”

    “五千萬?!?br/>
    “五千萬就能確保他被放出來?”

    “想直接撈出來?李一興也不敢趟這個雷。但也不是沒有操作空間,先把死刑改成無期徒刑,過兩年后悄無聲息地把無期變成二十年,沒什么人注意到這件事,就申請保外就醫(yī)。”

    郭嘉卉頹然地坐在床上。

    她的目標已達成大半,數(shù)億的遺產不日內將抵達她的賬戶。她本想直接拿這部分資金收購大舅在asuka的股份。

    但是郭義謙這次站了三太太的臺。

    黃宗鳴和她說:“要不你先回曼達。你媽當年經營企業(yè)就很有一套,相信你能發(fā)揚光大。只要這兩年曼達能出成績,金蓮徹底下臺,不管你爺爺還在不在,不管你哪個uncle主事,大鳴董事的位置,隨時向你敞開?!?br/>
    也是黃宗鳴建議她將名下的互聯(lián)網女裝店和網紅賬號都盡快賣掉。他說做事不可一心二用,人氣既然已到頂,借著回曼達炒作一波,高位出貨,才是明智之舉。

    有這么一位熱忱而睿智的uncle幫忙,郭嘉卉相信她的未來會更光明美好。

    但她老是做夢,夢到一個迷茫少女,猶疑著登上機艙門,想起什么東西未帶,回望寬廣的機場坪。視線越過一架架??康娘w機,越過機場外延的青草和河流,越過挨著地平線的民宅樓房,到達那白花花模糊的天地之間,反倒是什么也想不起來了。

    “媽,要是時光能倒轉就好了,不用倒轉很久,倒轉到我上飛機的那天就好了。我現(xiàn)在總會回頭會想,阿卉那個人,也不是那么難相處。實在相處不下去,還可以離開,憑我的能力,我們也可以過得很好。為什么當時就是想不通,就是不想讓她回來,不想讓她得到一切?”

    “因為不公平。從小你就比她優(yōu)秀:長得比她漂亮,性格比她乖巧,學習比她出色,可你什么都沒有。她把不要了的斯沃琪手表送給你,你都要高興好幾天。她憑什么有這些?她的媽媽只不過出身比我好,就能搶走你的爸爸。我們那會過的什么日子。難道我們就必須承認、接受這一切嗎?小潔,這個社會就是他媽的沒有良心,沒有仁義,你只要記得,從我們手上搶走的,我們都要十倍、百倍地搶回來。”

    “可手上有我們把柄的人,是越來越多了。”郭嘉卉一個一個數(shù):“凱文、彭明輝、陳北、陳龍,麥子,”

    “你只要搞定凱文就好了,其余那些人我來搞定。你去結婚,凱文沒什么情緒吧?!?br/>
    郭嘉卉點頭。她早已確認凱文對她沒有威脅,除非真的嘉卉死而復生,站在他面前。

    見女兒沒有一點新婚歸來的喜悅,金蓮撫摸她頭發(fā):“你放心好了。我和陳龍沒有直接聯(lián)系,北哥不被引渡回來,警方手上就沒有證據(jù)?!?br/>
    “我不是證據(jù)嗎?”郭嘉卉反問道。

    “你這個證據(jù),交給警察或是給新加坡那邊,他們是得不到一點利益的,所以只能和我做生意。只要能做生意,就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