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雙雙陷落
安曉顏并沒有問馬燕云為什么退到斷崖邊會對她們有利，因為她在聽到“有利”二字之時，便已經(jīng)明白了馬燕云的意思。只不過，那是一招險棋，就和破釜沉舟，背水一戰(zhàn)一樣，雖然說那里背靠斷崖，野獸不敢加速沖鋒，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削弱獸群的優(yōu)勢，可若是真的退到那里，想要活下來，那就只能擊敗這支虎狼之師。
望著馬燕云眼中堅定的神色，安曉顏微微頷首道：“好，我們就往那里撤！”
馬燕云聽罷，稍稍清了清嗓子，便下達了命令。
眾人聞言，自是且戰(zhàn)且退，一直撤到了斷崖的邊緣，而那些野獸則是一路緊追，不給她們留有任何的喘息之機。
看著月光之下，陸陸續(xù)續(xù)地從竹林里奔騰而出，復又向她們聚攏過來的野獸，馬燕云忽然開始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之前的建議錯了。因為她發(fā)現(xiàn)，這些野獸好像根本就不怕死，即便她們現(xiàn)在背靠斷崖，那些野獸依舊會以飛快的速度沖向她們，縱使最后淹沒在碧湖的波濤之中，它們仍然前仆后繼，無止無休。
“曉顏姐……”砍翻了一頭黑狼后，馬燕云得空回頭看了一眼安曉顏，此時，安曉顏的腹間已經(jīng)滿是血跡，映在月光之下有些發(fā)黑，蒼白的臉頰讓人看得心疼，加之她本就生得極柔，這一眼看過去，就像一縷很快便會消散的青煙，經(jīng)不得任何微風的襲擾。看來，她身上的傷似乎并不像她之前說得那么輕松。
安曉顏知道，馬燕云的這聲呼喚其實是想說，退到斷崖邊上似乎真的不是一個好主意，是她的判斷錯誤，害了大家。
“什么都別說了，若是留在林子里，我們能不能撐到現(xiàn)在還不一定呢！退到斷崖是最好的選擇，你沒有錯！”安曉顏微微抬起手，指了指天上的月亮，“至少，在這里，我們能看清它們?！?br/>
“可是……”馬燕云本想再說兩句，不料，一只利爪從側面襲來，一把便抓在了她的肩膀上。
不過，好在有一位安家姑娘一直在護著她，那利爪雖然最后還是落到了她的肩上，但那時，那爪子早就已經(jīng)被那安家姑娘從野獸的身上砍斷了。
“好了，專心迎敵吧，我如今這個樣子，什么都做不了，這里只能由你來指揮了，照看好自己！”安曉顏用虛弱的聲音囑咐道。說完，她又用手摸了摸腹間的傷口，那道傷口不深也不淺，但就是止不住地流血，而那血的顏色竟然真的有些發(fā)黑。
看著自己手里的顏色，安曉顏不禁怔住了，她蹙眉想了一會兒，復又將目光落在了那些野獸的身上，恍惚之間，她似是想明白了什么，可是，還沒等她說話，身后的碧湖之上便傳來了隆隆的鼓聲。
眾人聽到聲音，手中都不由一滯，她們紛紛轉頭看向身后，只見水天相接之際涌起了一道黑線，那黑線迅速變大變粗，最終化作了一大片旌旗招展的戰(zhàn)船。
安曉顏見狀，苦笑了一聲道：“呵，終于……來了嗎？”
……
夜色已深，魔族的進攻還未停止，獅子口上燈火通明，將整個峽谷照耀得猶如白晝。遠處，峽谷的盡頭，兩位將軍打扮的人物駐足而立，只不過，看他們說話的模樣，似乎絲毫沒有為戰(zhàn)事的焦灼而發(fā)愁。
“欸我說，就你這打法，今夜子時之前，你能拿下獅子口嗎？”一位身材魁梧，披散著頭發(fā)的將軍望著燈火通明的獅子口，很隨意地問道。
“拿不下來，也用不著你插一腳！”另一位脖子上圍著一條青領巾的將軍聞言，連看都沒看他，就回了一句。
“嘿！我說，我惹著你了？”披散著頭發(fā)的將軍聞言，雙眼猛地一瞪，表情有些猙獰。
青領巾將軍聽罷，斜了他一眼道：“別給我擺這種表情，我又不是人族的小娃娃，不怕你這套！”
披散著頭發(fā)的將軍聽了，嘴|巴一橫，略微有點兒泄氣。他沉默了一會兒，稍微調整了一下心態(tài)，復又開口說道：“欸我說老石，就你這么打，得什么時候才能把獅子口打下來??？他們中原不是有句話叫作……呃……叫什么來著？”
“咳咳！典冥峰，你少在這里跟你石爺爺我裝傻，兵貴神速你不知道？你能不知道？”石正一回頭看向典冥峰，一雙眼睛瞪得溜圓，仿佛一下子便看穿了典冥峰的內心。
“嘿嘿，嘿嘿嘿……”典冥峰傻笑了兩聲，一邊撓頭，一邊說道，“老石，你打的時間也夠久的了，能不能給我留一點兒用武之地？”典冥峰挑著自己的眉毛，用手在眼前比量道，“就一點點就成！”
石正一轉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溫柔一笑道：“呵呵……免談！”說罷，他抬腳就要往獅子口的方向走，典冥峰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就這么讓他給溜開了。
“欸不是，為什么?。俊钡溱し逖垡娝г谑褐?，只好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不一會兒，一個淡定的聲音傳了回來道：“讓你上，你若是把他們打跑了，我還怎么合圍他們？”
“合圍？”典冥峰聞言一愣，不過，他很快便回想起了傍晚時，石正一曾告訴過他的那個打算，“欸？這么說……竹林灣和黃泥坡已經(jīng)破了？”典冥峰一邊說著，一邊向尸兵群的方向追了過去，“欸，你等等我，真的破了？”
話音一落，一雙微瞇著的眼睛便出現(xiàn)在了尸兵群中，看那模樣，不用想也知道，定是石正一無疑：“還沒，不過快了！再過半個時辰吧！”
“再過半個時辰？”典冥峰蹙起眉毛，揚著脖子，一邊掰著手指，一般盤算了起來，“從這里到竹林灣，走上面的話，需要大半個時辰，也就是將近戌時三刻，現(xiàn)在還不到亥時，半個時辰……”想到這里，典冥峰眼睛豁然睜大道，“有這么快？”
石正一聞言，撇了撇嘴道：“竹林灣和黃泥坡從祿州方向攻過去無險可守，半個時辰我還嫌慢呢！”
“這么說……子時就能攻城了？”典冥峰聽罷，嘴|巴一咧，居然莫名地笑了起來。
石正一輕咳了兩聲，指了指自己道：“對，不過，是我攻城！”說完，他扭頭就走，絲毫不給典冥峰求情的機會。
……
黃泥坡，一片黑色的迷霧中，一只頭部呈黃褐色，背部生有黑色縱向斑紋的甲蟲正在不停地向它的身后噴射著熱氣騰騰的液|體。那液|體呈淡黃|色，帶著一股濃重的惡臭味，只要一落在地上，立刻就會將青草腐蝕，化成一縷縷黑色的煙塵。
黑暗之中，煙塵攪動，一雙雙血紅色的眼睛忽然出現(xiàn)，復又以極快的速度撲向那只甲蟲，甲蟲來不及躲閃，只一瞬，便被撕得粉碎，暗綠色的血液撒了滿地，原本濃郁的黑霧也在這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濃霧散盡，月光透過枝丫間的縫隙落在林子里，映出了一個個黑色的身影，那些身影有的像豹，有的似狼，它們的排列看似雜亂無章，實則構成了一個頗有層次感的野獸戰(zhàn)陣。
戰(zhàn)陣前方，數(shù)十名苗女駐足而立，她們身上的衣服有黃有白，不用想也知道，定是鎮(zhèn)守在此間的張、王兩家姑娘。
“連我的墨羽氣步甲都沒有用嗎？”為首的一名身穿淡黃|色衣裙的苗女，在見到了這番景象之后，不由喃喃自語，“這究竟是典冥峰做了特殊的準備，還是他手底下的獸兵本來就不是活物？”
就在那苗女疑惑之際，一個淡淡的聲音傳來，猶如醍醐灌頂般點醒了她：“月蘭姐，傷口里有尸毒。”
王月蘭循聲望去，但見得一位身著白色衣裙的姑娘，正蹲在一位躺在地上的黃衣女子身旁，不停地施著咒。她每念一句咒文，那落在黃衣女子傷口處的蚊子就會變幻一種顏色，只不過，不論怎么變，那蚊子承載血液的肚囊上，都會蒙著一抹淡淡的青灰色。
王月蘭知道，那是張家有名的驗毒蠱蟲，名曰“銀喙靈蚊”，而它肚囊上所呈現(xiàn)的青灰色，正是驗到尸毒時所應有的表現(xiàn)。
“尸毒……”王月蘭微微瞇起眼睛，似乎是找到了一些頭緒，只不過，還沒等她想清楚，那群野獸便向她們所在的地方撲了過來。
“蠱蟲無用，那就只能抽刀了！”一聲嬌|喝響起，王月蘭和一眾苗女抽出腰間短刀就迎了上去，原本還涇渭分明的兩方，也在這一瞬間交織在了一起，場面立刻從原本壓抑的狀態(tài)，變得血腥了起來。
同竹林灣的戰(zhàn)斗一樣，血肉之軀僅憑著一腔熱血只能撐得一時，幾輪進攻下來，獸群的優(yōu)勢就漸漸地顯現(xiàn)了出來，而苗女們也不得不撤往黃泥坡的方向，以求得到更多的支援。
然而，此時，黃泥坡的戰(zhàn)事亦是焦灼到了極點，數(shù)不清的尸兵攀上黃泥坡，這些毫無思想，不知疼痛的怪物瘋狂地向上攀爬，縱使漫天滾木落石依舊無法遲滯他們前進的腳步。
斷崖之下，一排排尸兵手持弓箭，不計后果的向崖頂飛射箭矢，也不知他們究竟是從哪里尋來的這等強弓，竟能將箭矢射到數(shù)十丈高的地方，使得苗女們置下的前哨，不得不一直后退，直至撤到了崖頂之上，可饒是如此，那些箭矢依舊給她們帶來了不小的傷亡。
“大小姐，我們還是撤吧！”剛剛退到黃泥坡的王月蘭，還沒等喘口氣，就聽到了這么一聲勸諫。
“撤？我們撤了，黃泥坡誰來守？”王月蘭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質問道。
那苗女聽了，抿了抿嘴，雖然不太想那么說，但最終還是開了口：“現(xiàn)如今就算我們守住了黃泥坡，又能有什么用？”
王月蘭聽了這話，立刻一蹙眉，一把便將那苗女拉到了自己的身邊：“什么叫‘又能有什么用’？?。俊?br/>
王月蘭說話的時候顯然已經(jīng)生氣了，可那苗女卻還是如實地道出了自己的想法：“大小姐，你應該很清楚，獸群由東北方向而來，究竟意味著什么？”
“可是……”王月蘭聞言手上一松，眼中露出了不敢相信的神色。
苗女輕輕地喘了口氣，復又說道：“我知道你無法相信，其實我也不信，可若是不信，如今的這般情況又該如何解釋？退一步講，就算竹林灣和獅子口并沒有失守，可是獸群已經(jīng)繞到我們的后面來了，這里和竹林灣都已經(jīng)無險可守了！”
“燕云在竹林灣，有她們馬家的壁虱蠱……”話至于此，王月蘭忽然不再往下說了，那苗女見狀，亦是嘆了口氣道：“不論是我們王家的墨羽氣步甲，還是馬家的壁虱蠱，都是用來對付活物的蠱蟲，這群野獸的身上帶有尸毒，已經(jīng)再不是活物了，竹林灣若是遭到了它們的進攻，情況也不會比我們好到哪里去的！”
聽完了這句話，王月蘭不禁有些沉默，那苗女知道這位大小姐還在猶豫，可如今并不是該猶豫的時候，所以她便緊跟著說道：“大小姐，你好好看看這周圍，我們……我們還守得住嗎？”
王月蘭木然地抬起頭來，看向四周，只見在她們面前不遠的地方，數(shù)十名苗女正在同那群野獸進行著搏命的廝殺，可是那群野獸的數(shù)量實在是太多了，只過了沒一會兒，那數(shù)十名苗女便人人帶傷，有好些人已經(jīng)半跪在了地上，渾身上下鮮血淋淋，顯然已經(jīng)失去了戰(zhàn)斗力。幾名張家苗女見到這般情景，便要上前將她們救下，不料，還未及近身，旁邊便忽然竄出了幾頭黑狼，一口就咬斷了她們的脖子。
“大小姐……”苗女輕聲喚道。
王月蘭聞言，轉頭看了一眼身后的黃泥坡，狠狠地咬了咬牙，方才道出了一個“撤”字。
那苗女聽罷，深深地舒了口氣后，便下去準備了。
可是剛剛下完命令的王月蘭，卻又在這一刻躊躇了起來：“撤……可是如今，又該往哪里撤呢？”喃喃自語的王月蘭將目光投向東北方向，她很清楚，她們這一撤，祿州就完了，而鎮(zhèn)守在那里的族人們又該何去何從呢？
一只手輕輕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再度響起，她知道，說話的是她的那個沉默寡言的好姐妹。
“月蘭姐，往東南方向撤吧，我們去始安?！?br/>
“始安？”王月蘭回頭看向張秋霞，有些不解其意。
張秋霞點了點頭，望向東南方向道：“獸群自東北而來，時間尚短，來不及合圍，東南是最好的撤離方向?！?br/>
“這我知道，可始安……”王月蘭望著張秋霞，有些欲言又止。
張秋霞聞言，自是明白她的意思，于是便出言解釋道：“南疆魔族來襲，舅父為保家族，定會帶著門中弟子南下，月蘭姐，你盡管放心好了?！?br/>
王月蘭聽罷，差點兒沒被她噎到：“咳咳，咳！我顧慮的就是這個！”
張秋霞聽了，搖了搖頭道：“母親嫁入苗疆，舅父雖然惱怒，但如今已經(jīng)過去這么多年了，他的氣早就消了，前些時日，他還來信說讓母親帶著我去三溪閣看他呢，雖然說，信里的語氣還是那么硬，但我看得出，他也有些想念母親了?！?br/>
“既然這樣，那我們就撤往始安吧！”王月蘭點頭應道。
……
竹林灣的一線水道，從麻州的方向看過去，堪稱天下至險，然而，南疆魔族的兩面夾擊卻硬生生地把鎮(zhèn)守在此間的安、馬兩家姑娘給逼上了絕路。
斷崖之上，一頭頭兇猛的野獸正虎視眈眈地望著僅存的幾名背靠著斷崖的苗族姑娘；斷崖之下，旌旗招展的戰(zhàn)船上，不時地響起“吱呀”聲，仿佛在不知疲倦地描繪著一把把被拉滿了弦的強弓。
月光下，微風中，一位身著青衣，身材嬌|小的姑娘正緊緊地握著把短刀，警惕地望著周圍的一切。微風撩起她的裙角，露出了她腿上新添的三道傷痕，鮮血緩緩地從中流出，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染出了一片殷紅。
在她的身后，一位穿著橙色衣裙的苗女正半跪在地上，不停地喘著粗氣，蒼白的臉頰上，一對精致的雙眼略顯黯然，只不過，令人沒有想到的是，在這黯然的眼神中，竟然暗藏了一抹凌厲的光芒，那種光只要照到身上，就能在頃刻間刺透人心。
“燕云……”橙衣苗女抬起頭來看向那青衣女子，她似乎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會有一天能如此地仰望著這樣一個小巧的身影。
“曉顏姐！”青衣女子聞言，回過身來看她，不料，那群野獸竟在這個時候發(fā)起了進攻，于此同時，漫天的箭矢從斷崖之下飛射而來，直將她們所在的位置完全覆蓋。
安曉顏知道，竹林灣丟了，與之一同丟了的還有祿州，還有花苗十六寨數(shù)百名姐妹的性命，其中，亦包含了馬燕云和她自己。
一陣刺痛傳來，那是箭矢穿身的感覺，隨即，她只覺著渾身一輕，便陷入了無比冰冷的深淵之中。
戰(zhàn)船之上，一位身著甲胄，生得死氣沉沉的士兵抬手一揮，用著陰冷的聲音說道：“兵發(fā)獅子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