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快落山時，申明淵才派人來叫衛(wèi)泱泱。到了開封府衙，申明淵又叫人找了套干凈衣裙給她，她就用冷水洗了身子換了衣衫。兩人落座之后，申明淵指著桌子上的飯菜：“現(xiàn)在災(zāi)情嚴重，只能簡單吃些東西。等回到花都，我再帶你去吃好吃的�！�
衛(wèi)泱泱看著桌上擺著四碟冷菜、四碟熱菜、兩份小點，并沒有酒。她對此很滿意：“這已經(jīng)很好了，好多人都吃不到粥呢，能吃飽就行�！眱蓚�人就坐下邊吃邊聊。
衛(wèi)泱泱對修堤的情況表示關(guān)切：“殿下，那決口修不好了？”申明淵無奈地搖搖頭：“一直有洪峰，就一直無法修。已經(jīng)沖走了好多徭役，非得等洪峰過去不可�！�
衛(wèi)泱泱氣呼呼地開始罵：“這老天爺也真是的，在我們海西扣扣嗖嗖的，一年也下不了五次雨。在開封倒是大方的很，沒日沒夜的下。我們那里人水都喝不上，這里卻天天被淹，哼，不公平�！�
申明淵耐著性子向她解釋：“越靠南、越靠海的地方，下雨便越頻繁。海西在最北邊，又遠離大海，因此不怎么下雨�！毙l(wèi)泱泱仍是氣鼓鼓地：“是啊，雨水少了不好，沒辦法種糧食；雨水多了也不好，會把糧食淹掉，氣人。”聽著她話里充滿稚氣，申明淵忍不住笑起來：“所以才要修渠、修堤啊，只有搞好了水利，才能讓水聽話，豐儉由人�！�
衛(wèi)泱泱以前對工部的了解，只有于敬先。那老爺子會做各種火器，在海西被稱為“一雙手可抵半旗兵馬”。但這修筑河堤，她卻完全不懂。她對申明淵的話充滿好奇：“那怎么才能讓它乖乖聽話，難道它是殿下的兒子？你要它往東就往東，你要它往西就往西？”
申明淵并沒有兒子，他聽到這里，哈哈大笑起來：“我兒子？我哪里來的兒子？再說了，就算是我兒子，也不會我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呀�！彼鋈粏柫艘痪湓挘骸澳懵犨^都江堰沒有？”衛(wèi)泱泱搖搖頭：“我聽過鴻門宴，都江宴是什么？”申明淵聽到之后笑的更大聲了：“泱泱，我今日一整天忙著去勘測地形，愁的我腦仁都疼，只有這會兒我才覺得開心�！�
衛(wèi)泱泱仍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錯：“這有什么好笑的？我是沒吃過都江宴呀。下次殿下帶我去吃一次，我就知道啦。”申明淵放下手中的筷子，笑個不停：“不是不是，都江堰不在花都，在蜀郡�！毙l(wèi)泱泱更是疑惑：“在蜀郡？為了吃一頓飯跑那么遠？不值得吧？不能把那個廚子叫過來嗎？”申明淵剛剛停下的笑聲又響起來，他笑得十分大聲，連屋外守候的凌泉都聽到了。
衛(wèi)泱泱被他笑的莫名其妙：“殿下若再笑，我就不說話了�！鄙昝鳒Y要用極大的定力才能忍住不笑：“好了好了，我告訴你吧，都江堰不是一桌菜，而是一項水利工程�！� 衛(wèi)泱泱很是驚訝：“它，它是一個大堤？”
談到水利，申明淵便收起了笑容，正經(jīng)解釋起來：“它不是一個大堤，你可以把它想成是一條人工修的河，但它能把河水一分為二。平常的日子里呢，河水都流入內(nèi)河，流去蜀地有人住的地方；遇到洪災(zāi)的時候，多出來的水便流到外河，流入無人居住的地方，不會影響百姓。自從這李冰父子修了都江堰，蜀地便從一片荒蕪，變成了能種糧食的天府之國。因此我們每次修堤開工前，都要拜拜李冰�！彼呎f邊用手指沾著茶水，在桌子上畫圖，以便衛(wèi)泱泱更容易理解都江堰的樣子。
衛(wèi)泱泱恍然大悟：“啊，就和我們打仗前，會拜岳爺爺一樣，是不是？”申明淵點點頭。衛(wèi)泱泱激動地連連追問：“這個李冰這么厲害，他還活著嗎？不能把他調(diào)來修堤？啊，要祭拜他，那，那他已經(jīng)去世了，是不是？”申明淵忍著笑說：“他已經(jīng)去世一千多年了。”衛(wèi)泱泱的語氣里很有些遺憾：“�。恳磺Ф嗄昀�？真可惜，要不然就可以請他出山�！彼指锌饋恚骸拔乙詾橛诰聪扔诶弦呀�(jīng)夠厲害了，沒想到李冰也這么厲害，可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
她看申明淵心情不錯，便試探著問：“殿下，施粥賑災(zāi)的事，不歸你管，是吧？”申明淵不知她為何發(fā)問：“那是戶部的事，是我三皇兄負責(zé)的。他現(xiàn)在正在許州、漯河幾府督促知府收米，會盡快運來開封，怎么了？”他說的三皇兄是淮陽王申明銴，因其是妃嬪所生，因此只是郡王，并非親王。
衛(wèi)泱泱怕他責(zé)罵自己干預(yù)朝政，言語間有些猶豫：“我看災(zāi)民人數(shù)太多，粥根本就不夠。很多家都是男人能吃上，女人吃不上。我今天還見了一家，父母把粥給兒子吃，把女兒活活餓死的。等我發(fā)現(xiàn)的時候，那女孩餓了好多天，救不活了�！彼f著說著，有點難過：“我想，要是米和粟子不夠，那不是粥也行，就算是黑面窩窩也行啊�！�
她說的事情，申明淵在路上也見了不少：“這倒有點難辦。第一，這是戶部的事；第二，朝廷賑災(zāi)，如果發(fā)黑面窩窩，那不是有損朝廷的顏面嗎？”衛(wèi)泱泱怕他生氣，小聲嘀咕：“那，那要是人餓死了，不是也？”申明淵知道她心里的意思：“是，民生乃社稷之本，要是百姓都餓死了，那更是有損朝廷的顏面�！�
見他并沒生氣，衛(wèi)泱泱才敢抬起頭來：“那，黑面應(yīng)該比米更好籌措吧？”申明淵對附近的情況很是熟悉：“開封附近便是高粱產(chǎn)區(qū)，黑面倒是好找。但現(xiàn)在暴雨，面粉實在是沒辦法運過來。若將高粱運過來再磨成粉，那就更麻煩了。”衛(wèi)泱泱一聽他這樣說，急得口不擇言：“不用磨成粉，生的也行。人快餓死的時候，樹皮都能吃掉�！彪m然她說的好笑，但也確實是實情。
她想的太簡單，申明淵很難向她解釋這其中幾派勢力的互相拉扯：“高粱有的，但運過來之后呢？給女人吃高粱？給男人吃白米和粟子？分配口糧，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的，如此不公，萬一引起民變呢？而且，”他頓了一頓：“你也知道，我若插手戶部的事，淮陽王必定不滿意。”
衛(wèi)泱泱多多少少也聽過他們兄弟相爭的事情，她知道那已經(jīng)不是自己能夠打聽的事了，就低下頭不再作聲。兩個人又開始吃菜，但顯然屋子里沒有剛才那么熱鬧了。申明淵看她悶悶不樂的，就逗她說：“你有沒有想過，此事并非無回旋的余地。咱們忘了最重要的一個人�。俊毙l(wèi)泱泱趕緊抬起頭來追問：“誰�。俊鄙昝鳒Y看著她的樣子，又笑起來：“我三皇兄啊�！�
衛(wèi)泱泱腦子很明顯轉(zhuǎn)不過來了：“可是殿下剛剛不是說，淮陽王他不肯嗎？”申明淵有些委屈：“我什么時候說過他不肯啦？我只是說，我不便插手。但我給他修書提個建議，還是可以的吧？高粱磨粉是不方便，但你忘了，豆子也可以直接煮粥啊。粟子里摻豆子，一起煮成粥發(fā)給災(zāi)民。這樣，粥能多煮些，朝廷所費銀錢反而降低�！�
豆價比米價要便宜的多，而且填不飽肚子。他說的以豆代粟，是各級賑災(zāi)官員常用的貪污手段，在戶部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在開封府以外的受災(zāi)府縣，官員們大多是這么干的。但因為他在開封修堤，因此開封知府并不敢亂來，只敢拿白米、粟子出來，老老實實的熬粥。他便寫信給淮陽王，表示自己雖然知道，但并無意檢舉他們貪污的事情。
聽他說已經(jīng)修書給三皇子，衛(wèi)泱泱還是有些不放心：“那，淮陽王他肯嗎？”申明淵意味深長的說：“雖然豆子吃不飽，但也比沒有強吧？若災(zāi)民餓死，民怨沸騰，父皇怪罪下來，那才是大罪�，F(xiàn)在我不管他的閑事，他自然肯的�！毙l(wèi)泱泱高興地恨不得跳起來：“那太好啦！”他當(dāng)然沒有把官場上這見不得人的事告訴衛(wèi)泱泱，只是笑著說：“你能想到高粱，已經(jīng)很不錯了。”衛(wèi)泱泱激動地去抓他的左臂：“殿下更好！”
自衛(wèi)泱泱來到花都，兩人相處一年有余，關(guān)系已十分親近。申明淵見她主動抓著自己左臂，內(nèi)心里情緒復(fù)雜，盼著和她就這樣在開封府衙繼續(xù)呆下去�？伤诵心康�，是來補修大堤的，絕不能在這里兒女情長。
他有些傷感地同衛(wèi)泱泱道別：“連日暴雨，我有些不放心，明日要去黃河大堤看看。你可以在這里住下，自己照顧好自己�！� 他平日里嬉皮笑臉，很少有這樣莊重又失落的表情，衛(wèi)泱泱雖然從未見過黃河大堤，但多年來打打殺殺的生活使她敏銳的抓住了對方話里的重點：此行有些危險。
她說不上來自己是如何感知到這一點的，也懶得去想，直截了當(dāng)?shù)靥嵋螅骸澳俏彝钕乱黄鹑�。�?nbsp;申明淵斷然拒絕了她：“海西常年不下雨，你對雨季毫無經(jīng)驗。我們可能沒辦法騎馬，要步行逆水而上，走到大堤去的。”衛(wèi)泱泱平日里并不粘人，可今日她一反常態(tài)，非要跟去不可：“我本來是不會游泳的，但殿下忘了？我可是在錢塘府打過海戰(zhàn)的。我水性很好、又會功夫、又會騎馬、會看地圖，殿下帶上我，很有用。再說，殿下每個月付我銀子，我總不能白拿錢不干活吧？殿下就當(dāng)是花錢請了個護衛(wèi)行不行？”
她若是普通女子，帶上她自然是個累贅�？伤簧斫^頂?shù)墓Ψ�，人又機警，可以說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護衛(wèi)。申明淵想到這里，開始給她約法三章：“你去可以，但什么事都要聽我的，不許擅自行動，否則我便罰你，”他本想說出個懲罰來的，可想來想去，暫時也沒有心情去想要罰她做什么，“至于要罰你什么，等咱們回來之后再說吧�！毙l(wèi)泱泱見他答應(yīng)，不停的點頭表示乖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