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況惠賢貴妃死后,皇帝追念不已,每到貴妃去世的填倉日,必定作詩悼念,年年如是。又對惠賢貴妃的阿瑪都沒被顧及,受了這般懲處,實在是皇帝已憤怒到了極點。
所以樂子來請宓姌時,臉色都變了,有些不安地擦著額頭上因為一路小跑而出的汗:“姝貴妃,陶源澤大人和張玉真大人都在養(yǎng)心殿被訓(xùn)斥,皇上發(fā)了大脾氣,這個時候,怕是只有您能去看看了?!?br/>
宓姌放下手頭正在整理的八寶五色絲線,問道:“皇上怎么又訓(xùn)斥他們了,不是前兩日在朝堂上已經(jīng)訓(xùn)斥過了么?”
樂子忙道:“張大人和陶大人原是為上次受責(zé)的事前來請罪的,不想皇上見了他們說起要將孝賢皇貴妃東巡時所居的大船青雀舫運(yùn)回京中保存,陶大人原本不敢辯駁,張大人仗著是老臣,先贊許了皇上的伉儷情深,又說此舉不妥?!?br/>
“不妥?”宓姌疑惑道,“青雀舫是孝賢皇貴妃最后所居之地,皇上不過想保留此船,有何不妥么?”
樂子皺了皺眉,比劃著道:“船太大了,城門洞狹窄,根本進(jìn)不了城。皇上就想把城門樓給拆掉?!?br/>
宓姌大吃一驚,旋即道:“這樣的大事,難怪張玉真要反對了。”
樂子搓著手道:“可不是。所以皇上動怒了,斥責(zé)兩位大人沒心肝!兩位大人早了斥責(zé)也罷了,皇上氣傷了身子可怎么好?!?br/>
為著孝賢皇貴妃的喪事?;噬线B日來動怒,宓姌心下也有些吃緊,便趕緊吩咐了轎輦隨著樂子去了。
養(yǎng)心殿中極安靜,宮女太監(jiān)們都伺候在外。一個個鴉雀無聲地垂手侍立著,生怕皇帝的雷霆之怒牽扯到他們。宓姌扶著樂子的手下了輦轎,示意涅筠和菱枝候在階下。她才步上漢白玉臺階,便已聽得皇上的震怒之聲:“孝賢皇貴妃雖不是皇后,在朕心中卻如是天下之母,朕為天下之母而拆去一座城墻便又如何了?你們家中夫妻兩全,朕的喪妻之痛,你們?nèi)绾文芏??全是沒心肝的東西,之后滿口仁義道德。出去!”
宓姌候在殿外,只見兩位老臣面面相覷。狼狽不堪地退了出來。見了宓姌。便躬身請安:“姝貴妃娘娘萬福?!?br/>
宓姌微微頜首,并不在意他們對于自己的態(tài)度不甚恭敬。也是,她與孝賢皇貴妃、惠賢貴妃明爭暗斗了半輩子。張玉真一向護(hù)持皇后,陶源澤是貴妃的生父,何必要對自己畢恭畢敬。她看著兩人的背影,意味聲長地笑了笑,尊重與恭敬,原也不在一時。
她緩緩步入殿內(nèi)彼氏正值午后,四月曛暖的風(fēng)被緊閉的窗扇隔絕在了外頭,陽光亦成了映在窗上的一縷單薄的影子,飄渺無依?;实垩銎痤^躺在冰涼的椅子上,一臉疲憊。
宓姌笑道:“皇上這樣仰面躺著倒好。從來人只看自己腳下的路,卻很少望望自己頭頂上方是什么。以至烏云蓋頂都不知,還在匆匆趕路?!?br/>
皇帝的聲音里透著淡淡的倦意:“你來了。那朕發(fā)脾氣,你都聽見了。怕不怕人?”
宓姌走近他身邊:“君子天怒,四海戰(zhàn)栗,臣妾當(dāng)然怕。何止臣妾怕,方才張玉真與陶源澤兩位大人走出去,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遭雷擊。臣妾想,他們真的是害怕了,也只有他們害怕,朝廷上下才都會敬畏皇上,不再把皇上當(dāng)成剛剛君臨天下的年輕君主?!?br/>
皇帝舒一口氣,以手抵上額頭:“宓姌,朕已經(jīng)三十七歲了。”
宓姌從身后摟住皇帝,感慨良多:“是,臣妾已經(jīng)陪伴皇上十多年了。十多年來,臣妾從未見過皇上如此雷霆之怒?!彼龔陌瓷先∵^琺瑯描花小缽里的薄荷油,往指尖搓了點蘸上,替皇上輕輕揉著額頭,“皇上對著外人發(fā)發(fā)脾氣就罷了,可別真動了怒氣傷肝傷身。依臣妾來看,皇上今日做的是高興的事呢?!?br/>
皇帝閉目深吟:“朕怎么高興了?”
宓姌明春一笑:“這些日子來,外人看著皇上肝火甚旺。但皇上處罰的人,或是三朝元老,或是先帝舊臣,或是嬪妃母家。對于尾大不掉,又在前朝倚老賣老掣肘皇上的人,趁這個機(jī)會除去,名正言順,又是皇上情深之舉,絕不惹人詬病?!?br/>
皇上的嘴角露出幾分從容的笑意,伸手攀住她的手道:“姌兒,何必這樣聰明”
宓姌伸開細(xì)長的手指與皇帝牢牢交握:“不是臣妾聰明,是臣妾與皇上一心”
皇帝將臉頰緊緊貼在她柔滑手背上:“朕喜歡你說這個詞,一心?!?br/>
宓姌溫婉地笑了笑,有一絲感動,亦有一絲疑惑?;蛟S在外人看來,皇帝對皇貴妃這樣追念,也是男的的一心了吧。也許所謂的一心,本來就是落在旁人眼里的如花似錦、花團(tuán)錦簇,而內(nèi)里卻千瘡百孔。誰知道呢?
靜默了片刻,宓姌還是問:“皇上雖然訓(xùn)斥了張玉真和陶源澤,但移動青雀舫之事,皇上心中應(yīng)該已有算盤了吧?”
皇上頜首道:“禮部尚書海望替朕想出了一個運(yùn)船進(jìn)城的方法,即搭木架從城墻垛口通過。木架上舍友木軌,木軌上鋪滿鮮菜葉,使之潤滑。屆時促使千余名工人推扶拉拽,便可將御舟順利運(yùn)進(jìn)城內(nèi),既能保住城樓,又可節(jié)省大量人力財力。朕思來想去,孝賢皇貴妃死在宮外,最后一息尚存之地是青雀舫,那么朕將青雀舫移入京城,也可略表哀思。”
她垂首:“皇上對皇貴妃心意真切,臣妾敬服?!?br/>
皇帝慢慢撥著手指上的玉扳指:“孝賢皇貴妃薨逝已是無法挽留之事,朕再傷心,也不過是身外之事。只是朕不若借著這次的事好好肅清朝廷,那么那幫老頑固便真以為朕還是剛剛登基的皇帝了?!?br/>
宓姌淺淺微笑:“朝廷上的事臣妾不懂。臣妾只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手里提拔上來的,才會真正感恩戴德,沒有二心。”
皇帝會意一笑:“朕倒是不怕他們有二心,他們也不敢!只是別總以為自己有著可以倚仗的東西,便自居為老臣,朕喜歡聽話的臣子,那些喜歡指手畫腳的,便可以退下去歇歇了?!?br/>
宓姌心中一動,想要說些什么,終究覺得不妥,只得換了無意的口氣道:“皇上說的是。只是外人也就罷了,璞鏈到底是您親生的孩子,您氣過了便也算了。璞鏈總是垂頭喪氣的,怪可憐見兒的?!?br/>
皇帝看她一眼,冷然道:“女人的心思就這么溫柔細(xì)巧,落不得大臺面么?或者說,姌兒,你一向是最聰明通透的,為什么落到了子女身上,便這般看不清楚?!?br/>
宓姌一怔。卻只能把這驚愕轉(zhuǎn)化為略略郝然的神色:“臣妾不過是個小女子,眼界短淺。偶爾能猜到皇上的心思也不過是僥幸而已,如何真能像皇上一樣目光如炬呢?”
皇帝這才釋然一笑:“也罷。你一直生活在后宮,所看的世界不過是這紫禁城內(nèi)的一方天空,難怪許多事被遮了眼睛?!?br/>
皇帝的手指扣在紫檀木的桌面上有沉悶的篤篤聲:“璞鏈的事,固然有他的不孝之處,但朕也明白,他的不孝,也有孝賢皇貴妃自己的過失在里頭,怪不得孩子。”
宓姌見皇帝的口氣有點松動,很為璞鏈松了口氣,忙道:“皇上說的是,孩子年輕,毛毛躁躁也是有的?!?br/>
皇帝口吻陡地凌厲,他站在緊閉的窗扇下,陽光鏤在長窗上的印花如同淡淡的水墨痕跡,為皇帝的面孔覆上一層淺淺的陰翳,愈發(fā)顯得他天威難測:“但朕最介意的,是身為朕的長子,他居然覬覦太子之位。他為孝賢皇貴妃守孝以來的種種舉止,當(dāng)朕都看不見么?這些行徑,是當(dāng)朕死了么?”
宓姌見皇帝的口氣雖然平靜,但底下的森冷意味,如洶涌在河流底下的尖冰,隨時可以把人扎得頭破血流。她忙伏下身道:“皇上息怒。您正值盛年。阿哥們不敢動這樣的心思。尤其是璞鏈,他不敢有這樣的僭越之心?!?br/>
皇帝冷哼一聲:“再不敢,他也已經(jīng)動這樣的心思。圣祖重印子嗣眾多,長子宣禔有奪嫡之意,一直被幽禁而死。前車之鑒,朕如何能不寒心?何況朕的兒子,必須聽朕的話,順從朕的意思。朕傷心的時候他們怎敢不傷心,當(dāng)著嬪妃親貴的面與朕不同心同德,朕如何能忍?”
呵,這才是真意了。天家夫妻,皇族父子,說到底也不過是君臣一般,只能順從。不,連做臣子也有直言犯諫的時候,他們這樣的人卻也是不能的。只有低眉,只有順從,只有隱忍。