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云母累得在桌上攤成了狐貍餅,又因長久沒有得到過答案變得有些麻木了,故并未察覺到白玉口氣中有一絲緊張,只道:“為了幫單陽師兄……”
她先前已同母親說過師父替她算卦的事,只是沒有詳說,所以此回便簡單解釋了一番。說完后,她便自己一狐在那里心煩意亂地亂搖尾巴,滿臉無從下手的糾結(jié),求助地看向母親,等她回答。
白玉心跳地有些快,心情復(fù)雜地看了她一眼,卻一時沒有回答。
其實即使云母真沒有頭緒,要找對方感興趣的地方也沒有那么難。云兒這次來長安許多時候是隱匿身形到處活動的,如此一來,她直接進皇宮去,觀察對方幾日便是……哪怕如今玄明有意不讓周圍察覺他的心事,隔幾日也要摸一下琴的。他會避著旁人,可看不見云母就不會避著,看他的眼神,也能看出一二了。
……只可惜她這女兒想法太直,性子又乖巧,大概想不到這種辦法來。不過……也好在她沒去。
白玉心中一跳。云母已經(jīng)見過石英,若是她見到玄明……說不定會想到什么。白玉當初也沒有想到兒子可能與丈夫長得那般像,因此沒做過什么準備,此時倒是有了問題。然而,未等白玉想好,云母見她沉默,便覺得疑惑,歪著頭又問了一遍:“娘?”
“……嗯?”
白玉猛地回過神,再望著女兒的眼睛,已是有些心虛。
云母卻是未察覺到她的異狀,見母親沒有回答的樣子,便以為她是不知道。云母為難地嘆了口氣,道:“……說起來,單陽師兄以新帝為著眼點入手,也不知是否有用。”
白玉原本便有些心不在焉,此時聽她這么說便一頓,雙手又是一緊,下意識地問道:“什么意思?”
“我先前聽天成道君說……”
云母眨了眨眼,有些同情地道:“如今這個王朝氣運將盡,恐怕快到改朝換代的時候了……”
云母是善感的靈狐,能以他人之悲為悲,哪怕不認識那位新帝,說起這種事神情也是十分沮喪的??墒强v使如此,當她抬頭看到母親眼角似有淚光時,仍然被娘親的多愁善感嚇了一跳,忙道:“娘,你沒事吧?”
“……沒事。”
白玉身體一顫,慌忙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淚,下意識地側(cè)過頭隱藏,只是微紅的眼眶卻掩不住。
她早就知道玄明受罰而要下凡七世,這七世定然不會是什么好命數(shù),可是當真從女兒口中聽聞時,依然感到胸口狠狠一痛。不知想到了什么,白玉伸手抱起了云母,將女兒溫暖的身體摟入懷中,方才覺得好了些。
良久,白玉道:“不過是想起了些往事……我好像在哪里聽說過,現(xiàn)在這任天子喜歡聽琴。”
“聽琴?”
云母原本輕輕地拿頭蹭白玉安慰她,聞言一愣,抬起頭,卻見母親的神情已經(jīng)恢復(fù)了常態(tài),只有眼角還余著些緋色。
事實上白玉的心情哪兒有那么容易平復(fù),不過是在硬撐,她似是無奈地苦笑了一下,說:“嗯,即使自己沒機會彈,聽到別人彈也總要多注意一兩分,是個琴癡呢?!?br/>
說著,她又停頓了片刻,補充道:“你那師兄若是想要引起新帝的注意,想來用琴是最好的?!?br/>
話完,白玉便又感到眼角泛上澀意,當著女兒的面,她哪里好叫對方看出來。白玉慌忙地轉(zhuǎn)過身,又隨口說了幾句便找借口回了自己屋,留下云母在那里懵著。
……
“……琴?”
次日,云母與單陽在房間里面對面坐著,單陽聽完云母的話,皺了皺眉頭,問:“……你母親是從哪里聽說的?”
“娘說她忘了?!?br/>
云母其實也覺得疑惑,但她之后晚上又去問,白玉都不再知道別的什么。云母熟悉母親的性格,自然不會懷疑她什么,便只當是湊巧了。
她想了想,又道:“說不定師父說得契機,正是這個呢?!?br/>
單陽一頓,覺得如果師父說云母契機在他、他契機也在云母的意思只是云母的母親湊巧知道新帝喜好,未免有些牽強了。不過,此時倒也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有點線索,總比什么都沒有好……只是想了想,單陽眉頭依舊未展。
云母見他如此神情,便主動問道:“師兄……你會彈琴嗎?”
“……幼時學(xué)過一些。不過……”
單陽頓了頓,臉上露出幾分難以言喻的神情,他微微移了視線,回答:“……已經(jīng)忘得差不多了?!?br/>
云母一愣,見到單陽如此神情,便明白了幾分。
她如今已曉得師兄的身世,也知道師兄原本出身于書香名門,也難怪相貌偏于文雅俊秀。如此一來,他年少時自是學(xué)些儒雅之士喜愛的琴棋之物,只是家中出事以后,他滿心復(fù)仇,想著要手刃敵人,故終日只練劍……棋他偶爾還會試試,琴這般純粹的陶冶情操之物便完全放下了,學(xué)得時候年紀又小,如今便一點都記不起來。
因涉及師兄幼時之事,云母想明白了就不忍戳他痛處,想了想,便道:“那我教你吧?!?br/>
單陽一愣,還未等回過神,卻見面前的小師妹已經(jīng)十分自然地取了她的琴出來,抬頭撞見單陽的目光,歪了歪頭,問:“怎么了?”
“……沒什么?!?br/>
單陽匆忙低頭,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視線,道:“——我去向世伯借一把琴?!?br/>
說完,不等云母反應(yīng),單陽已經(jīng)慌亂地站起來走了出去,待回來時,他已神色如常,手里也多了東西。
單陽到底不是完全的新手,還是有點底子在的,云母稍稍教了一會兒他就漸漸想了起來,彈的有些樣子,唯有琴譜忘得精光須得重背。云母給他試了幾首曲子,兩人都覺得好像哪里差了一點,單陽思索片刻,便問:“……前些日子,你給我彈得那支曲子好像與尋常不同,不如換那首如何?”
云母一愣,方才記起那是她在幻境中從玄明神君那里聽來的曲子。她回憶了一番,便又順著記憶彈奏起來,單陽似模似樣地看著學(xué),他記憶力極好,迅速地便記了下來。等到能夠完整彈奏以后,單陽先是松了口氣,繼而卻不敢完全放松,放在琴弦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
成敗,許是就在此一舉。
……
畢竟是要引起新帝注意的琴音,單陽記了譜子之后,又練了一個月有余,待云母點了頭覺得可以了,方才決定真正上陣。
這一個月來單陽除了照常做他的小官,便是在住所中練琴。收獲不太有,倒是讓他世伯府中的侍女們知道了他不僅能下棋能舞劍還能彈琴,差點沒給激動瘋了,便是單陽本人都有些察覺到不對,開始窘迫地主動回避她們。
定下的日子終于來臨。
若新帝感興趣的果真是下棋之類的事會很麻煩,而琴音卻是好辦,想辦法傳入對方耳中便是……這對單陽來說倒不算太麻煩,用點法術(shù)便是了。
故這一日,玄明好端端在自己宮里坐著,忽然又莫名其妙地有按理說不該有的琴音傳入他耳中,他放下書卷,環(huán)顧四周,問道:“……又是誰在彈琴,你們聽到聲音沒有?”
仆從們皆是畢恭畢敬的樣子,然而并無人聽見。
玄明索性一笑,自己側(cè)耳傾聽,只聽了三個音,他便道:“……彈得不大好?!?br/>
話是這么說,不過因先前他已應(yīng)了佳人,只要聽到有人彈琴便去看看,倒還是準備站起來。不過,未等他完全起身,隨后又是一段旋律而出,這段旋律居然有些耳熟,玄明一愣,臉色卻是有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